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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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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趙甲說要帶著兄弟們不醉不歸, 可天將將黑了下來,李摯與張鶴便架著馬車回到了嵇宅中。

兩人神智清明,身上沒有半點酒氣, 手中分別提著一只燒雞,下了馬車後, 徑直朝著裴璇璣的小院走去。

走在路上,張鶴忐忑與李摯道:“你說小裴不會連帶我們也氣上了吧, 當真冤枉, 趙甲那狗東西, 嘴裏胡唚一氣,都說些什麽酸話。”

“我瞧裴天師大度,到不至於波及旁人。”李摯道。

“小裴這人確實, 人挺好的,雖說是這樣好的出身, 但入了門後一直努力, 從不仗勢欺人。”張鶴嘆道。

兩人腿長,說著便來到了裴璇璣院門前。

李摯躲在一旁,張鶴深吸一口氣,敲門道:“小裴可睡下了?老張給你帶了燒雞, 聽人說此乃江北府名吃,剛出爐,正是滾燙呢,你可願意嘗一嘗?”

說罷,他湊上前去,想將耳朵貼在門上, 仔細聽裏頭地動靜。

不防耳朵還未貼上去,裴璇璣已經打開了門, 張鶴站立不穩,哎喲一聲,差點提著燒雞摔進院中。

“這是作甚?”裴璇璣腫著如桃子般的眼睛,手中提著劍,一身汗濕,從水裏撈出來似得沖張鶴道。

張鶴訕訕站定,不好擡眼看她,將燒雞提到她面前道:“可要吃?”

裴璇璣一把將燒雞奪了過來,轉身走進了屋裏。

張鶴踮著腳看著裴璇璣的背影,遲疑道:“小裴,我幫你叫侍從送點水過來吧,你先收拾一下,自個兒吃,啊。”

裴璇璣含糊地嗯了一聲。

張鶴唯恐再驚動了她,躡手躡腳地沖一旁的李摯使了個眼色,又反手將院門帶上了。

兩人走到一旁,張鶴輕聲問道:“這是不氣了?”

李摯:“氣倒是還氣,只是不生你我的氣。”

張鶴放松了下來,張羅著叫侍從送水去裴璇璣的小院上。

李摯揚了揚手中的燒雞,朝他示意道:“我先回去了。”

張鶴沖他擺了擺手。

李摯便提著這傳聞中的江北府名吃回了自己的小院。

甫一打開院門,一團狐貍便撲面而來,一邊嘴裏嚷嚷著:“我聽到了,江北府名吃!”

一邊伸手去夠他手中的燒雞。

李摯揚起眉毛,高高舉著燒雞,說道:“不著急,一整只都是特地帶回來給你的,先去屋裏坐好。”

這天下就沒有能抗拒燒雞的狐貍!

寶珠乖乖地坐好在桌前,擎等著李摯拿出餐具,將燒雞分好。

分到最後,李摯拿著一只金黃的、往外淌著汁水的雞腿,塞在了寶珠張大的嘴中。

“如何?”李摯含笑看著寶珠。

正吃著呢,哪還有嘴回答李摯,寶珠大嚼特嚼,快活地瞇上了眼睛。

李摯摸了一把狐貍頭,笑道:“慢些,都是你的。”

他坐在一旁看著寶珠大快朵頤,又仿佛不經意間將裴璇璣今日與趙甲的口角說了一遍。

寶珠含著雞腿聽住了,半晌才下了結論:“那姓趙的不是好人,不管裴天師是男是女,既然能當天師,就與你們是一樣的。”

她放慢了吃東西的速度,與李摯感慨道:“你不知道呢,裴天師回來時哭得好厲害,眼睛哭成這樣大。”t

寶珠伸出一只手,虛虛的握了握。

李摯被她逗笑了。

待到寶珠吃完,她終於想起了什麽,圍著李摯跳來跳去道:“你不是說有禮物要送給我?”

李摯神秘道:“明日你便知曉了。”

且不說這一夜,好奇心極其旺盛的狐妖小姐是如何輾轉反側睡不著覺。

李摯一覺睡到天明,出門了一趟,拎回來一個嶄新的箱籠。

寶珠盯著這箱籠瞧了半天,也沒有看出它與尋常書生們背著上路用的那一種有何區別。

李摯打開了它,對寶珠道:“進去試試。”

狐貍遲疑地伸出前爪踩了進去。

箱籠裏墊了一層軟墊。

她將整個身子都團了進去。

李摯關上了箱籠,在外頭道:“如何?”

“裏頭一點也不悶,看外頭也清楚。”寶珠答道。

“我請張天師為箱籠上了許多法陣,他與我誇下海口,除非嵇仁對它感興趣,否則江北府沒有天師能勘破箱中妖物。”李摯解釋著,“在屋裏悶了許久,想來你也悶壞了,若是你不介意,我倒可以背著你到處散散心。”

寶珠哪兒有不樂意的,在箱籠中便歡呼了起來。

“明日就帶我出門吧!”

李摯聞言一楞,回想起趙甲在酒席上對他與張鶴說的話。

“是知府的意思,前些日子,朝廷已經派了欽差來江北視察,欽差回去後,在聖上面前說了些對他老人家不利的話,於是知府便找上了我們頭兒,要兄弟們警醒些,這江北大旱究竟是天災,還是妖鬼作祟,還是要查個清楚。”

“嵇總司新官上任,哪有把事往外頭丟的道理,當即就接了下來,李摯,江北府如今事情多,即便你才剛入門,也等不及多培養你,你便邊學邊幹活。

你既然與張鶴相熟,讓他帶一帶你,早日能獨當一面最好,現下你們倆,帶著裴璇璣一塊兒出城巡視,從明日起,領了各自負責的地方便開始了。”

他將這話與寶珠說了,委婉道:“明日恐怕不行。”

寶珠哪有應的,當即在箱籠不肯出來了,叫嚷道:“不是說誰也瞧不透嗎,你們仨一塊兒巡視,又沒有旁人,我怎麽去不得了。”

一只箱籠被氣得哐哐直響,李摯見了又好氣又好笑,只得捏著鼻子答應了寶珠。

翌日,寶珠早早起來,不待李摯伺候她,便矯健地鉆進了箱籠中,只露出一只頭來瞧著李摯,不時催促道:“快些呀。”

李摯無奈,待收拾好後,便背上了箱籠,出門與張鶴裴璇璣匯合。

背著箱籠的李摯一出現,張鶴便睜大了眼,礙於裴璇璣在場,他不方便說什麽,只好直楞楞地盯著李摯的眼睛,傳達著自己的訝異。

而裴璇璣不知用了什麽法子,臉上已經恢覆了正常,只是一臉的肅殺,瞧著還以為將要上戰場去了。

裴天師心中憋著一股氣,絲毫沒有在意張鶴與李摯的眉眼官司,一行三人各有心事地先前往衙門中集合,又領到了他們負責巡視的區域,趁著太未到最熱的時候,趕緊朝著目的地走去。

只因領任務時,趙甲特意交代:“江北府近來實在不太平,你們最好小心些,再加上附近村莊地形覆雜,騎馬不便,要步行去巡視了。”

說罷,還用眼神上下打量裴璇璣,皮笑肉不笑道:“巡視還是有些苦頭要吃,幾位都沒問題吧。”

張鶴生怕裴璇璣當場與趙甲翻臉,連忙嬉皮笑臉道:“當天師哪有這點苦都不能吃的?趙兄,我們便先走了。”

也不等趙甲答覆,拽著裴璇璣的袖子便往外走。

三人走在大街上,裴璇璣扁著嘴,一臉憤懣,但到底什麽也沒說。

張鶴註意力在裴璇璣的臉色上,李摯自然地落在了最後。

箱籠中的寶珠氣若游絲對李摯道:“我若是裴天師,拼著天師不做了,也要將那勞什子趙甲給揍一頓。”

李摯小聲回道:“不虧是寶珠。”

念在他們仨並非江北府本地人的份上,趙甲分給他們的村莊離城中並不遠,出城後往北走上五裏地,便到了地方。

只是出城的路,都已經不如前些日子那樣簡單了。

不知那回了京中的欽差究竟對江北府做了什麽樣的評價,自京中的消息傳來後,知府在城門口派遣了大量的士兵駐守。

又還有許多百姓,一臉焦急地擠在城門口,似乎是要出城的模樣。

這樣多的人,又是這樣炎熱的天氣,人群中時不時傳來有人暈倒的驚呼聲,叫三位天師皺起了眉。

李摯三人艱難地穿過想要出城的人群,來到城門口,掏出了異人寺的令牌。

趁著士兵們檢查時,張鶴問道:“兄弟,這裏為何這樣多的人?”

士兵當著天師的面,總算是露出了好顏色,他勉強笑道:“自然是因為有親人在城外。”

“那現下是不讓進出了嗎?”

“嗯。”士兵抿了抿幹燥的嘴唇,“今早下得令,我只是個臭當兵的,具體為何我也不知。”

三人面面相覷,也不好當著這些人討論,只得頂著身後百姓怨毒的眼神出了城。

待出了城,外頭更是水深火熱。

搖搖欲墜的百姓們,如同幹枯的樹,一個個期盼地望著城門處。

“讓我們進去吧,老爺們。”

“行行好吧。”

他們也不知多久沒有吃過東西,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遠遠聽著,宛如一片蚊蠅飛過。

李摯三人就迎著這樣的目光從城中走了出來。

城門外,駐紮的士兵比城中多了一倍,他們手持尖銳的兵器,刀尖朝外,震懾著想要沖破關卡進入城內的人。

而地上有著一片片的深色,散發著陣陣血腥味,令人不敢細想這裏曾經發生了什麽。

因為異人寺的名頭,三人得到了士兵們往外相送了很長一段路程,直到瞧不見城門聚集的那群百姓,士兵們方才轉頭回去。

他們向士兵致謝後,踏上了前往目的地的道路。

那是一個叫做小泉村的地方。

按照地圖所示,這個小村莊緊緊靠著江北府旁的一條大河。

“若是有妖鬼作祟,倒是有可能與水有關。”張鶴看著地圖讚同道。

“想來外出巡視的同僚們,來的都是這等曾經有過、或者靠近過水的地方。”裴璇璣道。

李摯墜在後頭,聽著箱籠中的寶珠道:“一定是有水妖,將江北府的水都吃下肚去了。”

“有道理。”李摯附和道。

距離小泉村的路,不過五裏,但太陽越升越高後,三人都覺得有些吃力起來。

他們腳下的大地一塊塊龜裂著,路旁原本大片大片的樹林被剝掉了皮,已經幹枯死去。

目之可及的地方,沒有一絲綠意,到處都是黃褐色。

熱氣中,一切事物都扭曲著。

沒有蟲鳴、沒有野獸的叫聲,萬懶俱靜,世界仿佛陷入了停滯,只剩頭頂永遠不落的太陽。

這樣走下去,即便只有五裏,對他們來說也是極大的消耗。

張鶴從褡褳中掏出了清心咒,遞給身後二人。

李摯與裴璇璣伸手接過,當符紙燃燒時,他們的精神為之一振,那縈繞在心頭的不安也隨之消失。

“警醒些,如今妖鬼已經不是最為可怖的東西了。”張鶴打頭,掏出了自己的桃木劍,小心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裴璇璣見狀,也拿出了無鋒劍,走上前出聲道:“前輩,我打頭,你斷尾,讓李摯走在中間。”

張鶴自然同意,與裴璇璣一前一後,將剛剛入門的李摯夾在了中間。

想到方才城門內外那群幾乎與野獸無異的人們,張鶴就心中惶惶。

人若是餓到極致、渴到極致,會做出什麽樣的舉動呢?

天師們降妖除魔是本職,可對付同類並不擅長。

走在最後的張鶴神情緊繃、左顧右盼之際,忽然發現李摯身上的箱籠上,打開了一條細細的縫。

一對滴溜溜的眼睛,正從裏頭好奇地看著自己。

張鶴頭皮都發麻了,一個箭步上前,啪地一下拍在李摯的箱籠上。

“哎喲。”箱籠中傳來了細微的聲音。

走在最前頭的裴璇璣提著劍猛地回頭,大喝道:“誰?!”

張鶴佯做腳下不穩,捏著嗓子又哎喲了一聲。

“沒事兒,是我不小心踩空了。”他扭捏道。

裴璇璣一臉嫌棄地瞥了他一眼,放下劍松了一口氣,轉身繼續看著前頭。

李摯回過頭,極小聲地對張鶴道:“對不住。”

張鶴搖搖頭,走上前去,氣若游絲地對箱籠中那位道:“仔細些,莫要亂來,當心被小裴瞧見了。”

寶珠也學著張鶴,氣若游絲地回答道:“我只是想看看你們究竟何時才能發現。”

她的聲音非得要凝神才能聽t到。

張鶴與李摯都豎起了耳朵仔細聽著。

“你們究竟何時才能發現,後頭有人跟著你們啊。”

狐妖細細地、輕輕地聲音鉆進了他們的耳中,教兩人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們立即回頭,看向來時的路。

此時他們走在一片已經失去了生命痕跡的樹林當中,因為樹葉已經片片掉落,樹林中全是光禿禿地小樹,幾乎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只是再仔細看去,似乎有極其瘦小的人,正躲在樹後窺視著三位天師。

張鶴立即從手中甩出了兩張符咒,朝著那些宵小的所在飛去。

符咒去勢急且猛,幹枯的老樹一顆顆被撞倒,窺視他們的宵小們見勢不妙,就地一滾,便要朝著小泉村的方向逃竄。

“哪裏跑。”

反應過來的裴璇璣也跟著甩出幾張符咒。

她的符咒不似張鶴那般直來直往,在空中嗖嗖拐著彎,輕巧地黏上了正在拔足狂奔的兩人。

只聽遠處一陣驚呼,兩個身形瘦小的人遠遠地摔了一個大跟頭,狼狽地跌在地上,動彈不得。

張鶴與裴璇璣連忙追了上去。

李摯又落後了一步,悄聲與寶珠道:“莫要頑皮。”

“嘻嘻,我都提醒你們了呀。”寶珠的聲音聽起來快活極了。

李摯還想再說,聽得前頭張鶴大喝一聲:“好你個小賊,把你張爺爺的錢包還來!”

他一楞,連忙走上前去。

地上躺著兩個小乞兒,一個慌張,一個憤怒。

憤怒那個最為醜陋,臉上有著長長一道疤,正是先前在城中偷了張鶴錢袋的那位。

小乞兒們看上去年歲不大,莫約十歲左右,只是神情已經不似小兒,被天師用符咒按在地上,也只是緊緊抿著嘴,一言不發地看向他們。

裴璇璣奇怪看著疤臉乞兒道:“你這小兒好生奇怪,我們幾人莫非曾經在何處得罪過你不成?讓你又是偷錢袋,又是偷偷尾隨我們?我們又不是江北府本地人,十幾日前才到城中來,竟不知怎的你了。”

那小乞兒聞言,擡起頭來惡狠狠地沖他們大喊道:“但你們是天師,天師就該死!都去死吧!”

裴璇璣從未見過有凡人小兒這般憎惡天師的,一時呆住了,不知該如何反駁。

就算是張鶴,入門將近二十年,也未曾見過幾個憎恨天師的怪人。

他惱怒起來,上前就要揪住那小乞兒,只是手在空中上下許久,找不出一處可以下手的地方,無奈只得用腳踩在那小乞兒的肩膀上,怒道:“你覺得天師該死,有那本事便來殺我們啊,搶我錢包是為何,將錢包還給我!”

小乞兒剩下的話被噎了回去,他短短的一生中,也未曾見過這般離奇的天師,滿肚子臟話忽然不知該從何處罵起。

幹脆便不罵了,他張嘴便咬向了張鶴踩在他肩上的腳。

“哎喲。”張鶴嚇了一跳,趕緊將腳拿開,“怎麽還咬腳呢,這是狗變得?”

他正要與這動彈不得的小乞兒大戰三百回合,李摯出聲提醒道:“張天師,不必多言,你的錢袋上有法陣。”

聽了李摯的話,小乞兒臉上終於露出了驚懼,他與身邊同伴對視了一眼,遽然之間變得乖巧起來。

“這位張天師,我願意把你的錢袋還給你,請你放過我,可以嗎?”疤臉小乞兒彬彬有禮地說道。

張鶴冷笑一聲,與李摯對視一眼,道:“我曉得了,我那錢袋藏在你老巢中呢,你在這兒裝乖不願我去那。”

這話說了,小乞兒臉色仍舊未變。

“就在小泉村中。”李摯看著疤臉小乞兒的眼睛,與同伴分析道,“他跟著我們,不過因為我們湊巧走的這條路,湊巧前往小泉村罷了。”

“看來無論如何,今日都會有些收獲。”

張鶴笑笑,不顧小乞兒劇烈地掙紮,一手一個,從後頭將兩位小乞兒拎了起來。

提著兩只戰利品,三人很快便達到了小泉村中。

這間小村莊與他們見過的每一個都相似,一如既往有著村頭大樹,村間彎彎的路,和靠近村莊的大片農田。

只是村裏空空如也,一個人也沒有。

三位天師粗略地在村中轉了一會兒,發現小泉村唯一與眾不同之處。

一條離村中極近的、已經幹枯沒有一點水的寬闊河道。

三人走到村中高處,遠遠眺望那幹渴見底的河道。

兩個小乞兒也奇異地安靜下來。

“這樣的河,也會全然消失掉嗎?”張鶴喃喃自語著。

而他身旁的李摯,忽然感到肩上一輕。

“我要出去看看,不用管我,回城前我會回來的。”寶珠的聲音細細地鉆進了他的耳中。

寶珠從箱籠中跳了下來,朝著距離河道極其近的某個地方走去。

婉轉淒美的歌聲不斷地從那裏傳來。

她走得近了,忽然覺得腳下一涼。

寶珠低頭一看,原來她已經踩進了水中。

再擡頭時,周圍的一切都變了。

一條寬闊平穩的河流,在和煦的陽光照射下,閃著細碎如寶石一般的華光,靜靜地在寶珠眼前流淌著。

河邊坐著一位貌美如花的女子,赤著一雙小巧白皙的腳,有一搭沒一搭地點著河面,正自顧自地唱著憂愁的情歌。

“妾有相思意,願與嵇郎共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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