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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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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三天後, 賀驍前來會面。

他的妹妹賀平香不在,正在與百陌人交戰中,作為戰場的頂梁柱比他這個指揮官忙碌多了。除去少量兵馬, 他只帶了他的軍師莫林過來。

這次出兵,明面上的將領是寧長風, 他坐在主位,越鯉斜坐在一側。越鯉讓他就當作這裏是西南, 從前他在西南怎麽開會,現在依然怎麽開。

賀驍帶著軍師進門來, 他與鄭方相識,兩個人率先打過招呼,鄭方為他一一引見, 先說:“這是我們的寧長風寧將軍,想必你早已聽說過他的大名。”

他與寧長風互相行個禮,說道:“接下來幾個月要多多倚仗寧將軍了。”

鄭方再介紹龐將軍、小周小俞, 俞逸飛沾了穆英傑的光, 賀驍多看他兩眼。

武將介紹過, 再介紹韓世臨,賀驍一看他, 說道:“這幾位將軍與我是第一次見,但韓大人我們從前見過。”

韓世臨說道:“不錯。”

十一年前,東胡人最後一次去洛陽朝賀,當時年少的賀驍跟著父親一同過去。那會兒老韓丞相還在朝中,韓世臨沒有正經官職, 也被先帝拎出來充場面。

他們曾見過幾面, 但現在一見,都認不出對方來, 過去的時間太久,當初也沒有頻繁相見,印象不深,雙方變化都很大。

越鯉的座位穿插在眾人之中,輪到她的時候,鄭方說:“這是我們太史局隨軍的巫女。”

賀驍看向越鯉,說:“巫女?”

他身旁的軍師莫林連忙解釋說:“就是中原的薩滿祭司。”

賀驍恍然大悟,在他們草原部族裏,薩滿祭司的地位非常高,是唯一能與長生天交流的人,有時候他說話都不算,只有祭司說了才算。

東胡族現在的大祭司就性情高傲,賀驍都拿她沒辦法,會點仙法的人都這樣,眼睛只看天不看地。

莫林搖頭晃腦補充說:“太史局就是中原朝廷掌管祭祀、巫術的地方,法師們在那裏為皇帝觀天象,測算,占蔔,祈福。”

賀驍看著越鯉的眼睛,問:“敢問閣下姓名?”

越鯉亦報以直視,回答他:“我姓何,叫寶珠。”

賀驍還沒作出什麽反應,莫林說道:“正是!”

他聲音響亮,周圍人被他嚇一跳,都不知道他正是什麽,賀驍疑惑地問他:“什麽正是?”

莫林說:“如今掌管太史局的,是何淳大人,也姓何。”

賀驍對中原沒他那麽了解,提問道:“你不是說只有父母與子女才是同一個姓氏嗎,難道他們兩個是父女?”

越鯉在旁邊聽著,一腦門問號,怎麽又給她多出來一個爹?

這個中原通軍師看起來也不靠譜,聽風就是雨,牽強附會。她怕這兩人越說越亂,給她強行安個爹,自己先說:“何淳大人是我師父。”

莫林找到可以解釋的空間,一本正經對賀驍說:“中原有句話叫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師父也是一種父親。”

賀驍哦了一聲,覆又轉過去看越鯉。她坐著沒有什麽特殊的地方,衣服穿得神神叨叨,佩一把好劍,整個人傲氣,是薩滿祭司的作風。

但賀驍總覺得她身側的氣氛與旁人不同,眾人無聲之間,仿佛都在向她傾斜。

鄭方及時打斷,再為他介紹起下一位,馬不停蹄,挨個客套打招呼。

他又看了看越鯉,接著就忙著認其他人,無暇顧及。

等到認了一圈,終於落座,又是一頓豪爽的宴席。

越鯉喝著從洛陽帶過來的春茶解膩,臨t走時孟朔還給她塞了許多果脯,怕她在草原只能吃些桃李酸棗,要受苦了。她拿出一小碟櫻桃果脯拈著吃,今天除了賀驍,還很想見賀平香,不巧沒見到,她心不在焉。

賀驍與寧長風商量起來出兵事宜,他們來就是為了出兵,自然沒什麽推諉的,都按照越鯉說過的痛快給他借兵,條件是他要像從前一樣,每年向中原朝廷稱臣納貢,就像那些樓蘭、波斯國一般。

條件都是越鯉親手寫的單子,十分豐厚,要讓賀驍覺得越鯉是有利可圖才主張出兵。這些事情提前通信都談過,沒有異議。

眾人飲宴一番,直到夜間才散去。

其他幾人都被各種人和事纏身,難得越鯉一身輕松,只有祁海跟著她。她看天上月亮明晃晃,先沒有回去休息,遠離人群後倚著廊下欄桿,觀一觀星月,算一下天氣。

賀驍拜別所有人,唯獨沒有見到她,便找了找,遠遠看到她在那邊,剛要前去,又停下來,問莫林說:“中原的祭司,應該怎麽稱呼?”

莫林在自己腦中搜尋一番,很肯定地說:“叫天師,你就叫她何天師。”

賀驍說:“聽著怪怪的。”

莫林說:“修道之人,都這麽叫。”

賀驍思索著走到越鯉跟前,開口時還是沒能叫出天師,而是叫了一聲:“何小姐。”

從他走過來祁海就警惕起來,越鯉側過身,換作腰側倚著欄桿,問:“有什麽事嗎?”

賀驍問道:“你在出發之前蔔過卦嗎,這一仗,是吉是兇?”

越鯉說:“事在人為。”

賀驍不解道:“這並不像薩滿祭司會說的話。”

越鯉好心為他解讀說:“天機不可洩露,當我們不能透露的時候,就會說事在人為。”

賀驍說道:“原來如此。何小姐,你跟我說話,有什麽都請直說,你如果繞彎,我不懂漢人的那套。”

他一點都不覺得難為情,坦蕩地說出來。越鯉沒想到他這麽直接,失笑一下,輕快地說:“好啊。”

停了片刻,賀驍沒話找話,問她:“你的劍看起來很好,它有名字嗎?”

越鯉說:“此劍名為天樞。”

賀驍哦一聲,也不繼續聊劍,反而問她:“你千裏迢迢從洛陽過來,家裏人不會擔心嗎?”

越鯉大概能知道他想問什麽,輕描淡寫說:“職責所在。”

他試探著問:“在我們的部族裏,有夫妻二人一同做薩滿祭司的,不知道中原是不是也可以這樣,你的丈夫是做什麽的?”

他問得蹩腳,在他的部族裏想知道一個人的家庭狀況直接開口問就是,早就習慣了直來直往,現在乍然與中原來的祭司說話,他已經盡了很大的努力去委婉回折。

這個問題越鯉早有準備,回答道:“我的丈夫已經死了。”

賀驍楞了一下,道歉說:“對不起,我不知道。”

越鯉說:“沒事,沒有什麽不能提的。”

她態度豁達,賀驍好奇起來:“是因為他已經離開很久了嗎?”

越鯉順著他的猜測說:“是啊。”

“你們感情很好嗎,你沒有再嫁人?”

按理說這已經是有點冒犯的問題了,但他絲毫沒有探聽別人隱私的鬼鬼祟祟,反而很自然,沒有讓越鯉感到不舒服,她就興致勃勃地編下去:“我們感情很好,我對其他人再沒有那種感覺了。”

賀驍憑借他對中原習俗的了解說:“中原人無論君臣還是夫妻都講究守貞。”

越鯉不太喜歡把這個詞用在自己身上,她的臣子能用,她堂堂帝王,守什麽貞,她便說:“這與貞節沒有關系,倘若遇到喜歡的人,我照樣會再嫁,中原風氣也沒有你想的那麽糟糕。”

賀驍一副受教了的樣子,還不肯走,繼續問道:“難道這世間再沒有比你的丈夫更好的人嗎?”

越鯉說:“那是自然,我喜歡的人有如昭昭明月——”

她忽然停了下來。

頭頂的月亮安靜地籠罩著她。

賀驍不知道她為什麽說到一半不說了,但看她神色驟然黯淡下去,也能猜到,她應當是想起來她死去的丈夫了。

其實賀驍問她的時候,存了試探的意思,他總覺得這個中原祭司透露著一股怪異,好似憑空出現這麽一個人,也不知她說的是不是真話。

可是現在看她出神的模樣,賀驍認定,是真的,這是一種沒辦法假裝或者表演的神情。她心裏的那個人已經死去很多年,所以再提起時不會有劇烈的撕心裂肺。

但她還是會悲傷,因為生死得失這種事,永遠都無法釋懷,只能說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暫時沒空去想而已。

賀驍放下心來,不再懷疑。

人在悲傷的時候最脆弱最不設防,他如願看到越鯉露出最真實的樣子,她垂下眼睛,那股悲傷雖然淺淡卻始終化不開。

如果她騙人的技巧竟然能如此高超,那賀驍也認了。

他說道:“抱歉提起了你的傷心事,何小姐。”

越鯉回過神,說道:“沒什麽。”

她再沒有談話的興致,告別之後回去了。賀驍也轉身離開。走出去不遠,看到莫林在等他,他說道:“你怎麽不跟我一起過去,她說的話有些我聽不懂。”

莫林作出要答疑解惑傳道授業的樣子,問:“她說什麽了?”

賀驍很是費解地說:“我問她佩的那把劍有沒有名字,她好像說,那是她叔叔的劍。”

“叔叔?”莫林也有些摸不著頭腦,思考起來,“難道是那位何淳大人的兄弟,你確定她這樣說的?”

賀驍方才聽到越鯉回答,心裏就在費勁琢磨,只不過不想在越鯉面前露怯占下風,因此表面還是一臉鎮定,假裝聽懂了。太誠實的人做不了首領,他從小就知道,雖然這句話用在此處略有一些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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