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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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鼠婆婆辦的嫁女喜宴, 終於在子夜前散了。

只是酒席雖然散了,但京城此時早已經進入了宵禁的時間,這時沒有得到許可的妖怪在城中行走, 若是被抓走,少說也要在異人寺脫一層皮。

索性許多客人都留在了黍園當中。

反正大家都是妖怪, 彼此之間也沒有那樣多的講究,鼠婆婆把花園中的大圓桌一撤, 賓客們或者變成了原形, 各種生靈橫七豎八地睡了一地, 或者去了前院給客人們留的院子歇息。

唯有小滿與寶珠,心中有事,還絲毫沒有睡意, 趁著鼠婆婆去安置客人,連忙交流了彼此這段時間的去向。

小滿先開口說了他與賽雪這幾個月做了什麽。

那一日自葛家堡分別後, 小滿與賽雪已經不敢再往山裏鉆, 生怕又遇見了可怕的大妖怪,把兩人抓去吃了。

兩只小妖一商量,覺得凡人城鎮雖然妖怪們到處不方便,但好歹有天師坐鎮, 只要自己不作惡,比山裏安全許多。

他們便隨意尋了一處凡人城鎮,拿出從山裏撿的一對真路引,老老實實地假扮一對凡人兄妹,在城中尋了一處便宜的房子,用從山裏打來的獵物換了錢, 租下房子住了下來。

雖然是安定下來了,但這又生出了另外的麻煩, 凡人要生活,必然每日要做活,換來銀錢租房子買糧食,賽雪與小滿若是想要更好地扮做凡人,不教周圍的百姓起疑,也要與凡人一樣,選個什麽營生掙點銀錢。

他們原本是想上山打獵掙錢,但沒過多久就發覺,原來對於凡人來說,大山也是有主人的,尤其是靠近城裏的山,更是屬於富貴人家,尋常凡人連去撿柴火都不行,何況打獵,若是被發現了,又會引來麻煩。

兩只小妖只得另尋辦法。

小滿這牛妖力氣極大,腦子卻不靈泛,想了許久後,索性決心每天出門做力工,去碼頭扛過包,凡人一次最多扛兩包,他一次能扛六包,一日下來能掙普通力工六倍。

又去給城裏的店家送貨,一次能送上比凡人送的多好幾倍的貨物。

這還是小滿不願引人註意,節約地使力氣的結果。

小滿便心滿意足地安分下來,每日活動活動筋骨,很快便在城裏混開了。

只是賽雪卻不如小滿那樣容易找到營生。

她是天生的弱小,人身看上去不過七八歲的黃毛丫頭,又瘦又小,既沒有力氣,也不會許多妖法,凡人根本不要這樣的小丫頭做活,賽雪只能一日到頭悶在家中,等小滿掙錢回來。

賽雪哪裏肯承認,小滿這個傻大個比自己有用多了,她一日到頭都在思考自己能做些什麽凡人營生。

終於過了幾日後,被她找到。

那時他們租住的那戶人家的兒媳婦懷孕了,這家人已經生了四五個胖小子,實在想要一個姑娘,一家人還去廟裏上過香,祈求老天能賜給他們一個女孩兒。

賽雪那日無聊,去尋他們家小子玩耍,聽小子們說了他們娘想要個妹妹的事,進屋找到那兒媳婦,輕輕一嗅,便篤定道,肯定是女孩兒,還是雙胞胎。

兒媳婦抿嘴一笑,只當賽雪這個黃毛丫頭嘴甜,給她塞了一塊糖了事。

結果不久後,兒媳婦早產了,他們家果然多了一對雙胞胎女兒。

這下可不得了了,房東拿了紅雞蛋送到賽雪房中,又帶了要臨盆的侄兒媳婦來問她,侄兒媳婦肚裏是男是女。

賽雪嗅了嗅,說是個男孩,又皺眉對房東說,他身上味道不好聞,怕是得了隱疾。

房東駭得立刻去看大夫,果然查出身上有陳年的老毛病,之前因為年輕沒有犯,年紀大了就要顯出來了。

他侄兒媳婦過了不久,也如同賽雪所言,生下了一個男孩。

神棍賽雪的名頭,立即傳遍了城裏。

自從後,來找賽雪看兒女、看壽命的凡人絡繹不絕,幾乎要把他們家本來就破的門檻踩塌。

賽雪也順水推舟,收下錢財無數,成了城中有名的神棍。

這下,原本城裏的地頭蛇們不幹了,紛紛宣揚,說賽雪剛來城裏時,不過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小丫頭,半點本事沒有,就是個騙子。

賽雪氣得要命,可她剛剛進城時確實未曾想過要當神棍,留下許多不夠神棍的漏洞——比如她一進城就找了一處大戶人家想進去t當侍女,要包吃包住還能隨時回去與小滿團聚等等。

賽雪當即就決心離開這座城,要從頭開始,去另外的凡人城鎮當最厲害的神棍!

小滿反正到哪兒都是扛大包,自然同意,兩只小妖這會兒有了經驗,賽雪幹脆絲帶蒙眼,裝作瞎子,又買了好衣裳,雙手一背,從黃毛丫頭搖身一變,變得仙風道骨起來。

他們此時也不再定居某個城鎮,而是一路在各個凡人城鎮游歷,一邊掙得盆滿缽滿,一邊還有心看看能不能與寶珠相遇。

直到有一天,賽雪出了一趟門,手裏捧著凡人贈與的大元寶,撤下蒙眼的絲帶,對小滿道,她想要去京城。

小滿對寶珠說:“她在外頭認識了一個妖怪,聽那妖怪說了京城有許許多多的妖怪生活在城內,還有一位鼠婆婆能幫忙處理與凡人之間的關系,我們就搬到京城來,還買了小院住下了。”

寶珠聽著小滿說他們一路以來的經歷,也是大開眼界,讚道:“沒想到賽雪竟然也成長了許多。”

不過想到小滿先前說的賽雪被關起來了,寶珠又皺眉道:“她這些日子與許多凡人們打交道,想來已經有了經驗,這回又是怎麽了?”

小滿剛想回答,那邊鼠婆婆已經安頓好了賓客們,在月亮門前沖著他們招手道:“來我書房。”

於是乎,小滿與寶珠便從花園轉移到了鼠婆婆的書房裏,鼠婆婆讓大老鼠沏了一壺茶,又給他們一妖倒上一杯,沖著小滿道:“說罷,賽雪丫頭惹了什麽事?”

小滿連忙將賽雪在城中惹上的麻煩說給兩只妖聽。

原來,賽雪與小滿進了京城後,便在庶民紮堆的城南買下了一間小院,賽雪仍舊做神棍買賣,小滿白天就去南邊碼頭扛大包。

這京城中,到處都是大人物,賽雪一開始還頗為謹慎,越是看著富貴的客人,她說話便越小心,只是沒想到,有那等富貴客人,平日節儉,衣著與庶民無異的。

那貴客姓朱,家中是城南有名的藥材商人,父母只得了他一個男丁,看得跟眼珠子似得,十幾歲便給他娶了妻子,妻子是朱老爺生意夥伴的女兒,姓元。

這朱公子與元小姐,剛剛成婚的那幾年,還是過了一段郎情妾意的好日子,只是後來,朱公子變了。

原本元小姐管朱公子管得嚴,平日裏不許他吃花酒逛窯子,他們感情好的那段時間朱公子倒是聽話,等到元小姐接連生下了三個女兒後,朱公子開始偶爾在夜不歸宿。

直到今年年初,元小姐生下了第四個女兒。

這回,朱公子徹底地變了心,除了偶爾還去元小姐院裏看看女兒們,平日裏都在外頭浪蕩。

元小姐去跟公婆告狀,公公不說話,婆婆教導她,既然生不出兒子,還是要對丈夫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才好。

元小姐氣得回了娘家,結果娘家親媽把她轟了回來,要她看著四個女兒的面上,忍著。

而朱公子,在妻子四處尋求幫助的日子裏,遇上了一位賣身葬父的可憐女子,他慷慨為這位女子埋葬了父親,又在外頭買了宅子安置她,女子身子一軟,慷慨地給他懷了一個孩子。

外室一開始沒說,等到肚子大了胎坐穩了,才告訴朱公子,這下朱公子坐不住了,他要將這女子娶回家去,少說也要做個貴妾。

元小姐聽聞這個消息,當場便癱坐在地,等她回過神來,揚言道,朱公子已經有了四個女兒,若這女子肚子裏是個女兒,那便將女兒接回來,除非是兒子,才讓外室進門。

朱公子說,外室肚子裏一定是兒子,現在便要領她回來。

兩人大吵一架,誰也不服誰。

只是,朱家老爺夫人曉得了這件事後,想到元小姐生的四個女兒,他們動了旁的心思。

正巧,賽雪此時在城南名聲鵲起,到處都在說新來的那個女瞎子真正看得準。

朱老爺便做主,讓朱公子帶著外室去找賽雪瞧一瞧。

朱公子與元小姐,拉著朱公子的外室便去找到了賽雪,央她看一看。

賽雪蒙著眼呢,只用餘光,看見了朱公子腳上一雙灰撲撲的鞋,還有兩位女子身上都十分簡樸的裙子。

她不當一回事,嗅了嗅後,告訴朱公子,外室肚子裏是個男孩。

朱公子歡天喜地的把外室娶回了家,過了近一月,外室在朱家早產生下了一個足月的女孩兒。

朱公子傻了眼。

外室也傻了眼,孩子生下來後,她便跪在床上,哭天搶地地說肯定是個男孩兒,是被人換走了。

正院的元小姐冷笑一聲,說自己什麽也沒做。

朱公子大怒之下,與妻子大吵一架,但畢竟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又不能休了,只得將怒火全都發洩到了可憐的賽雪身上,把神棍賽雪告到了城南兵馬司,說她是個騙子。

朱家正好有個親戚在城南兵馬司做副指揮,當即就帶著校尉們找上門,將糊裏糊塗的賽雪關進了大牢裏。

而小滿今日一早便出門了,直到下工回來,尋賽雪一塊兒去鼠婆婆的喜宴時,才發現賽雪被抓走了。

他立即到處打聽出了什麽事,直到天黑,才找到關系,塞錢給了兵馬司看大牢的小卒,弄明白了出了什麽事。

這時,京城早已開始宵禁了,小滿又冒著極大的風險,悄悄地溜出了城,來找鼠婆婆想辦法。

先前小滿說的,鼠婆婆聽了臉色都未變,可聽到小滿說自己宵禁後偷偷溜出城,嚇得拍胸道:“你這小子,就算明日一早來尋我又如何,你若是被巡城的天師抓住了,賽雪到沒事,你是吃不了兜著走。”

小滿苦著臉道:“我擔心。”

寶珠地拍拍小滿的胳膊,轉頭看向鼠婆婆道:“別擔心了,婆婆都這樣說了,定是能將賽雪從牢裏撈出來的。”

鼠婆婆嘿嘿一笑,乜了寶珠一眼道:“不必拿話激老婆子,賽雪只要沒有當著人前暴露妖怪的身份,應當好辦,這事我去打聽打聽,大不了使點錢。”

見眼前的寶珠與小滿都放松下來,鼠婆婆又拍了拍桌,嚴肅道:“賽雪這回,不過是得罪了那城南兵馬司副指揮的親戚,便輕易被關進了大牢,若是得罪了更大的官呢?凡人不像我們妖怪,越是身份高貴,越是心眼小,你們要把我這句話牢牢記在心裏。”

寶珠與小滿連連點頭,都說自己曉得了。

鼠婆婆這才滿意,要他們先去歇一歇,明日一早她便進城去撈賽雪。

寶珠哪裏睡得著,與小滿一塊兒蹲在黍園的抄手游廊中,兩只小妖絮絮叨叨地聊著天,寶珠將自己這幾個月的遭遇也說了明白。

小滿聽得一楞一楞,瞪大了眼道:“寶珠,你還活著,可真不容易,你這幾個月比我和賽雪艱難多了。”

寶珠也唏噓道:“是啊,我也算得上運氣好了。”

兩只小妖蹲了一夜,終於等到了天亮,正等著鼠婆婆準備好,好出發去京城呢,不防後院中出現了一位公子,順著抄手游廊往前頭走,乍見到寶珠,眼前一亮道:“小姐為何在此處。”

正是鼠婆婆的養女婿,石公子。

寶珠心頭有些別扭,還未答話,小滿巨大的身軀往她身前一擋,悶聲悶氣道:“我與姐妹在這兒等婆婆呢。”

石公子眨了眨眼,像才見到小滿一般哦了一聲,禮貌道:“婆婆應當馬上出來了。”

他話音未落,後頭白玉團扶著鼠婆婆,娘倆緊緊挨著,一塊兒從後院走了出來。

鼠婆婆原本還在小聲地對白玉團說著什麽,一擡眼,看見眼前氣氛微妙的三人,頓時停了下來,她眼中精光一閃,慈愛地對石公子笑道:“我女婿倒是走得快,一眨眼便不見了。”

不待他回答,又對寶珠他們道:“寶珠與小滿等我呢?我們走吧。”

鼠婆婆說罷,拍了拍白玉團的手,拄著拐走在了最前頭。

寶珠與小滿連忙跟了上去。

小滿當著石公子的面沒說什麽,三只妖怪走到正院時,他瞅準了鼠婆婆沒註意的時候,低聲對寶珠道:“石公子不正經,若不是鼠婆婆的女婿,我要揍他一頓。”

這呆子,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

寶珠讚許地看了小滿一眼t,也學他低聲道:“在外頭,若是有壞人這樣看賽雪,你狠狠揍他。”

“我已揍過許多個了。”小滿搖頭晃腦地沖寶珠展示了自己的拳頭。

走在前頭的鼠婆婆耳朵動了動,扯了扯嘴角,回頭對他們道:“年輕的小妖怪,怎麽還沒我老婆子走得快。”

寶珠與小滿立即噤聲,快步跟在鼠婆婆身後,出了黍園,坐上了大老鼠們架著的馬車。

馬車一開始朝前走,大老鼠們就變做兩個留著小胡子、其貌不揚的中年男子,莫約走了半個時辰後,他們在車前道:“婆婆,要進城了。”

在車廂中打盹的鼠婆婆應了一聲,馬車停頓了片刻,旋即又開始朝前走。

這時候馬兒走在路上的聲音也變得清脆起來,想來他們已經進城了。

寶珠有些心癢,按捺不住地撩開了一點簾子看向外頭。

果然是京城,百姓們瞧著便與下頭府城中的不一樣,寶珠一邊看著,一邊回憶著上一世,不知不知中,馬車便來到了城南兵馬司的衙門前。

馬車停下後,鼠婆婆方才睜開了眼,嘆息對小滿道:“扶老婆子一把。”

小滿連忙與寶珠一起,小心地攙扶著鼠婆婆下了馬車。

鼠婆婆站在衙門前,擡頭看了看匾額上城南兵馬司的字樣,自言自語道:“既然是副指揮的親戚,少說也要尋個資歷相當的。”

說罷,鼠婆婆指揮著寶珠與小滿道:“你們先去牢裏探望賽雪,聽她怎麽說的,我去找找人。”

大老鼠變成的人掏出了令牌,對寶珠他們使了個眼色。

寶珠與小滿跟了上去,他們掉了個頭,朝著城南兵馬司大牢的方向走去。

等來到大牢前,這原本小滿求爺爺告奶奶才輾轉得知了一點賽雪消息的地方,大老鼠拿著令牌給小卒們一瞧,領著兩只小妖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這真是,寶珠與小滿互相使著眼色,都覺得鼠婆婆真是厲害極了。

大牢有一半都埋在地底下,他們三只妖一邊往地下走,一邊察覺到一陣陰涼濕冷。

這時候才九月下旬,京城的天氣剛剛不再燥熱,大牢中卻陰冷的讓妖怪瑟縮。

牢中兩邊的鐵欄後,被關著的凡人們無不身上裹著厚厚的衣裳。

寶珠看了一眼,小聲地問大老鼠道:“他們哪來的厚衣服?”

大老鼠搓了搓食指和拇指,又看了一眼上頭。

寶珠哦了一聲,後知後覺對小滿道:“咱們也應當帶點衣裳。”

大老鼠變戲法一般從懷裏掏出了一個包裹,沖寶珠道:“婆婆囑咐過了。”

寶珠還未來得及與小滿感慨鼠婆婆心細,忽然便停下了腳步。

此時他們已經走到了大牢的最深處,這裏一間牢房中,關押著一個瘦瘦小小的黃毛丫頭,她頭發也亂了,身上穿的衣裳也臟了,小小一只抱著膝蓋埋著頭,縮在角落之中。

正是許久不見的賽雪。

好好一只漂亮的白貓,從來最愛幹凈的,怎麽搞成這樣子。

寶珠一陣心酸,眼眶都紅了,輕聲喚她道:“賽雪,是我。”

賽雪聽到了寶珠的聲音,猛地擡起頭看向牢門外,又不敢相信地起身走上前,左右看著寶珠的臉。

看了半晌,賽雪嘴一扁,抓著鐵欄嚎啕大哭道:“寶珠,你怎麽才來啊。我、我被關起來了,我以後再也不當神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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