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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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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不過, 嵇仁覺得自己的小命不保,純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三位天師都登上船後, 誰也沒有要將嵇仁立即一掌打死的念頭,只是湊在一起低聲商議著什麽。

就連最無人性的寶珠, 也只是沖著嵇仁不斷做鬼臉,又捏著拳頭朝他眼睛上比劃, 作勢要揍他。

“這妖怪要朝我動手, 你們都不管管嗎?”嵇仁本就縮在了角落中, 被寶珠嚇得不斷後縮,退無可退,終於忍不住向船工們求助道。

正在忙著清點客人和貨物的船工們, 聞言遠遠看了一眼,遣了一位妖怪過過來查看情況。

“我可沒有真的動手, 我跟他開玩笑呢。”見來人了, 寶珠連忙收手,笑著對過來的船工解釋道。

這位船工不知是什麽妖怪,黑黢黢一張臉,高大沈默, 又不愛笑,見寶珠確實沒有動手,板著臉對嵇仁道:“她開玩笑,你不與她一般見識。”

又對寶珠道:“金鱗大王要我們保護船上客人的安全,小妖怪,你可別亂來。”

“曉得啦, 保證不亂來。”寶珠舉手保證。

船工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扯了扯嘴角, 但他一張烏漆嘛黑的臉,也瞧不清楚,寶珠權當他對自己笑了,等他一走,便故技重施,一會兒大鵬展翅,一會兒黑虎掏心,指手畫腳地嚇唬嵇仁。

嵇仁索性往地上一坐,偏過頭去不看寶珠。

寶珠唱了一會兒獨角戲,見嵇仁沒了反應,覺得沒意思,也往他面前一坐,直勾勾地盯著他。

三位天師要商議事情,寶珠便自告奮勇來看守嵇仁,但嵇仁不吵不鬧也不逃跑,對她的挑釁也沒反應,就往角落一坐,教她有些無聊起來。

盯了嵇仁一會兒,寶珠問道:“你怎麽變成這樣了,被我打的?”

嵇仁先是不理她,寶珠便一句話翻來覆去地說、使勁問,像蒼蠅一般,嗡嗡嗡地在嵇仁耳邊響,嵇總司無法,怨毒地瞪了寶珠一眼,咬牙切齒道:“拜你所賜。”

寶珠哈哈一笑,快活道:“這話聽你親自說出來真是動聽。”

她兀自笑了一會兒,又嘆息道:“我這可算得上為憐心和圓圓報仇了。”

寶珠一邊說,一邊打量著嵇仁的表情,見他臉上紋絲不動,不滿道:“我說了憐心和圓圓的名字,你沒反應嗎?”

嵇仁冷哼一聲,反問道:“我並不知道你說的是誰,能有什麽反應?”

寶珠一怔,腦中閃過那兩個可憐女孩兒的臉,喃喃道:“你竟然都不記得她們了。”

嵇仁風光時,在江北府呼風喚雨,輕易便害了兩個女孩兒的一生,間接奪走了其中一位的性命。

而這些對於女孩兒們刻骨銘記的傷害,對他來說只是轉眼便會忘記的細微末節。

“你真是討人厭啊。”寶珠看著他,露出了厭惡的表情,“我當時就應該一掌拍死你。”

嵇仁還回答,寶珠身後便傳來了李摯的聲音。

“當時一掌打死了他,也算便宜他了。”

此時三位天師想來已經t討論出了章程,上前來將嵇仁團團圍住,裴璇璣伸手要將地上的嵇仁拉起。

而李摯說著,輕輕拉了寶珠一把,把悶悶不樂的寶珠從嵇仁面前帶走,引著她走到一旁,小聲道:“他當時就死了,還是江北府總司,若是能讓他吐露究竟是跟誰勾結,嵇仁身敗名裂之後再死,豈不是更好?”

“確實是這個理。”寶珠伏在船舷旁,低頭看著瀾江水,幽幽地說著,“可你們能保證他說了以後一定會死嗎?凡人之中,有許多彎彎繞繞,我曉得很多時候,你們上頭那些人權衡之下,他只要說了,不會死也不一定。”

一向天真無邪的狐妖,竟然說出了這樣一番話來。

李摯有些吃驚,安撫她道:“人間說到底,還是有公道與正義在。”

可這些公道與正義,能拯救受到傷害的、千千萬萬的憐心與圓圓嗎?

寶珠心中很是懷疑,但她不願說出來讓李摯憂心。

正在他們在船舷旁交談時,船工們大聲道:“到時辰了,出發了!”

“出發了!”

他們的船上,許多位凡人、妖怪船工們一齊高聲道。

緊接著,寶珠感覺腳下穩穩的船只忽地一動,在船工們的操縱下,離開了碼頭,朝著瀾江中駛去。

寶珠與李摯停止了交談,吹著自瀾江上來的風,默默地看著江邊。

他們乘坐的這艘船吃水極深,想來除去十餘位客人,裝得更多的是各式各樣的貨物,可吃水這樣深的船,甫一進入瀾江航道,便飛速地行使起來,比周圍任何一艘船都要快。

寶珠趴在船舷上,觀察著周圍的船只,又回頭悄聲對李摯道:“我們的船最重,卻最快。”

這是因為船上有妖怪的緣故,寶珠心想。

她回頭找了一會兒,發現甲板上已經沒有看到妖怪船工們的身影了。

船工們除卻出發那一會兒一塊出現了,此時分散在了船上的各處,沈默地幹著活。

航行了一段時間後,他們來到了一處收窄的江段,寶珠拉著李摯的袖子,指著江邊矗立的高峰道:“上頭就是金鱗的家。”

她正說著,船的速度忽然慢了下來。

一個船工從甲板下上來,爬上了桅桿,將桅桿上一面金色的無字旗下了一半。

緊接著,正如寶珠在山頂聽見的那樣,所有正在通過這段航道的船只,一齊吹響了哨。

她看見周圍許多的船只,船工們聚在甲板上,朝著山頂虔誠地膜拜,大聲感激金鱗大王庇護他們順利地通過這段瀾江上最為兇險的航道。

寶珠看著他們,小聲對李摯道:“這裏竟然是瀾江最為兇險的一段嗎?”

李摯註視著身下幽深的江水,答道:“我此前讀過一些關於瀾江的雜文,說它的某幾段,不僅水流湍急,水下還有無數暗礁巨石,船在江上走時,若是碰上天氣不好,極容易撞上暗礁,船毀人亡。”

寶珠聞言,仔細地看了看江中,奇道:“可水中並沒暗礁,水流也很平緩。”

“恐怕是金鱗做的,這就是這些船只們感激他的原因吧。”李摯猜想道。

“真厲害啊。”寶珠低聲感慨著。

寶珠在船舷旁看著兩岸的景色,不知不覺便到了傍晚。

金鱗的船之所以能比其他的船只快上許多到京城,不僅僅是因為航速快,他們夜裏不像其他的船只一般停靠碼頭休息,而是繼續在瀾江上航行。

也是因為船上有妖的緣故,凡人船工普遍有的夜盲癥,他們不曾有,更有一些妖怪,夜晚的視線比白日裏還要好。

這一趟行程,客人們並不多,除卻寶珠一行人與嵇仁,只有其餘兩三位客人。

而原本上船時還十分絕望的嵇仁,到了夜晚已經淡定下來,他留在船上,還能得到妖怪船工們的庇護,若是下了船,還不知李摯他們跟下來後,會如何對待自己,索性安分下來,躲在船艙中並不露面。

裴璇璣與張鶴挑了嵇仁左右的船艙,一左一右地看守著他,並不擔心他半路跳下江。

船工們也挨個客人交代了,讓他們入夜後不要到甲板上去,以免視線不好,不小心掉進江裏去。

若是掉進江中,妖怪船工們沒有第一時間發現,可是要在瀾江中當水鬼咯。

但寶珠可不是那種聽話的凡人客人,天黑後,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烙大餅,一絲睡意也沒有。

於是狐妖小姐便悄悄地起身,推開艙門,溜達到了甲板上。

今夜的月色不好,大朵的烏雲蓋住了月亮,寶珠擡眼看著,憂心明日或許會下雨。

但下雨也不會如何,他們的船也不會翻。

她心事重重,又來到了船舷旁,撐著欄桿,看著墨黑的瀾江發呆。

“小妖怪,莫掉進江中去了。”

一個聲音從寶珠身後傳來,她回頭一看,是白日裏與她交談過的那個大黑個妖怪。

“不會的,我是妖怪,哪有那樣容易掉進去。”寶珠道。

大黑個站在甲板上看了她一會兒,遲疑地走到了她的身邊,沈聲道:“你半夜不睡覺,來這兒發呆?”

“我睡不著。”寶珠低聲道。

“哦。”大黑個應了一聲,索性也學著她的樣子,撐在船舷上看著瀾江,“小妖怪,你活了多久了?”

“十來年吧。”寶珠心虛道。

“那還很小呢,我在瀾江上討生活都已快五十年了。”大黑個甕聲甕氣地說著,“我與你一樣大的時候,每日也渾渾噩噩地,白日夜裏地瞎混,不知道一天做些什麽。”

寶珠雖然不覺得自己每日在瞎混,但也被大黑個的話戳中了心事,問道:“那你是怎麽想到來船上做工的?”

“金鱗讓我來,我就來試試,這一試,五十來年就過去了。”大黑個答道。

“你在船上做工,想來跑一趟船有不少的錢,可我們是妖怪,本不需要錢,你又為何願意做上五十年呢?”寶珠吐露出了心中的疑惑,這疑惑,只有同為妖怪的同胞們能解答。

“我們不需要錢,可凡人需要錢,金鱗說,做交易要等價交換,我在岸上也有宅子有仆人,我想像凡人一般享受,那我就要拿出凡人需要的東西,與他們做交易。”

大黑個看著寶珠道:“這世道有許多好東西,凡人能有,我們也能有,為何妖怪就要縮在山中,成日裏犯渾作惡,直到引來天師,一場好鬥,不是被收走,便是逃到更深的山裏去。”

寶珠答不上來。

大黑個笑了起來,視線瞥過船艙,不讚成地對寶珠道:“你跟著這些天師,想來幫他們做了不少事,他們有他們行事的目的,你的呢?跟他們一樣嗎?”

“我……”寶珠無法回答。

寶珠被問住了。

跟著李摯的這一路,她不斷地被動卷入各種案子中,僅憑本能做出選擇,她是救過妖、救過鬼、救過人,可這就是她想要去做的事情嗎?

天師的目標是斬妖除魔,保護人間。

難道這也是寶珠的目標嗎?

寶珠垂下眼眸,緊緊抿著嘴,她難受極了。

大黑個見她表情不好,撓了撓頭,道歉道:“是我說話不好聽,你別往心裏去,我們的同胞大部分都是隨性而活,其實這樣也沒有什麽不好。”

“可在你心中,你一定是覺得,你跟金鱗這樣的妖怪,才是過得更好的那一種。”寶珠看著他的眼睛,一針見血道。

大黑個沒有回答,只是聳了聳肩。

寶珠也不再說話,只是沈默地看著瀾江。

“你小心些,別掉進去了。”

大黑個在甲板上站得時間太久,要返回自己的位置了,他叮囑了寶珠一句,便消失在船舷旁。

寶珠獨自在船舷旁,站了許久許久。

一直到天空露出了魚肚白,她才回到自己的船艙當中。

此後的行程中,除非補給必須品,他們的船很少在碼頭上停泊,如此日夜兼程,忽然有一日,站在甲板上放風的張鶴瞧見遠處的天空上,隱隱約約地飛著許多指甲蓋大小的東西。

他一陣驚呼,拉著身旁皺眉出神的李摯道:“你瞧,那天上飛的是什麽?”

說罷,張鶴又回頭沖船的另一邊道:“小裴、寶珠,你們快看天上。”

裴璇璣此時正與寶珠靠在一塊兒,兩人小聲地說著體己話呢,聞言擡頭看去,見天上飛著密密麻麻許多東西,也有些吃驚,奇道:“這飛的是什麽呢?”

寶珠昨日才問過大黑個,知道今天白天她們便t會路過宛平府,現下已經到了九月,恰巧碰上了宛平府每年百姓們聚在一塊兒放風箏的日子,天上自然是風箏了。

難得有寶珠知道,裴璇璣卻不知道的東西,她連忙故作神秘地湊到裴璇璣耳邊道:“你猜。”

裴璇璣嗔道:“這樣神秘,我卻不猜了,你快說。”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去咯吱寶珠,兩人嘻嘻哈哈地打鬧呢,不防寶珠耳尖,聽到那頭的李摯心不在焉地對張鶴道:“是風箏,每年九月,宛平府周圍的百姓都會聚在府城前平地上,一塊兒放風箏。”

寶珠的動作停了下來。

電光火石間,上一世她跟隨李摯一塊兒去宛平府的記憶又在她腦中浮現。

她的眼前再次出現了那漫天的、絢麗的風箏海,只是她的心中並不覺得有昨日重現的感慨,一個奇異的、難以抑制的念頭冒了出來——

李摯為何這樣清楚?

寶珠心中生出了很多古怪的想法,但這些想法又一一被她否定了,這世上的奇事,難道還能成雙成對出現?恐怕李摯又是從哪本雜書上得來的知識。

見寶珠忽然停下了動作,裴璇璣連忙伸手在她面前搖晃,她皺眉道:“寶珠,怎麽了?”

遠處李摯也察覺到了這邊的動靜,連忙從船的另一頭走了過來,他憂心地看著寶珠道:“怎麽了?你上了船後,似乎一直有些不對。”

寶珠看著李摯的臉,恍惚之中與曾經穿著官袍的他重疊在了一起,她搖了搖頭,將這個畫面趕出了腦中,笑道:“無事,只是快到京城了,有些迷茫,對了,你們上回不是說,等下了船,便直接將嵇仁送進京城異人寺中嗎?”

“是。”裴璇璣與李摯對視了一眼,小心地觀察著寶珠的臉色,“我們當心京中有人為了遮掩罪行,會幹脆除去嵇仁,但問嵇仁,他也不肯說回京究竟是為了請求誰的庇護,所以我已經折了紙鶴向我姑姑求助,想來馬上會有回信了。”

裴璇璣話音未落,便有一只小小的紙鶴向著他們飛來。

她伸手去接了,紙鶴在她手心中乖順地變做了一張紙,上頭簡單地寫著幾行字。

幾人湊在一塊兒,聽裴璇璣道:“姑姑說她知道了,已經派人在碼頭旁等著,我們一下船,她的人便會過來接我們。”

“船還有兩日便能到了。”寶珠舒了一口氣,“你們也能放下心來了。”

“你們?”李摯敏銳地發覺了寶珠用詞上的不同,他臉色瞬間變了,“難道進京後,寶珠不與我們一起嗎?

寶珠打了個哈哈,解釋道:“我要先去有些事情,等解決完便去找你們。”

她難得嘴嚴,半點不提自己究竟要去做什麽,想來此事是非做不可,李摯無法,將幾只紙鶴遞給她,叮囑道:“小心些,保持聯系。”

他臉上表情瞧著實在有些可憐,寶珠心一軟,也不管是不是在甲板上,周圍人都看著呢,她笑嘻嘻地挨了過去,哄道:“我馬上去找你,給你帶禮物,絕不會走丟。”

李摯還未回答,張鶴便大叫起來:“我也要禮物!”

“還有我呢。”裴璇璣也幽怨地看向寶珠。

“好好好,都帶都帶。”寶珠敷衍道。

說罷,她又湊到李摯耳邊,壓低了聲道:“你最不同,給你帶最好的。”

這樣軟言細語地,才終於哄得李摯勾起了嘴角。

一眨眼,在船上最後兩日的行程也過完了,位於京城城郊的碼頭,已經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這真是極繁華、極大的一個碼頭,挨挨擠擠地停著數不清的巨大的船,寶珠乍一看過去,都有些眼花繚亂。

他們所乘坐的這艘船,此時瞧著便袖珍了起來,船工們小心地操縱著船身,左扭右扭地在大船間穿梭著,才終於找到了一處位置下錨。

但眾人也不能立即下船,要在船上等著船工與碼頭上的人交涉,莫約半個時辰後,方才辦好了手續,容許他們下船。

果然,三位天師剛剛揪著嵇仁下了船,船下就出現了一隊人馬,為首的那位騎在馬上看向裴璇璣,出聲道:“小姐,裴護法讓我們來接你。”

裴璇璣點了點頭,便要壓著嵇仁上馬車。

李摯走在最後,對站在一旁看著他們的寶珠道:“我等著你。”

寶珠拉了拉他的手,安撫道:“放心。”

於是乎,三位天師上了裴家的車,碼頭上只剩下了寶珠。

寶珠左右辨別了方向,拿著大黑個寫給她的紙條,朝著城郊走去。

“你進京後,還是去找一找鼠婆婆,她是個好妖怪,你讓她與你介紹一下京城裏頭的規矩,京城與旁的地方不一樣,妖怪們還是小心些,去了先去拜碼頭。

你的天師朋友們有他們凡人走的路,我們妖怪也有妖怪的道要走。”

寶珠行走在去找鼠婆婆的路上,回想起大黑個對自己說的話,喃喃自語道:“妖怪的道,是什麽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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