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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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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廳中噤若寒蟬, 眾人一齊看向跪坐在場中手執一柄刀刃的女子。

喬夫人嗚咽著聲,被婢子捂上唇不叫她哀嚎出聲,見到這一幕差點昏死過去。

“衛驤,老夫可又替她擔保了。”王惟善心中也沒個底, “如今朝中誰不是在等著尋老夫的把柄, 今日之事若是有絲毫紕漏, 必然會走漏風聲,屆時就算是喬夫人不予追究,那幫子人恐怕也不會放過老夫。再則, 喬家盤根錯節, 不少旁系也盯著喬茂之死一事,剖屍若是沒個得當的借口與結果, 他們也不會善罷甘休。”

衛驤捋了捋王惟善的衣袖,“叔父盡管放寬心, 她既然提及, 自然是有十分把握。”

“有十分把握?”這大話他可都不敢說,衛驤信誓旦旦定下“十分”二字,也不怕最終稍有不慎打疼了臉?

“大人別看她平日迷迷糊糊的,還總識人不清,可在驗屍之事上——”衛驤眸底閃過一抹少見的讚許,“她在我這兒, 還從未出過差錯。”

“哦?是嗎?”王惟善眸中再生清明, “有你這話,老夫倒是能安心些了。”

二人談話, 尹姝自然沒聽到, 她此時只能全神貫註著眼於屍體之上。另二位仵作自然也未放過這個時機,借著喝報與寫屍狀的名義也來到尹姝跟側, 他們倒是想看看這位口出狂言要剖屍的小姑娘能驗出什麽來。

可尹姝自己也沒想到,只是下個刀便將她難住了。原本若要找尋異物只需按壓屍體即可,可如今這屍體腫脹的厲害,根本無從下手,甚者稍一用力,皮肉便破開。

“怎麽,不敢了?”仵作其一見她遲遲不動手,以t為是怕了,心中暗道果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我還在尋位置。”尹姝指尖又在頸下探了探。

若是咽下硬物,那頸喉必然受損,輕則刮傷腫脹,重則血肉撕裂。

尹姝湊上前,眼睛幾近要貼到屍體上去了,她尋著頸上的血絲一路往下,不多會兒便停留在一處。

她擡起刀微微刺下,待有濃郁腥臭的屍水湧出來時,向下又使了力,避開骨脈喉管,劃出一道五寸長的刀口。

那仵作看著她下刀剖屍的手法,眼底有些震驚,再看向小姑娘青澀的面龐時少了幾分輕視,不說別的,看這架勢還真是有模有樣的。

尹姝擱下刀,伸了一指探入屍體的頸喉之中,只摸索了三五下,便探到了一硬物。

還真就在這兒!

硬物塞滿了整根喉管,縫隙分毫不留,她一個指頭還掏不出。

“小丫頭,裏頭當真有?”那仵作側著身,恨不得將眼伸進刀口之中看兩眼,語態也不似方才淩厲。

“有,可不知是銀還是鐵。”尹姝伸了二指進去,她手指纖細,取物本就較易,可不知為何,那東西就像是生在肉裏一般,她怎麽拔也拔不出。可她也不敢使勁兒,怕壞了屍體肉身。

衛驤察覺到尹姝那兒的不對勁,越過人走去。

尹姝還在想方設法將東西掏出,頭頂便傳來一道熟悉的聲,“怎麽了?”

尹姝好整以暇擡起眸,“大人,是有一物,不過卡得有些深,且嵌入肉中了,有些……”難字還未出口,尹姝“嘶——”地一聲倒吸一口涼氣。

她趕忙伸出手來,只見指腹破開一道口,血珠一個勁兒往外湧,混入了她指尖沾染的屍水之中。

什麽東西,竟如此鋒利。

“尹姝。”她本欲藏起的手自然沒逃過衛驤眼睛,“將手伸出來。”

“沒事的大人。”尹姝毫不在意地將血跡抹去,還意圖換一只手再查探其中。

“尹姝!”衛驤沈下臉來,“你手上沾了屍水,給本官洗凈包紮了再來!”

“可是這屍體——”尹姝一擡眸便對上他那雙根本沒有商量餘地的瞠目,訕訕收了聲。

“起開起開。”那年歲稍長一些的仵作擰了擰眉,與尹姝擺了擺手,倒是先發話,“你去歇著,姑娘家的能有什麽氣力,還是由我來。起身,莫挨著。”那仵作挪著身,替代了尹姝的位置,喃喃了句,“可仔細了些,這其中的屍毒可厲害著,若沾上了,半條命也沒了。”

尹姝包紮好手已是半盞茶後,衛驤見她回來,勒令她不許再碰屍體,她憋憋嘴,有些不甘心地站在他身側。

“大人,取出來了!”那仵作顫顫巍巍將東西取出,也不乖尹姝,他也是費了好大一番功夫。

原以為尹姝一言無憑無據,沒想到還真找到了東西。眾人俯身上前,想一探究竟。

仵作從喬茂頸喉中取出一塊二指寬的血塊,放入清水中一過,顯現出真容。

是一枚馬蹄型的銀錠。銀錠邊緣有利刺,尹姝方才就是被這割破手的。

這般龐然之物,也不知喬茂是如何吞咽下去的。

王惟善翻看了眼錠底,待看清上面的字樣後,匆匆蓋了回去,他清了清嗓,“此案由尹府暫查,來人,先將屍體都押回尹府。”

喬夫人一聽驗完屍了也不可將屍首留下,她跪到王惟善面前,“府尹大人,屍首為何不能留下?老爺屍身不堪,應當盡早入殮下葬才是。”

銀錠之事他自然不會與喬夫人細說,他只道:“喬夫人節哀,本官也是依照法度辦事,待今日查驗一過,明日再將屍體送回。喬夫人聰慧,應當知曉此事非同小可,興許還會牽連整個喬家的性命。”

整個喬家人的性命……喬夫人一聽這話,卸了全力癱坐在地,不敢再阻攔。

“衛驤,你速速隨我一同回去,與你有事商議。”王惟善攥緊銀錠,匆匆往外去。在喬家認了屍,亦驗了死因,便也不會在此久留。

人都已半只腳跨上馬車,王惟善又想起什麽來,對著尹姝示意招手,“尹姝,你也一同上來。”

王惟善的馬車不似衛驤的闊敞,三人坐著有些狹窄。他又掏出那枚銀錠遞給了衛驤,“衛驤,你看看,你可眼熟?”

衛驤拿在手中端詳片刻,“見過。”

“此事不簡單,此事不簡單啊……”王惟善闔目長舒了一口氣,“喬大人嫉貪如仇,若說他暗貪臟穢,老夫是萬萬不信的。要我說,這必定是他生前發覺的罪證,他知曉自己命不久矣,便在死前想將其吞入腹中以作留證。”

“你尋出來的,你也看一眼。”衛驤二話沒說,將東西遞到了尹姝手中。

沈甸甸的,分量還不小,這銀錠是實的,還有棱有角,也不知喬大人吞下去時有多疼。

尹姝翻了個面,錠遞刻著幾個字,尹姝一字一字道:“洪武十二年……”“那不正是今年嗎?大人,這銀錠子是用來做什麽的?”她也是頭一回見。

“可做買賣,也可作……”衛驤將銀錠子側面朝向她,“鹽鈔。”

“鹽鈔?”尹姝定睛一看,那上面還真有小小一個“鹽”字,“拿這鹽鈔買鹽?”

“確切的說,是可用作換鹽引。”

鹽引?

尹姝眼皮子陡然一顫。他們才從上個鹽引案中出來,怎麽兜兜轉轉又回到了鹽引上,“大人,可那個案子不是已經了結了嗎?”

衛驤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誰與你說了結了?”

啊?事情真相大白,劉豫被捉,萬海寺被封,提刑按察使司上下肅清,這還不是結案?

“這案子遠沒有那麽簡單。鹽引會一路南下,貪腐之人豈會只在遼東一帶?本官之職只限於山東、遼東,再遠便是鞭長莫及。上一回搜繳的鹽引根本不足數,他們老謀深算,豈會將所有鹽引都放在劉豫與那一線天酒樓的掌櫃身上。”

“大人的意思是,這枚銀錠是從遼東流出的鹽鈔?”

衛驤挑眉,“倒也還算聰明。”

“衛驤。”王惟善沈聲靜氣道:“這幾日明面上你不要露面查案,一切暗中來。你如今還只是刑部山東清歷司的主事,按理無權幹涉順天府事宜。若被有心人察覺,恐要借此生事。”

“是。”

“尹姝,今日又要多謝你了。”王惟善陰郁的面容上掠過喜色,“若不是你,這東西恐怕真就要埋藏於地底。”

“府尹大人言重,這是民女應當做的。”

“不必謙虛,你這年歲這本事放眼大明,可找不出第二個人來了。不知你師從何處?”王惟善如今看尹姝越看越歡喜,他倒也沒什麽身份地位成見,不論男子女子的,能將一事做至極致,在這世上已是佼佼。

尹姝摸了摸鼻子,“我師傅也並非大家,只是個入行數十年平平無奇的仵作罷了。”

“能教出你這般聰慧徒弟的,想來也是個踔絕之能之人。”王惟善聽出了她的不驕不躁,“不過,老夫倒是有一位故人,名叫陳生儒,他可是大明最為盛名的仵作大家。”他又想起什麽似的,哀嘆了聲氣,“若是日後還能得見,老夫將你引薦給他。”

“多謝大人。”這幾個字是她生生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沒人知曉她裙衫下的腿正在發顫。

“實在是可惜,尹大人不在後,他也不知所蹤。”王惟善並未再說下去,可後面的那段故事他不必說尹姝都再清楚不過。

尹姝沒說話,那枚銀錠被她捏入手中。

“巧了啊!尹姝,你與那位尹大人同姓尹。”王惟善像是發現了什麽新奇之事。

尹姝整個身子驟然僵住,像塊死木,沒了知覺。

王惟善並未察覺到她的異常,只自顧悵惘,“多年前,老夫得他恩惠,多年後又得你相助。老夫與你們尹氏一族可有不解之緣啊。”

尹姝失笑,“府尹大人謬讚了,民女只是無名之輩,哪裏敢攀大人口中的這位尹大人。”

好在話音剛落,馬車也漸停下,“大人,到府上了。”

王惟善與衛驤還要去尹府議事,便先將她送回府。

“尹姝。”

已經邁了一半的步子又堪堪停住,尹姝折了回去,就見某人如玉般的二指撩起帷裳,只露出他的一只眼來,眼含清明之色,如有萬道流光。

“大人,可還有要事吩咐?”

他一臉雲淡風輕,“手上的傷再換一次藥。”

“不打緊的大人,一路過來都快愈合了。”只是道裂口,小傷。

尹姝的回答也是他意料之中,他合上帷裳,淡淡道,像是在說什麽無關緊t要的話,“我先前聽聞有人手中帶傷,卻沾了屍水,第二日屍毒發作,整只右臂烏黑,只能斷臂保命。”他將斷臂二字咬得有些重。

“我……”尹姝一駭,匆匆就往府裏去,“民女這就去換藥!”

嗤。車輿中傳來一聲笑意,“衛驤,你就嚇嚇人姑娘。”

衛驤不否認也不承認。

馬車前駛,王惟善眸底的笑意蕩然無存,“若是我家明珠,該多好啊……”

衛驤將掌心覆在他手背上,“叔父,會水落石出的。”

王惟善此刻也只能自欺欺人地點點頭,“衛驤,時至今日,叔父倒也未曾問過你一事。”

“叔父請講。”

“尹姝,你是在何處遇見她的?”

衛驤不假思索,“遼陽,經歷司。”

王惟善一聽就察覺出了其中的不尋常,“是劉豫的人?”

衛驤只手撐在車輿上,帷裳垂掛,可他目光卻是對著馬車外,也不知在看些什麽,“從前是,但劉豫一事她並不之情,是隨我一同查案後才知曉的。”

“這姑娘老夫確確實實打心底欣賞,可她的來歷你可有查過?”

衛驤這一回沈默了。

“此番有些冒失了。”王惟善不太讚許他此舉,“你就不怕是應天府裏那位安排給你的棋子?”

“他的手伸不到那麽長。”

當局者迷。王惟善無奈,“鹽商一案還不夠嗎?他這只手就已在遼東了。安插個仵作不是易如反掌?”

衛驤緘默不語,指尖輕叩,咚,咚,一聲皆一聲。

“聽聞在遼東時與你一道的還有蔡明陽之子。”

“嗯,是,蔡清也在。”

王惟善反問:“那他怎麽沒與你一道來順天府?”

“山東還有事,交由他去辦了。”

王惟善笑笑,“衛驤啊衛驤,好歹老夫也是看著你長大的,你是什麽樣的人老夫比你父親還要了解。究竟是山東有要事,還是你本就存著一顆防備之心,自始至終都沒想著要將你在順天府的盤根錯雜告知於他。”

衛驤垂著眸,撣了撣自己衣袖上並不存在的浮塵。

王惟善看著他這個被猜中心思才會有的動作,啞然失笑,“那這個姑娘呢,才相識一月,就往叔父這兒帶?”

“那頭已察覺到她的存在,她跟著我最為妥當。”

王惟善頷首,覺著並非沒有道理,“那昨日失火呢?衛驤,這些年來,除了聖上,你替誰舍過命?”

衛驤傾吐出一口氣,撫了撫鬢角,“叔父到底想說什麽,不如直言。”

王惟善長嘆,眼中滿是憐惜,“衛驤,應天府的人都畏懼你,說你是聖上的一把刀,指誰殺誰。可你要知曉,若有朝一日這把刀為了私欲猶猶豫豫不再鋒利,那刀的主人又會如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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