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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家忠骨(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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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家忠骨(六)

那一日的虞夫人瞧起來雖然面色蒼白, 但精氣神還是極好的,誰能想到她病懨懨的身子竟能操辦起楊父的葬禮。

長棺行過長街,前來送行的百姓皆披麻戴孝, 蜿蜒地跟隨了數十裏。

期間黃紙落地, 哽咽聲斷斷續續傳進耳中, 竟惹得堂堂七尺男兒都不忍紅了眼眶。

楊方客握緊一雙拳頭, 死命咬緊牙關,剛毅的臉上滿是慘白, 唯獨一雙眸子眨也不眨地緊緊盯著棺材, 仿佛這樣他就能瞧見楊父一般。

“阿爹您放心, 以後保家衛國的責任您就放心交給孩兒, 我定不會辜負您的殷切希望!”楊方客在心間暗自鄭重道。

旋即目光一閃, 墳塋的土早已堆得冒了尖兒。

虞夫人將手從孩子那抽回來, 柔聲道:“你們先走, 我有些話要和你阿爹說。”

“阿娘,真的不需要我們陪您?”楊珺不放心道。

“我與他許久都未暢談過了,就趁著今日, 我坐在這兒多說上一些,省得……”虞夫人彎眸一笑, 奈何這笑意並未抵達眼底“省得他一人在此處有些孤單。”

說罷,便固執地朝前走去, 只餘下眾人不放心地站在原地。

半晌兒後, 虞夫人緩緩回頭,柔和一笑“快回去吧!”其眸間隱約可見水光瀲灩。便是說話的聲音都不免染上了幾分的哽咽。

楊珺楞然,終是緩慢地點了點頭, 支開了眾人。

虞夫人步伐走得極慢,整個身子都在搖搖欲墜, 至少落在楊珺眼中是這樣的。她微微嘆氣,終是不忍拂了虞夫人的意。

直到那身影變得不甚清晰後,虞夫人這才緩緩停在楊述古的墳塋前。

濕潤的土壤蓋在最上頭,她垂眸瞧著墓碑看了許久,這才輕輕嘆了口氣,自顧自說道:“你看,到最後竟是你走在了我的前頭。”

“郎君,自你征戰,我從未抱怨過一句,因為我知曉你的志向,知曉你的鴻鵠大志。你曾說過‘楊家男兒本就志在四方,應當如長鷹,不畏艱險。’可你知道嗎,又是我也動過勸阻你的念頭。”

“妾身想讓你看看孩子們牙牙學語的模樣,想讓你提筆教他們習字,想像尋常夫妻一般琴瑟和鳴,可我明切的知道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說到此處,虞婦人並未落淚,因為這是她的選擇,是她甘願成全的事情。

“但我想沒到你會走得這麽突然。”忽然一滴淚水自她頰邊滑落,隱沒在墓碑之上。

“明明你走時說過的,會回來向聖上請辭,用滿身功勳去為謝潯謀一個前程。親眼看著方客他們成婚,回來陪我頤養天年。”

“這一切我們都說好了的。”

她擡手擦了擦墓碑,眼中的溫情流露出來,就像每次楊父歸家時,她用帕子細致地擦去他臉上的汗水。

可這一次,灼熱的溫度早已變得冰涼。

她的郎君再也不會回來。

虞夫人緩緩蹲下,額頭緊緊抵著墓碑,擡手認真地摩挲著上頭的名諱,極為認真道:“你我夫妻一體,為了志向,蹉跎了大半的歲月。”

“郎君,你在黃泉邊奈何口時等等我,莫要被旁人騙的離我而去。”

“妾身還要與你長長久久地走下去,下輩子,下下輩子,你都擺脫不了我。”

說到這兒時,她面上的落寞慢慢被希冀所取代,仿佛她真的就瞧見了走馬觀燈的少年,高束著發髻,劍眉星目。

活像二人初見時的模樣。

“妾身視郎君若春水謝梨花,遇之則久久尋覓,終身不渝。”她慢慢闔上了眸子,認真道:“郎君,你這次可真的要等著妾身啊,莫要再食言了。”

細弱的指尖慢慢攏起,仿佛初遇的那日,她羞澀地揪緊手中的帕子,一抹桃紅爬上了面頰。

只是眼下,紅了的不是面頰,而是眼眶。

她匍匐在墓碑前,哭得雙肩抖動,斷斷續續的抽噎被她刻意忍了下來。

站在遠處的楊珺也不免紅了眸子,只是她如今變得堅強了,她不能哭,楊家滿門正是需要她之時,她必須要肩負起家族振興之事。

唯有謝潯,狹長的眸子微不可查地顫了顫,一抹心疼爬了上來。

旁人哭時,尚有親人在一旁撫慰,唯獨楊珺一人,笑得勉強又倔強,眸子紅得一片,卻固執地不讓她落下來。

原來她的溫柔並非與生俱來,而是在每次苦難之後,在別無選擇之時,她便會下意識地用笑容面對,久而久之,性子也就溫婉了許多。

可若是讓謝潯選擇的話,他還是希望楊珺能少些溫若,多一些女子該有的小性子。開心的時候可以恣意大笑,傷懷時亦可不顧及旁人的看法,嚎啕大哭。

奈何,這些於謝潯而言,都是奢望。

後來自入了冬,虞夫人身子骨就愈發不好了,整日與藥石相伴,便是床榻都不能下來了。

而那往日被精心侍弄的花草也病懨懨的,估摸著活不過這個冬日。

果然不出楊珺所料,第二日那幾盆精致的花草就枯黃一片,想來也到了它該離去的日子了。既如此她也不再強留,反而插了幾株梅花,遠遠瞧著紅紅點點一片,倒也算是喜慶了幾分。

奈何虞夫人精神頭小了許多,每次醒來,都要恍恍惚惚地想上許久,最後才緩慢地接受她的夫君已經離世的事實。

如此循環往覆,日子來到了臘月初一。

這幾日的虞夫人也不知怎得夜裏總是高熱不退,楊珺不放心,只得夜夜守在此處,偶爾半夢半醒中,她也會聽到幾聲不太真切的呢喃。

“郎君,你回來了?”

那聲音太過美好,楊珺竟不忍戳破。

倒是前來入府的郎中不忍打破楊珺的希冀,面露難色道:“郁結於心,再多的湯藥也是於事無補。”

他只是中醫,能治病,卻治不了心病,若是楊夫人能豁達些,說不定便能安穩度過這冬日,可若是她遲遲想不開,恐怕……

恐怕他也無能為力了。

楊珺面色一僵,忙開口追問“還有旁的法子嗎,我阿娘心思重t,最是接受不了至親之人離世。”

郎中苦笑道:“楊二小姐莫要傷懷,令堂福壽綿延,定會得佛祖保佑的。”

其言下之意是他早已束手無策,與其苦苦哀求,倒不如求神問佛來得快。

“可……”楊珺想說出口的話被堵了個嚴嚴實實,無奈之下,她只得匆匆送別郎中,執燈守在虞夫人榻前。

蕓華憐惜地瞧著自家小姐憔悴的模樣,低聲道:“小姐,您已經好幾夜沒有合眼了,不如讓奴婢先瞧著。”

楊珺搖了搖頭,算是無聲的拒絕。

這可如何是好啊,蕓華面露難色,半晌後才認真道:“小姐,您也說了,身子骨是自己個兒的,若是哪日夫人醒來瞧見您憔悴的模樣,只怕會雪上加霜,既如此,您還不若好好休息一會兒,省得夫人起來傷懷了。”

蕓華可是想了許久,這才找到一個極為妥帖的法子勸說道。

“無礙,我現下並無乏意,倒不如多看看阿娘。”

旋即眸子一轉,她柔柔道:“蕓華你不必陪在我身側,先回去吧。”她怕蕓華執意不肯走,索性彎了彎眸子佯裝撒嬌道:“好蕓華,我好久沒吃你做得糕點了,不若你先回去準備著,明天做給我吃?”

趁著蕓華楞神的剎那,她一錘定音“就這般說定了,你明早可千萬不要忘記。”

天曉得蕓華有多詫異,直到她站在房門外後才將將緩過神來,彼時月色之下,薄薄的一層落雪蓋了滿地,靜謐的夜色中隱約可見跳躍的燭火。

她無奈嘆息,終是擡步走遠了。

那夜的楊珺極其害怕,她緊緊攥著虞夫人的手心,生怕一個不留神間便會消失不見。

畢竟她剛經歷過楊父的離世,人口稀少的楊府再也經不住任何人的不告而別了。

思及此,她疲憊的眸子中緩緩閃著一抹亮光,只要虞夫人在,這個楊家就還在。

淳觀四十二年,臘月初九,是謝潯的生辰。

楊明菡也從東宮回來了,只不過這一次沈暗鈺並未跟隨在側,楊珺瞧著她不太好的臉色,心下好像懂了幾分。

不過見明菡閉口不提,她也就樂的不聞不問了。

今日天氣晴朗,恰逢初雪融化,屋檐上頭的雪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激起一個個小水窪。便是許久未曾出門的虞夫人都來了精氣神兒,在楊珺的攙扶下,慢慢走了出來。

此刻正坐在院子裏的竹椅上假寐。

日光照在她瘦弱的面龐上,楊珺竟然覺得幾近透明,有那麽一剎她都覺得阿母要羽化登仙了。

罷了,她轉過身子,邁著輕松的腳步走開了。

是夜,楊家久違的熱鬧在大廳上演,虞夫人坐在高位之上,秀麗的眉眼間滿是喜悅,她和善地瞧著成雙入對的兒女們,竟覺得一陣寬慰。

姍姍來遲的沈暗鈺與謝潯一道兒凈了手落座,只是在沈暗鈺落座的剎那,楊明菡面上的笑意淡了許多,甚至借著動作將自己的凳子都移開了幾分。

不過這些小動作,旁人是沒有瞧見半分。

反觀謝潯,輕車熟路地走到楊珺身側落座,其熟稔程度,便是虞夫人都發現了幾分。她若有所思地瞧著兩人,心中一陣糾結,娟秀的眸子輕輕攏起,半晌兒後又慢慢舒緩。

罷了罷了,人這一輩子能遇見幾個心儀之人,更何況她覺得謝潯這孩子心中也是有楊珺的,既然如此,她也不能做棒打鴛鴦之人。與其困囿在世俗之中,還不如奮力奔向自身的幸福。

思及此,虞夫人也下定了決心,改日定要與楊珺細細囑咐一番,好讓她能正視內心。

醇香的酒水凜冽,架不過今日開懷,虞夫人也抿了一口,登時,久違的少年風發又短暫地歸來了。她擡眸瞧著楊珺神神秘秘地端來一碗長壽面,這才心照不宣地柔和一笑。

只是為何拿了餅子和蠟燭,果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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