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爐夜話》後臺的休息室。

此刻人不多。

傑克在, 造型師姐姐在，跟拍的攝像也在。

江衍北在看臺本, 三個人原本在聊著，此刻都停下來說話的聲音, 不明所以地看向站在江衍北身前的女人。

傑克上前阻止她再一步靠近。

“不好意思，方小姐, 請問你有什麽事兒嗎？”

方夏瑾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 沒有理會他。

而是轉過頭，直視江衍北。

“江學長, 我想跟你說幾句話。”

江衍北皺了皺眉。

放下手裏的臺本, 語氣很淡。

“我以為上次我已經說的很清楚了。”

……

臥槽。

這是什麽節奏？

造型師姐姐眨眨眼，用眼神詢問傑克。

傑克憂愁地嘆了口氣。

唉。

“你是說清楚了。”方夏瑾表情固執地看著他，不肯離去, “但是我還沒有。”

“我上次喝醉了，腦子不清醒，沒有表達出我的真實想法，我現在想明白了，我想跟你談談。”

……

……你現在腦子就清醒了嗎。

忍耐良久，江隊長到底是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他直起身。

“安宜姐, 你們先把衣服放這吧, 錄影快開始的時候化妝, 也來得及。”

畢安宜了解地點了點頭，比了個OK的手勢，就拖著傑克和攝影師離開了。

反正江小隊長底子好。

化不化妝差別不大。

有時候她懶或者江衍北自己嫌麻煩, 不肯化。

粉絲也從來沒有看出來過。

……

至於這位方女士。

她原本還好奇來著。但看見江衍北眉宇間的一絲不耐，瞬間就了然了。

畢安宜在輝影三四年，從B.T還沒出道開始就是他們的預備造型師，見過的風雨也算無數。

同校的女同學，同公司的女新人，甚至一起拍MV的女同事。

年紀輕輕，行為處事還不夠成熟，不懂的適可而止的美。

糾糾纏纏哭哭啼啼不肯放棄。

最後還不都是黯然離開了。

並且連和和氣氣做朋友的機會都沒有。

——何必呢。

作為B.T在公司裏除薛筱外最親近的姐姐，畢安宜實在太熟悉江隊長的行事作風了。

就一個原則。

嫌麻煩。

“你說吧。”

人都走後，江衍北放下手中的工作，直視女生，目光平靜，盡量表現出對她的最大尊重。

然後方夏瑾往前走了一步。

江隊長皺皺眉，離她更遠了點。

“就這樣說吧。”

……

方姑娘咬了咬唇。

然後——

“我喜歡你。”

……

“你先別急著拒絕我……不，我知道你肯定會拒絕我。”她低落地加了一句，神色有些黯然。

但是半晌，又振作起來。

“但是你先別說，就算你在心裏是不接受我的，也求你先不要告訴我。因為我不會再纏著你了，起碼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纏著你了。我只會默默地喜歡你，保證不給你添麻煩……要是你嫌我麻煩了，你就直接說，我一定會改。你知道，我是真的很喜歡你，喜歡到壓根做不到不接近你。”

“你知道喜歡一個人的感受嗎，就是，看不到你會想念，看到你又會心酸，每天晚上都聽著你的歌入眠，可是想到這些歌都不是唱給我的，又忍不住流淚。沒有工作的時候，我就不斷地搜你的消息，看你的綜藝，讓經紀人打探所有能跟你一起工作的機會。”

“我想每時每刻都能看到你，不想隔著屏幕觸不到你，希望能用我對你的真心，在日久天長中打動你。我相信，總有一天，你一定會明白我的心意的。”

她擡起，眼裏有淚，祈求般地看著他。

“江學長，你能不能給我一個親近你的機會？”

……

一個人的語文水平真的能夠通過說話效率體現出來。

比如這位方姑娘。

……你說了這麽長一段話。

到底說了個啥？

為什麽最後又繞回去了。

——還不如上次喝醉問的有水平呢。

江隊長有點心累。

還有點煩。

但是他又不能說臟話。

他只能盡量維持平和的表情，語氣冷靜。

——

“我不可能，也不想給你這個機會。”

“……”

“你別問我為什麽，原因我上次已經說的很清楚了。如果你不接受，也可以。”

“但你要怎麽做是你的事情，只一點，一旦你的行為困擾到我的生活，我不會再費唇舌了。”

“……”

“失眠、抑郁癥，割腕、自殺，如果你采取任何過激的行為，我都選擇走法律途徑。”

“就這樣。”

少年轉過身，從她身邊擦肩而過，神色冷漠。

“安宜姐，再幫我找個帽子，妝就不用化了。”

……

然後他提著衣服，直接換了個休息室。

這幾句話，很嚴厲。

但江衍北不得不講。

方夏瑾已經成年了。

她幼稚的世界觀和處事方式，沒有資格讓他來承擔後果。

很不公平。

他永遠都記得一件事情。

這件事，在兩個世界的江衍北記憶裏都存在過。

雖然主人公不同，但過程詭異地相似。

是真的真的給年少的江衍北帶來過很大的陰影。

那個時候，他才上高一。

還是一個有點熱血，愛玩愛鬧，整天約著打籃球，熬夜看球賽的青春期少年。

他的世界還是很幹凈很幹凈。

——沒錯，就像他白皙的皮膚。

但是他遇到了一個女孩。

同班，同桌過一陣，不愛說話，成績很好，偶爾會小心翼翼地問他物理題。

乖乖巧巧的樣子，就像一個最正常的好學生。

那個時候，江衍北對這個同桌還算是滿意的。

因為比起那其他姑娘來說，最起碼，

——她不麻煩。

但是後來，有那麽一天，老師換了次座位。

把身高猛躥的江衍北調到後排去了。

江少年無所謂，幹脆利落地搬了書就走。

只是他轉身的太果決，連頭也沒有回。

所以那個時候，他是真的沒有看見，跟在他後背的，一雙含著淚的眼睛。

而江少年搬到後排去了之後，混的那叫一個如魚得水。

他天生智商高，不需要怎麽費力學習，考試也不會掉到哪裏去。

而後排全是人高馬大的男生，打籃球約游戲，方便的很。

簡直是天高皇帝遠。

但就在這天高皇帝遠的日子裏，他突然收到一封告白短信。

很長很長很長一段。

他一開始沒理會，直接刪了。

結果後來，這個號碼開始每天都發一大段一大段莫名其妙的話。

什麽在哪又看到了你，我在哪又想起了你，今天為你做了什麽事情，明天又打算為你做什麽事情……

自言自語式的獨白，精分的可怕。

於是江衍北直接拉黑了。

然後姑娘就開始寫信，塞在他課桌裏，那工整規矩的筆跡，一看就是他的前同桌。

前同桌姑娘每天都期期艾艾地過來送牛奶，隔三差五給一個自己做的手工藝品，拒絕了就偷偷塞進他抽屜。

打籃球時一得到消息就跑過來坐觀眾席，送毛巾送水，然後放學回家遠遠綴在他身後，第二天早上再出現在他家到學校的必經路上。

她甚至，在考試作文裏寫自己和前同桌臆想出來的溫馨相處。

然後晚上繼續在情書裏幻想他們在一起之後的美好生活。

第二天再塞給他。

……

江衍北漸漸覺得不耐煩了，拒絕了兩三次沒用之後，年少輕狂的他就幹脆把她扯出去，當面跟她說清楚。

語氣也不太好。

“你很煩。”

“你不要再這樣了行不行”

“對我來說，這是種折磨”

“我不可能會喜歡你的”

“別再騷擾我了”

……

——大致這些。

然後轉身就走。

也沒去看身後女生的表情。

三天後，他收到了另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江衍北，我現在在學校最高最高的瞭望臺上。”

“風好大。”

“江衍北，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你。”

“你可以來看看我嗎。”

“讓我看看你也行。”

江衍北皺皺眉，掛了電話。

然後第二天，他就得知那個女孩墜樓身亡的消息。

——而她留下的最後一封遺書，是寫給他的。

因為你努力學習。

因為你去了解球星。

因為你學做蛋糕。

因為你得抑郁癥。

因為你找不到生存的意義。

而你最後沒有選擇解救我。

是你親手把我推下去的。

我入地獄。

你也上不了天堂。

……

有那麽半年多的時間，江衍北時常做噩夢。

他夢見自己在教室裏上課，身旁是低著頭安安靜靜寫作業的女孩。

然後她突然擡頭，露出一張血肉模糊猙獰的臉。

她說，

我下地獄，你也上不了天堂。

也就是從那一天開始。

他開始本能地害怕一些女生的長相。

單眼皮。圓眼睛。小小的鼻子和嘴巴。

瘦弱，矮小。

在他的審美觀裏。

越像那個女孩的人，就越醜陋。

——他不是討厭。

——他只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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