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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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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錦繡華夷, 忽從西北天兵起。覷那關口城池,馬到處成平地。”

“許來大中都城內,各家煩惱各家知。且說君臣分散,想俺父子別離。遙想著尊父東行何日還?又隨著車駕、車駕南遷甚日回?”①

……

今日唱的這出正是《拜月亭》, 正至第一折伊始。這戲她當真聽了百八十回了, 甚是能倒背如流, 可不知今日是怎麽的,她是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尹姝餘光瞥向坐在她手邊的蘇玉珍,神色難安。她今日倒是慶幸自己裹得只露出一只眼來, 若是以半面示人, 必定要被她懷疑。青玉那話還是低估她了些,畢竟十年閨友, 脾性語態與習慣稍有差異,必然能察覺。

“姑娘, 姑娘。”

聽到有人喚她, 尹姝回過神,見青玉就站在身側,她不免一怔,“你怎麽來了?”

青玉掛著笑意,“是薛夫人特許奴婢來的,說姑娘腿傷不便, 需有人貼身伺候著。”

尹姝四顧, 除卻薛府的婢子還真只有青玉一人。青玉在是好事,她頷頷首, “嗯。”

“你平日都坐不住的, 今日倒怎麽安逸著了,這戲你往日也不大愛看的。”蘇玉珍說著話, 遞了碟杏脯來。

尹姝接過,塞了一口,“你也不瞧瞧如今是什麽光景,我哪裏想坐著,可如今這腿又能往哪兒去。”

蘇玉珍失笑,“正巧能管住你這性子,也不失為一壞事。”她看了眼正專註看戲的眾人,往尹姝一側靠了靠身,掩唇低聲道:“明珠。”

“怎麽了?”尹姝擡眸。

“薛夫人可有與你提及過太子側妃一事?你如今這般,此事進程恐怕又要延後。”

尹姝又吃了一塊果脯,“不去便不去了,正合我意。”

蘇玉珍有些許擔憂,“可是太子與皇後那兒恐怕不好交代。此事內外皆知,不去豈不是駁了面?”

“那我如今這般,也去不得啊。再則,這一回傷得如此重,日後結疤能覆原與否也說不準,太子那兒……”尹姝垂眸,眼底蒙上一層失落。

蘇玉珍覆上她的手,寬慰道:“會好的,待我回府,我將府裏的傷藥給你送來,再給你寫個方子,今日什麽吃得什麽又吃不得的,你這人管不住嘴,讓青玉管著你些。”

尹姝將果脯推了回去,“還是你心疼我。”

戲唱了一段,原本安坐的一眾也躁動起身來,這戲也不是什麽稀罕物,公子姑娘們素日就聽了不少,也不差這一回。如今戲院中無一不是吃酒的,對弈飲茶的,與追歡作樂的,哪還有人真就有心思聽戲來的。

今日薛夫人不止邀了姑娘們來,還有主家旁系及與薛家交好的幾位公子。東西而坐,本有一道矮屏相隔,可眾人又是互道相識的,哪裏真能坐住不說話,戲才唱至第二折處,就已嘈雜聲起。

“喲喲喲,這是哪家姑娘啊!”一道揶揄聲傳來,聲高入耳,引得眾人紛紛側目。

尹姝也擡眼望去,卻見來人往她這處走來。

“我怎麽看著像是王明珠啊!這端午已過去好些日子了,你怎麽還將自己裹成粽子?”

他話音一落,院內便起轟笑聲。

來人一雙大小眼,鼻側還鑲有一顆大痣,僅如此,尹姝就認出了是誰。

順天府通判之子,袁進寶。人如起名,家中愛之如寶,不免養著驕縱了些。他與王明珠並無過節,反倒算得上交好,只是素日常打鬧拌個嘴的。那日去亭山別苑的一行人中也有他。

袁進寶立於尹姝身前,上下端詳了兩眼,他看人時右眼時高時低,再配上大小眼有些滑稽,“王明珠,外頭傳著不少你的消息,什麽都有,還有的說你摔死了呢,可我父親說府尹大人照舊上值點卯,應當沒什麽大事。如今瞧著你,倒也覺著甚好,至少人還活著。”

倒也覺著甚好?

尹姝不可見地蹙起眉。難怪王明珠常與他鬥嘴。

“你瞧瞧這城中還有誰如你這般,不是這摔著便是那兒傷著了。”袁進寶從跟前拖了把椅過來坐下,“看你這窩囊勁兒,蹴鞠也玩不成了吧,在亭山之時你還說要與我較技,說完就摔成這副鬼樣——明日我約了人去城東的鞠城,你要不要一道?既玩兒不成,看兩眼也是過癮的。”

她搖頭,幹脆利落,“不去。”

在她這吃了閉門羹,袁進寶有些不爽快,“又不讓你進場,只看著也不成?你從前可每十日問我一回開不開鞠戲,如今開了,你又不去。”

“腳疼,頭也疼。”

“你——”袁進寶見她如此,也不好再說什麽,看著確是他強人所難了,“不去就不去了吧,那就改日,等你傷養好了些再說。你回回都如此,要賽馬了你斷了腿,要蹴鞠了,你又折了,王明珠,你莫不是有意的吧。”

尹姝懶得與他爭辯,別過臉自顧看起戲來。

“我覺著你今日有些古怪。”袁進寶瞇著眼盯看向她,“太古怪了,你往常見著我總要嗆兩句的,今日話也不說,像換了個人似的。再則,往日開戲你也不大看,今日在這兒裝什麽正經。”

“就是,明珠。”後座的姑娘嫣然一笑,“你素來喜愛弈棋打發時日,回回都要來兩把,今日怎麽不玩了?這戲還要一個時辰呢,你莫不成要悶坐著,不如我與你來一局?”

“我來,我先來。”袁進寶先一步端了棋盤擺在尹姝手邊的茶案之上,“上回我頭疼得緊,讓你險勝,今日我可不讓著你了。”

尹姝還未說話,青玉先急了,“袁公子,使不得,我家姑娘還傷者呢,執不得棋。”青玉手指都擰到一道了,面上又不敢顯露。不行,可不能下棋。

袁進寶瞥了她一眼,稍有不悅,“明珠還未開口呢,你一下人插什麽嘴。她傷了腿與右手罷了,左手還不是照然使得?”他稍作一頓,轉而看向尹姝,“是不是,王明珠?”

尹姝視線微微一轉,如今也無人安心耍樂,幾近都向她這處看來,觀戲的、巴望的、作壁上觀的皆有。看這架勢,自己若說個不,恐要“引眾怒”,況且,袁進寶此人可不好糊弄。

“隨你。”

袁進寶聽這話樂了,可青玉急得聲音都發顫,“姑娘,您身子扛不住!”這如何使得啊,袁公子弈棋精湛深妙,從前二人博弈,常為平手,自家姑娘能勝於他的也不過十之二三,可尹姑娘又不會弈棋,若是她上手,必定會引袁公子懷疑。

袁進寶早已對這婢子不悅,正要斥兩句,被尹姝趕了先口,“青玉,替我沏一盅涼茶來。”

青玉一楞,在尹姝平靜的目光中應聲去了,腦中是來時馬車上尹姝與她說的話:

“青玉,屆時唯恐事有突發,有些話不好明說,你記住以下幾句,若我讓你替我沏燙茶,那便是事情棘手,你就開口以我受傷之事推辭來人。若我讓你替我沏一盅涼茶,言外之意我還能應付,你只需與我說你家姑娘精擅與否。若你家姑娘從不涉獵,你比一指,若還算得上會,便比二指,若是精湛,你就三指示於我,我會見機行事。”

尹姝望向青玉,見她端著茶托走來,有三指托於茶底,便會了意。

“姑娘真要下?”青玉見尹姝已看到了她的三指也並為推辭,心中難安。

眾人只道是王明珠的婢子心疼她受了傷不便,也未多想。尹姝朝著她笑笑,“不礙事的,左手亦可。”

袁進寶聞言摞了摞袖,欲要大展身手,“莫說我欺負你,今日你先手。”他說著,將白子擺在了她面前,“今日下什麽賭註?”

尹姝淡淡,“隨你。”

袁進寶覺著也是稀奇,“怪哉怪哉,你今日怎麽那麽好說話,那我可不客氣了,你贏了隨你提,若輸了,你把你那匹馬給我。”

有人籲聲,“我就說呢老袁,這幾日逮著王明珠就要對弈,原來就是眼饞她的馬,上回輸了,還沒歇了這心思?這回又要來討要了。”

“什麽討要不討要的。”被人戳中了心思,袁進寶惱羞,“願賭服輸罷了,你瞧王明珠也沒說什麽啊。”

尹姝看了眼袁進寶面前通體烏透的的黑子,擡手將二人的棋簍子調換,在袁進寶吃驚的眼神中將白子擺在了他面前,“你先手。”

見這架勢,三五個人起了哄t,“瞧瞧王姑娘這氣度,袁進寶,你這若是還要輸,日後在順天府可就不必擡頭了。”

“去去去。”袁進寶擺手將人驅走,雖說白子先手有些贏面,可贏了也不太光彩,“你存心的吧,王明珠,若我白子贏了,又怎好開口跟你討要賭註。”說著,他便執二黑二白擺在棋盤對角,是為座子,可抑制白子先手的贏面。他袁進寶確是想要王明珠那馬,可贏也需得贏得坦坦蕩蕩的。

可尹姝默默又拾起四枚棋子,“不必座子。只是想讓你輸得心服口服罷了。”

周遭籲聲此起彼伏,眾人見此更來了勁兒,個個湊了身過來要看棋局。

袁進寶面色有些差,原本是他起的局,如今他倒像是被趕鴨子上架似的,心裏終歸不太痛快。可那麽多雙眼睛瞧著,他再推脫,倒顯得自己婆婆媽媽了。他索性拾了一白子落於盤上,“若你輸了,可莫要到我這兒來哭。”

“你別哭才是。”尹姝也落下黑子。

“口氣這麽大。”一入對弈,袁進寶亦心無旁騖起來,他這兩日鉆研,早備下了一精妙的棋局,王明珠的那匹愛馬他勢在必得。

二人一來一去,不過會兒便已落了十餘子。可袁進寶卻是擰著眉悶聲不語,這才不過十五子,他先手的贏面不知不覺已少了三分,王明珠這手棋看似在守,可實則在步步緊逼,並未給他留退路。

他正思謀的工夫,她又下了一子,烏子剔亮,將她削長的手指襯得愈發皙白。落子之處,讓他面色一緊,他眸底盡是探究,“王明珠,你這兩日在家中可是偷練去了?怎麽幾日不見技藝長進這麽多。”何止是多,他都快覺著壓不住她了,先前以為她後手想贏不過天方夜譚,如今看來他要輸也不無可能了,這下他不敢再掉以輕心。

二人對弈,一人愁眉不展,另一人氣定神閑,這場面在王袁二人身上也難得一見,有人打趣,“袁進寶,你行不行,這棋都能下輸了。”

袁進寶瞪了他一眼,“觀棋不語這道理不懂嗎?況且哪裏輸了,棋面上我還有兩分勝算呢。”

觀棋眾人笑而不語,原本的五分贏面只剩了兩分,又哪裏算得上是勝算。

二人戰況焦灼,周遭皆圍滿了人,尹姝悶得滲出薄汗,青玉適時地遞了涼茶於她手中,又替她拭了拭額頭。她不知這尹姑娘下棋竟這般厲害,方才是她多慮了。

袁進寶已好半晌沒落子了,他咬著指頭遲疑地看了面前之人兩眼,“再等等,我再想想。”

尹姝趁著這間隙抿了一口茶,也不催促。

“袁進寶,你這棋下得可不爽快啊。”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渾厚的音嗓。

“與你何——”袁進寶一個擡眼,嚇得魂兒也沒了,匆忙將“幹”字咽了回去,他猛然起身,“薛,薛大人。”

眾人齊齊望去,待看清來人之時紛紛散開,紛紛行禮,“見過薛大人。”“見過薛伯父。”

尹姝順聲而望,此人眉眼肅戾,胸腹橫闊,有千夫難敵般的威風凜然,正是左布政使薛懷仁,薛夫人的丈夫。

她見狀也要起身,可目光所及薛懷仁身側之時,頓時失了勁兒,又跌坐回了椅上。

她以為是自己看岔了,又瞇了瞇眼,這才確認了來人。

衛驤?

他為何也會在此?

何時來的?這棋面他又看了多少?

尹姝腦中一熱,乍然起身,人還未站直時,她手往案上一撐,不偏不倚正壓在棋盤之上,在眾人呼之欲出的驚恐聲中,棋盤一個不穩,翻落在地。

烏白二子散落了一地,可她來不及拾,只匆忙而又慌亂地行了個禮,“見過薛大人。”

而薛懷仁身側那位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

①:出自關漢卿《拜月亭》第一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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