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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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沈, 守在賀府周圍的兵士都瞪圓了眼睛。

戰事剛剛平息, 他們可不能掉以輕心, 加上府裏最近關了不少大人物,賀影層層吩咐下來,到時候出了什麽岔子, 大家都得跟著受罰。

但這個時辰身體正是疲累,就算再怎麽強打起精神,還是有些吃不消。

今夜本身就有濃霧,兩只黑鴉飛過, 發出粗冽的叫聲, 劃破夜幕一樣, 引得這夜更顯悲涼。

正當守衛有所松懈的時候, 幾道黑影閃了幾閃。

賀輝走進關押葉瀾的牢室, 被眼前的一幕驚到不能言語。

葉瀾緊緊抱著身子, 靠著墻, 像是只被關在牢籠中已經失去求生意志的幼獸。

再靠近一些,不難發現他眼中幹澀, 不斷流出淚水,已經完全失了神智。

賀輝蹲下,五指分開,緩緩在葉瀾面前揮了揮,“葉瀾,葉瀾,你還認得我嗎?”

葉瀾聞言, 緩緩擡頭。

昏黃的光下,他看著賀輝與賀影那相似的輪廓,怕極了,卻毫無辦法,只能自以為不著痕跡的後退,邊退邊使勁搖頭,“表哥,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賀輝打小照顧葉瀾,看他這樣子,心疼不已,手輕輕碰葉瀾的肩膀,“葉瀾,是我,賀輝。”

“賀輝……” 葉瀾輕輕念著,“賀輝?”

賀輝的人都守在外面,有所動靜就會給他發出信號,這牢裏只進了他和常勤兩人。

他原本以為賀輝會把賀玉也藏在這,但好像沒有。

常勤提著刀,正好從牢獄深處走出來,刀上的血不斷流下來。

賀輝對常勤使了個眼色,“不行,葉瀾現在對我很戒備,沒有辦法帶他走。”

常勤手上只有一個家丁,剛才進門的時候他就坐在葉瀾邊上,常勤一使勁,被他掐著脖子的家丁幹嘔了一聲,“常少爺,常少爺……”

“你們對他做了什麽?”常勤的臉色陰沈,比閻王還可怕。

家丁抓著他的手腕,不斷求饒,“沒有,沒有,我們都是按著城主的命令,多餘的事情一點都沒做。”

“城主的命令?”

賀輝低下頭,看著灑了一地的銀針,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快解決了他,我們沒時間了。”

常勤點頭,手腕一歪,對方的人命就交代了。

他看著不斷發抖的葉瀾,“他怎麽辦?”

賀輝嘆口氣,“他現在已經不能思考了,沒辦法,只能先打暈帶走。”

他說完這話,手刀在葉瀾頸邊一砍,葉瀾就暈了過去。

常勤默默感嘆賀輝的手段利落,一邊好奇他這兩年究竟都經過了什麽。

真是好長的一個夢啊。

葉瀾渾身都是軟的。

夢裏,他就坐在葉府小院那個搖搖晃晃的躺椅上,旁邊放著桃花為他準備的甜湯,裏面有梁邱從中原搜羅來的荔枝。桃花把荔枝肉撥出來,用冰糖烹煮,再放些冰,正好吃。

這是一個挺炎熱的下午,動一動就會一身汗。

懂得享受的葉瀾,就坐在搖椅上,晃來晃去。

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個午後了,他不忙著做什麽,只盯著前面。

眼前有個不大的孩子,穿著家丁的衣服,袖子有點長,他全卷在小臂上。

他蹲在墻根邊上,滿頭大汗的,撥弄著長得旺盛的野草。

費了很大力氣似的,孩子用小手抹著臉上的汗,不斷嘆著氣,“二少爺,你到底把那蟋蟀丟在哪了?”

他也不答,只是悠閑地瞧著他,好像這樣可以過一輩子。

“二少爺……”

葉瀾的耳邊癢癢的,他動動肩膀,想側個身子,但是好像沒什麽力氣,掙紮了許久,終於睜開了眼。

“葉瀾!”蕭崇驚著湊近,“你醒了?”

葉瀾想開口,但兩片嘴唇好像黏在一起似的,怎麽也開不了口。

他有種被鬼上身的感覺,什麽事好像都做不了,幹看著蕭崇著急。

蕭崇眼裏都是紅色的血絲,衣冠也不整,完全不像平時的樣子,葉瀾看著有點心疼,嘴角微微癟下去。

“喝水!”蕭崇趕緊站起來,“對了,大夫說他醒來一定要補些水。”

他從未這麽手足無措過,轉過身的時候蕭崇使勁掐了下自己,他不能讓葉瀾看到這麽沒用的自己,深呼吸了兩次,倒水的手卻還是在抖。

葉瀾從被救回來已經這樣昏睡了一天一夜了,賀輝說他路上葉瀾也這樣睡著,完全沒有要醒的痕跡。

葉瀾剛被常勤抱進來的樣子一直在他眼前回演。

他從未見過葉瀾那樣脆弱的樣子,如同一個剛剛冷卻之後的玻璃娃娃,使些勁道就可以直接把他捏碎。

身體瘦弱不說,臉色白的幾乎可以看清埋在皮膚底下的青色的細細的血管,嘴唇是極其病態的紫色,那樣子,幾乎和死屍無異。

一到地方,大夫就把他上上下下檢查了一遍。

他的身上數不清有多少細密的針眼,施刑的人不止一個,有的人是熟手,知道哪個穴位會令人發痛,專門挑著一個地方紮。

聽到一半,蕭崇就已經崩潰,可又無處發作。

尤其聽到常勤已經把人殺光了更是氣憤,他可不想讓那些人死得這麽幹脆。

大夫又提醒葉瀾除了傷外,精神狀況才是最該擔心的地方,他一直沒睡過覺,又處於密集的審訊之中,可能已經衰弱到無法救治的地步。

幾副藥湯下去,葉瀾也沒醒過,按著大夫的說法,可能是他沒有意願清醒,他實在太累了。

蕭崇就這樣衣不解帶的照顧,其他的事完全交給了賀輝,他分不出別的心思了。

蕭崇用小勺舀了點水,貼在葉瀾的唇縫間,輕輕送進去。

幹澀的喉嚨一經滋潤,葉瀾終於感覺到一點舒服,長舒了口氣,期待地看著蕭崇。

蕭崇輕聲,“再來點嗎?”

葉瀾眨了兩下眼,算是答應。

蕭崇便繼續餵,小半杯水都餵進去,葉瀾才終於有點底氣了,終於吐出了這幾天的第一個字,“餓。”

蕭崇忍不住笑,連連點頭,“我這就去吩咐!”

葉瀾躺在床上,看著蕭崇離開視線,閉了會眼。

他覺得自己身體哪裏有點不對,卻說不出來,但他現在想不了那麽多。

但蕭崇帶來的飯菜可是分外的不合葉瀾胃口。

一大碗白粥,和幾樣腌漬的蔬菜,兔子吃的都比這豐富。

蕭崇把葉瀾扶起來,讓他靠著自己的肩膀,把他整個人都圈在自己的懷抱裏,一只手拿著粥碗,“二少爺,先湊合一下,你好幾天沒吃過正常的飯食了,必須得吃點清淡的東西墊墊肚子。”

葉瀾沒有力氣跟他辯,餵啥吃啥。

蕭崇看著葉瀾這樣,心裏總算好受點,但他動作也不敢大,每一口都餵的精細,等葉瀾完全咽下去,才會再給第二口。

要不是沒力氣,葉瀾真是想把碗都搶過來。

他頭蹭了蹭蕭崇的肩膀,“快點。”

“嗯?”

葉瀾仰頭,看著蕭崇,多少有點埋怨他的意思。

蕭崇用鼻尖碰了一下葉瀾的額頭,“為你好。”

葉瀾就不說話了,行吧,有粥喝也成。

終於把粥喝完,蕭崇便把葉瀾放在床上,緩聲道,“先休息一會兒,藥馬上就煎好了。”

送藥進來的是賀輝。

蕭崇讓開床邊的位置,“二少爺……”

葉瀾幾乎認不出來賀輝,臉明明和之前一模一樣,氣質卻截然不同。

賀輝坐到床邊,看著葉瀾,想了許久,才低聲道,“你受苦了。”

還是那個心軟的表哥,葉瀾用手碰碰賀輝的腿側,“你不是把我救出來了嘛。”

他還安慰自己。

賀輝眼神都沒了先前那股淩厲勁,握著葉瀾的手,“好好養著,這個仇表哥一定替你報。”

“嗯。”葉瀾擠出一個大大的笑臉。

只這麽看著,葉瀾的樣子倒沒什麽問題,賀輝和蕭崇點頭致意。

他把藥碗交給蕭崇,“別的不用管,你先緊著他,梁邱的消息我們也打探到了,一切還沒那麽失控。”

“好。”

賀輝又叮囑了幾句,才走。

蕭崇又開始幫葉瀾餵藥。

葉瀾明顯吃了東西,底氣也上來了,“表哥怎麽好像換了個人似的。”

“這兩年,有個大夫給他的腿徹底治好了,他還練了功夫,”蕭崇給葉瀾解釋,“我也沒想到竟然恢覆的這麽好。”

“表哥本來天資就過人,如果當年不是我……”

“你現在就別想那些了,”蕭崇把裝著藥湯的小勺塞進葉瀾的嘴裏,“先養身體。”

葉瀾咽下藥就吐舌頭,“我就是沒睡好覺,這一睡這麽久,過不了兩天就好了。”

他一點也沒提那針的事情。

蕭崇心痛,都受了這麽大的委屈,葉瀾還要在自己面前逞這個強。

葉瀾看著蕭崇這個表情就難受,伸手掐他的臉,“你有點笑模樣好不好,受苦的是我,看把你折磨的。”

見蕭崇要反駁,葉瀾就呲著牙看他。

蕭崇終於什麽也不說了,敲敲碗邊,“喝藥。”

直到三更,葉瀾終於知道自己到底哪裏不對了。

他睡不著。

困意幾乎席卷了他身體的每一個毛孔,可他睡不著。

蕭崇握著他的手,雙眼通紅地看著他,“還是睡不著嗎?”

桌上的蠟燭被熄滅又點起,葉瀾的眼睛卻始終睜得大大的。

香爐的裏的熏香氣味清淡,燃了一夜。

安神的湯藥也煎了兩副,藥碗還沒拾。

葉瀾就這樣,直楞楞地瞪著房頂,上面的雕花他都數了三遍了,但是還是合不上眼。

他側過臉,看著蕭崇。

他能看出來,蕭崇一定是背著自己偷偷哭過了。

真可惜啊,自己沒看到。

他往床裏挪了挪,騰出位置,拍了拍,“睡不著就睡不著吧,來,陪二少說說話。”

蕭崇脫鞋上床,從一邊抱著葉瀾,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對不起。”

“跟你有個什麽關系。”葉瀾深深嘆了口氣,“我既然參與了這件事就能受得。”

說到這他又笑了一下,“其實也受不得,但還好你和梁邱誰都沒和我說過,我還能強撐著面子說自己厲害。”

他的頭在蕭崇身上蹭了蹭,“你別擔心,我累了自然就睡了,現在就是不困。”

“嗯。”蕭崇抱著葉瀾,手在他的腰側撫摸,“我陪著你。”

“好。”

葉瀾的聲音輕輕的,他以前睡覺總是沾上床就著,打雷下雨都不醒,桃花每次早上叫他起床總要花很大的功夫,現在可好了。

他不斷安慰著自己,嘗試著閉上眼。

可賀府地牢的情形總是第一時刻沖向他的腦海裏,震得他渾身顫抖。

那陰暗的環境,閃著光的銀針,隱隱作痛的指甲根,都好像重現一樣,讓他根本無法安眠。

他往蕭崇懷裏鉆了一下,希圖這溫暖的身體能帶給自己一點希望,但那都是徒勞。

蕭崇感受著葉瀾的躁動,心下一片絕望。

葉瀾打小就沒受過什麽苦,甫一被折磨,就是這樣的苦刑,哪裏受得住。

自己一直想好好護著他,結果……

他們就這樣互相偎著,誰都無法睡去。

葉瀾頭一次看到天亮的過程。

冰涼的月色變成帶著點暖色的日光,還挺神奇的。

蕭崇似乎撐不大住了,眼皮打了幾次架,腦仁陣陣發痛。

“你睡會吧。”葉瀾貼在蕭崇的耳邊說,“興許聽著你的呼嚕,我就睡著了呢。”

“我睡覺會打呼嗎?”

“聽聽就知道了。”葉瀾笑。

蕭崇撫著葉瀾的長發,也就只有他能在這種境況下苦中作樂了。

葉瀾把手放在蕭崇的胸膛上,手掌心隨著他的呼吸上下浮動,那有力的心跳聲令他著迷。

還好,他還在自己身邊。

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待下午時候,葉瀾終於從床上爬起來,他要人給自己準備好了洗澡水,撲通跳進去。

蕭崇在他身邊伺候,在水中放了些安神助眠的香精。

葉瀾赤著的雙臂搭在木桶邊緣上,樂於享受蕭崇的服侍,“你說,你現在是個大將軍了,還這樣伺候我真的合適嗎?”

雖然嘴上這樣說著,但是葉瀾的樣子可看不出來有什麽愧疚。

蕭崇無奈,幫葉瀾解開頭發,默默為他梳洗。

總算有些放松的感覺。

葉瀾閉著眼,試圖利用這點功夫休息一下,“吶,我們之後怎麽辦?”

“我也不知道,應該是要回長嶺吧。”蕭崇邊給葉瀾洗頭發邊答。

“豈不是能見到葉熙了?”

“嗯,蕭傲給我寄信,說她已經到了。”

“哈哈,她鬧了沒?”

“好像沒有,”提到這蕭崇也覺得有些奇怪,“至少信裏沒提。”

葉瀾沈默了好一陣,“我爹娘……”

“這你別擔心,我們留了人在葉府,還有梁邱,他一直留在羅北城,就是為了接應他們。”

“梁邱,”葉瀾嘆氣,“所以他沒有離開嗎?”

“沒有。”蕭崇道,“但是他的藏身之地應該很安全,就連我們也不知道,而且他還能毫無幹擾的給我傳信。”

“總算知道為什麽賀影就逮著我了,”葉瀾撅嘴,“你們都比我狡猾得多。”

蕭崇沒再接話。

葉瀾反倒不高興了,“你打算愧疚到何時,我都不在意了,你還這般。”

“可我。”

“是是是,都是你的錯,那你總得補救補救吧。”

“如何補救?”

葉瀾勾勾食指,示意蕭崇湊到自己跟前。

蕭崇照做,眼睛還沒眨,臉上就被啄了一口,他一楞,葉瀾便哈哈大笑,“就是讓我多占點便宜唄。”

也只有葉瀾了。

蕭崇真不知道葉瀾的心臟是不是鐵做的,好像怎樣的挫折都不能打倒他似的。

別人經過這些,總是需要時間恢覆,可葉瀾卻接受了眼前的事實,已經想著怎麽安慰擔心他的人了。

又經過幾天,葉瀾淩晨時候總算睡了半個時辰左右,但蕭崇一動,他就很快就醒了。

不管怎麽說,都算是個進步。

葉瀾坐在床上,按蕭崇教他的法子打坐,據說這樣冥想一陣對睡眠有益處。

蕭崇看他這樣,心裏總算安定了些,正是這時候賀輝帶著常勤進門了。

葉瀾一看賀輝,就來了精神,眼裏都有些光,“表哥!”

“怎麽樣,今天睡了多久?”賀輝問。

“怎麽也有一個時辰了吧,而且還沒做噩夢!”

賀輝臉上也總有些笑容,“這便好,我還擔心呢。”

“擔心什麽,”葉瀾仰著頭,彎著眼睛看賀輝,“以後肯定會越來越好的。”

賀輝點頭,“是。”

葉瀾問賀輝,“怎麽,你們來有正事的嗎?”

“我們打算回長嶺,這次行動失敗,羅北城甚至一戰成名,得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不能再對其有所圖謀了,所以,”他看向蕭崇,“我們必須另作打算。”

“往西?”葉瀾很快就反應出來。

“沒錯。”賀輝點頭,十分讚賞葉瀾。

葉瀾想了想,“可西邊都是蠻族,打起仗來都不要命的,真的要這樣?”

“是,但是比起固若金湯的羅北城,總是個可以撼動的石頭,”賀輝溫言道,“而且回了長嶺,你可以讓之前給我看腿的人好好給你瞧瞧你這失眠癥,他肯定有辦法。”

“好啊,我也想葉熙了。”

葉瀾拉著賀輝坐下,“你見著她了嗎?”

“見了,丫頭兩年不見大了許多,也好看了不少,怪不得這些年去求親的人絡繹不絕。”

“快算了吧,她性子那麽倔誰受得了啊。”

賀輝彎著嘴角,“好歹是咱們自己妹妹,你嘴下說得輕點。”

葉瀾點頭,終於靠在賀輝肩膀上,“表哥,看你這樣,我好高興。”

賀輝微微晃了下腦袋,餘光瞟到常勤正看著自己,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兩年時間,再想不開的結也都通了。”

“你給我講講,這兩年你都做什麽了,怎麽能有這麽多變化。”

賀輝淺笑,還是從前那溫柔的樣,“說起來可長了。”

他們倆聊著,留屋裏的另兩個人面面相覷。

都覺得自己多餘,可是又都不想離開。

蕭崇和常勤一人搬了個凳子,靜靜坐在葉瀾他們註意不到的側邊,就直勾勾地盯著。

若是這時候有人進門來,一定會被他們倆的神情嚇一大跳。

……

因著趕路,葉瀾睡得更加差。

蕭崇好幾次半夜醒過來,都只能看到葉瀾環抱著身體蜷縮在床的角落邊,眼睛看著一處發呆。

他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對方也毫無反應。

他甚至不知道葉瀾是不是在夢中。

偶爾葉瀾能回過神,就會對蕭崇抱歉笑笑,“吵到你了嗎?”

蕭崇心疼的一個字說不出。

葉瀾就會依舊睜著眼,輕輕躺倒在蕭崇身邊,手緊緊攥著蕭崇袖子,再不撒開。

蕭崇就抱著他,睡夢中也不敢動。

任何一點聲響和刺激對現在葉瀾來說都是一個挑戰,他驚弓之鳥一般,無法放松警惕。

盡管白日裏他還是無所謂的樣子,但是一到了晚上,就暴露了原樣。

蕭崇不知道該怎麽辦,除了陪伴,他給不了任何。

這一路顛簸,葉瀾再撐著,臉上也能顯出疲態來。

可不管誰問他,他總笑著,只是晚上依靠著蕭崇更緊一點。

這樣的日子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

……

總算到了長嶺,葉瀾終於不用受著車馬勞碌,松了一大口氣。

他們落腳的宅子住著蕭傲和蕭崇的娘親。

葉瀾有些緊張,但有聽說葉熙也在,忽然松了口氣。

葉熙早早就在門口等著了,他並不知道葉瀾身上發生的事,只以為葉瀾是在混亂中被救了出來,還欣喜呢,但一看到葉瀾下車。

他甚至需要蕭崇攙扶才行!

葉熙楞了好一陣,臉上的表情從笑到哭又轉回笑,強忍著疑問對她哥樂,“一路累嗎?”

“累得不行。”葉瀾硬表現出一副滑稽模樣,問葉熙,“給我準備洗澡水的什麽了嗎,我必須要好好睡一覺了!”

“準備了準備了!”葉熙背過身去,眼淚撲朔朔的掉。

她還記得自己剛離開羅北城的時候,那時候葉瀾精神氣十足,這才不到一個月,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猜都不用猜,葉瀾肯定是受到了什麽事情。

可每個人都好像體貼她似的什麽都不說。

這可是她的親哥哥啊。

葉熙跑進門,正好撞上走出來的蕭傲,蕭傲本還帶著笑,一看葉熙臉上的眼淚,人都有點懵,“怎麽了?”

葉熙使勁搖搖頭,往屋裏走了。

蕭傲看到葉瀾才發現狀況比他想象的還要差,他幫著蕭崇去扶葉瀾,又連忙道,“大夫什麽的都在屋裏候著了,先看看。”

葉瀾擡眼看了下蕭傲,那畫竟然沒多畫一分,他竟然真長成堂堂君子模樣。

又因為本身的氣質,比蕭崇好接近得多。

他對蕭傲笑一下,“麻煩了。”

“二少爺你說的這是什麽話!”蕭傲急道,葉瀾都這樣了還想著這些。

這大夫葉瀾竟認識,當年蕭崇失血過多,也是這個大夫診治的。

他給葉瀾把脈,許久道,“五臟俱虛,實在……”

他擡頭看蕭崇,“食欲如何?”

“不敢給他吃大葷的,一天三頓粥,配些幹糧。”

“絕對是因為這個我身子才虛的。”葉瀾幽幽道,糟了蕭崇一個白眼才老實下來。

“現在一晚能睡多久了?”

“最多時候,”蕭崇嘆氣,“也就一個半時辰,而且還睡不熟,針掉地上都能驚醒。”

大夫露出為難的神情,讓每個人的心都懸了起來。

只有葉瀾神神在在,靠在椅子上,他沒怎麽照過鏡子,並不知道自己現在都憔悴他臉色青黑了,還以為大家都擔心得過分了,“行了吧,我哥哥當時忙著政務,成天成宿的不睡覺,也沒見他怎樣啊。”

“閉嘴。”葉熙已經擦幹臉走過來了,“聽大夫的。”

葉瀾被她這態度嚇了一跳,想說什麽也憋回去了。

“這需要一段時間的治療,要從漸漸誘導他開始,起碼一天也要讓他睡夠兩個時辰,還得是無夢那種。”大夫看著葉瀾肯定道,“病者自己的態度其實很好,我見過這樣心情陰郁的病人,精氣神都不如你。”

“自然。”葉瀾沾沾自喜。

“這樣,先把病者扶進屋裏,我來開藥。”

葉熙連忙扶著葉瀾,跟他一起進屋。

見他們已經走遠,蕭崇才說,“他其實還有夢游的狀況。”

“夢游?”

“是,有時候他以為自己是睡著,其實會縮在一角發呆,可醒來之後完全不記得這些。”

大夫嘆口氣,“他是不是沒對人講過刑囚的過程?”

蕭崇和賀輝都點頭。

他們倆算是葉瀾最親的兩個人了,但誰都沒聽過葉瀾提過一句。

“看起來那待遇非人了,”大夫嘆,“他定是受了很大的沖擊,你們又說,刑囚他的人是他的表哥,這種很容易造成他對人的不信任,封閉起自己的內心。”

賀輝想到葉瀾剛看到自己時的眼神,堵得嗓子發幹,“這要怎麽治啊?”

“先讓他一天睡滿兩個時辰,這般,起碼他的身體狀況不會再惡化下去,其他的事,”大夫嘆氣,“別強求,能做到哪步就到哪步吧,也做好他一輩子可能都不會完全康覆的準備吧。”

蕭崇垂下眼,他半天說不出話,心裏雖然早就有這個準備了,但真的聽到大夫說出口還是覺得震驚。

之前還活蹦亂跳的人,才幾天,一下子就成了這般模樣。

任誰都接受不了罷。

就連葉瀾,嘴上說的輕松,其實也是怕的吧。

每天一定要自己陪在身邊才能安心閉上眼,以為自己不會發現偷偷在深夜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咽下每天送到眼前的粥又趁著機會吐出去……

葉瀾那些自以為是的小聰明蕭崇都知道,都看得見,卻連說出來的勇氣都沒有。

蕭崇甚至不知道自己每天都在做什麽,為了什麽。

他的世界都倒下了,他成天還在折騰什麽呢。

蕭崇踏著沈重的步伐走到葉瀾休憩的屋門口,深吸口氣,兩只手在臉上揉了一會,才整理好自己。

他打開門,屋裏只有葉瀾一個人。

一開始葉瀾沒反應過來,無神地盯著屋中一處,等蕭崇喚了一身,“二少爺”,才緩過來,慢慢看向蕭崇,笑,“葉熙一直要哭不哭的,我就讓她出去了。”

“嗯。”

葉瀾坐在椅子中間,整個身子都蜷在上面,又繼續倚著椅背,“大夫說我能好嗎?”

“能。”

“那就行,不過是病而已,他多開藥,我按著喝,一定就能好。”他的嘴唇微張,又念了一遍,“一定就能好的。”

“嗯。”

整個屋子都陷入了一種深深的壓抑氣氛中。誰都不再開口,更別提歡笑,蕭崇和葉瀾相處了這麽多年,從沒有一天如此。

葉瀾真的累了,發自內心的連著嘆了幾聲氣,把頭埋進了膝蓋裏。

蕭崇坐在他的邊上,想說點什麽,可也清楚的明白現在說什麽都沒有用。

葉瀾的肩膀開始顫抖,一開始不很明顯,後來動作便大了。

蕭崇覺得一顆大石妥妥帖帖壓住了他的心臟,不然為什麽連喘氣都這麽累。

他看著他最珍視的人,滿臉眼淚的擡起頭,絕望地輕聲問,

“我真的可以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總算應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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