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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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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3 章

昭元十年初, 二月,越鯉宣布,經過五年的試行, 點校司運作得很好,即日起從吏部獨立出來, 由皇帝直接掌管。

點校司最初設立時,只是用來查戶部的賬, 這個名字取得平平無奇毫無威懾力,不過是個查帳本的, 除去姚凈遠,旁人都不在意。但一步一步發展至今,已經成了皇帝指哪兒打哪兒, 查百官不在話下。

既然獨立出來,便重新命名,越鯉決定, 啟用已經廢棄多年的樞密院, 何晏揚任樞密院知事, 協理政事。

樞密院聽起來就氣派多了,一下子從管帳本變成了奉旨監察。性質沒有變, 氣勢磅礴起來。

樞密院知事之上還應有樞密副使、樞密使兩個官職,但沒有合適人選,都空置著。

大家都看得出來,這兩個位置,是留給何晏揚以後升官的空間。

這是越鯉設置官職的一貫做法, 年輕臣子資歷不夠, 不能給他們太高的官職,但又要重用, 便只給一個副職,而正職卻空著或者架空,實際上還是由他們說了算。韓世臨、關流英以及曾經做戶部侍郎的姚凈遠都是如此。

何晏揚的實權已經顯露出來,她要做皇帝最好用的一把刀,比禦史臺靈活許多,並且杜絕了各方勢力的牽制。

這樣的位置,絕不會讓任何一個世家子弟、大家族的後人來做,只能是這位能力出眾,剛直到不近人情,並且對皇帝死心塌地的貧民狀元。

眾臣紛紛恭喜何大人,她還是那副樣子,眉頭微微皺著,腦子裏過的都是越鯉交代她的工作。

越鯉私底下也恭喜她,並說道:“先前一直讓你在吏部,就是想讓你同山梅多學一學,應該轉圜變通的地方,不能一頭只想著撞南墻。”

何晏揚恭敬說:“臣正在學習當中。”

越鯉說:“我不在洛陽,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放機靈點,有什麽事實在過不去,多找孟太傅商量,與山梅也可協作一二。旁人就算了,要麽本事不如你,要麽不值得信賴。”

何晏揚很聽話地答應:“請陛下放心,不必牽掛。”

越鯉知道她答應了就會認真對待,便點了一下頭,又說:“去年在揚州,你曾說,你與其他出身富貴的臣子不同。”

何晏揚記得這件事,說道:“臣家中貧寒,讓陛下見笑。”

越鯉說:“你那時說得沒錯,其他人走到現在的位置,多少都靠祖宗與家族的庇佑,只有你,完完全全靠自己。”

何晏揚擡起頭,虔心地望著她。

她鄭重地勉勵說:“晏揚,你要做天底下最有出息的人。”

何晏揚大為動容,心底的悸動不斷翻湧,聲音都有些發顫,說道:“臣領命,絕不讓陛下失望。”

越鯉相信她。

同一批臣子中,現在實權最大的就是何晏揚與關流英,這兩個人的特點都是直接向越鯉匯報工作。其他人仍需歷練,不能一下子全都放在關鍵位置。

越鯉臨走之前,又把自己的這盤棋調整一番,下到最滿意的位置,這才放手。

期間,關流英還私底下找過她。

關流英在下朝之後神神秘秘來求見,越鯉以為他是為了來談職責,就接見了,問他:“你有什麽事?”

他一臉的扭捏,想說話又說不出口,越鯉看著好笑,追問:“你不會是真的想跟著我走吧?這次是行軍,不是鬧著玩的。”

關流英否認說:“我才不會想跟去那種地方。”

越鯉語氣溫柔說:“是呀,關大人如今倒是會殺雞了,可惜軍中不缺殺雞的。”

關流英氣得臉上都有血色了,微微浮起一層紅,但不能直接開口罵,只說:“我擔憂陛下安危,陛下卻只想著取笑我。”

這話要是換旁的臣子說,興許還能引越鯉動惻隱之心,但他說出來,越鯉只想笑,還裝起忠臣來了。

越鯉問:“你又什麽可擔憂的?”

關流英回答說:“北方蠻族心思簡單,恐怕陛下最擅長的口舌功夫起不了作用,到時候把人逼急了,直接動手,我等忠臣連哭都來不及哭。”

越鯉說:“就不能盼我點好?”

關流英說道:“自然盼陛下好,但從前那麽多人盼著先帝好,不也還是駕崩了。”

越鯉納悶道:“一個個整天妄議帝王,都是不是日子過得太舒坦了。”

(但她想了一下,盼著先帝好的人,可能真的沒幾個,她只想到寧長風的爺爺。)

關流英見好就收,說正事道:“陛下應當帶些防身的東西,以防萬一。”

越鯉說:“我有劍啊。”

關流英搖頭:“不妥,玉龍劍的劍柄雕龍,從太祖那時就流傳,恐怕隨身攜帶容易暴露身份。”

他說的有理,越鯉思量說:“那我便換一把劍,從兵部兵庫與皇宮內庫找一找,應當有合適的。”

她想到這點,便立即想擬命令,派人去搜尋。關流英繼續建議說:“我有一條銀環蛇,很通靈性,毒性也極強,長得纖細,適合藏在身上。”

越鯉驚訝道:“你要把你的蛇送我防身?”

關流英人比蛇還敏感,聽到她質疑,很不高興,說:“這條蛇很珍貴,馴養的過程也不容易,陛下何須這麽嫌棄。”

越鯉刻意同他掰開揉碎細細說:“你常年養蛇,恐怕不了解,我們尋常人,是不敢在身上放條蛇的。我怕在它咬死東胡人之前,先給我來一口。”

關流英好心好意,多年來頭一次鼓起勇氣來主動關心越鯉,甚至忍痛割愛,把極度喜歡的一條蛇借給越鯉,誰知就遭到了拒絕。

他又氣憤,又覺得丟臉,不平地說道:“陛下還曾誇過這條蛇長得漂亮,誰知不過是葉公好龍,當真送到面前時,卻又嫌棄起來!”

這話說得,仿佛越鯉負心,辜負了他。

越鯉真是百口莫辯,說:“漂亮是漂亮,有毒是有毒,兩碼事,我只能欣賞它在你身上的樣子。再說蛇滑溜溜的,又冰冷,我可受不得冷。”

她前兩年曾被關流英的蛇纏t過腳踝,就是她這等膽量,當時都嚇得一動不敢動。

她心想,她都招攬了些什麽臣子啊,就這幫人裏,有一個正常的嗎?

她苦思冥想,想從器重的臣子裏找出來一個正常人,結果除去先帝那一朝就在用的老臣,她自己提拔的小臣裏,還真沒幾個正常順心的。

難道是她偏愛怪人?

她陷入思考,沒空關切關流英,也不需要,哪怕對他粗暴一些,他自己能調理好。最終,他忿忿不平地告退了。

越鯉還在想呢,有沒有哪個人稍微正常點。

經他提醒,越鯉換了一把劍。

往常臣子們送過不少兵器,但給皇帝送禮物,大多華而不實,甚至有人送過白玉做的短刀,只能看不能用。神兵利器也進獻過一些,只是她舍不得讓好東西堆在兵器庫裏蒙塵,都賞給將士們用了。

現在臨時找起來,她看哪個都不滿意。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十八般兵器中,她只有劍耍得不錯。這就已經排除了一大半。又要選擇輕便靈活能隨身佩戴,適合她身形的。

挑來挑去,最終是沈采薇從兵器庫深處捧出來一把寶劍,劍柄鑲嵌一枚紫色寶石。越鯉拿過來掂量,比劃兩下,甩個劍花,說道:“這把用起來趁手,但外形還是華貴了些,就沒有更普通的嗎?”

沈采薇為難道:“宮中寶庫,實在找不出更樸素的了。這把劍是因為僅鑲了一枚寶石,看起來才低調些。”

越鯉點評說:“雖然只有一枚,可比其他許多枚加起來都貴重。”

她勉強收下,問:“這把劍叫什麽?”

沈采薇回答:“紫宸劍。”

越鯉搖搖頭:“這一聽就是皇帝用的。雖然東胡人可能想不到這裏,但是聽聞他們族人之中有專門負責研究漢人文化的,不能輕視。”

沈采薇說:“請陛下重新賜名。”

越鯉一時也想不到好名字,斟酌說道:“昨晚看了許久占星的書,星象以北鬥七星最為重要,北鬥首魁為天樞星,就叫天樞劍吧,聽起來更像巫女所用。”

這把紫宸劍便從此改叫天樞劍。

臨行前,何淳罕見地來求見。以往他知道越鯉不需要他,從來沒有上過門,這幾年天象平和,沒有異動,不需要緊急上報,他與越鯉很少見面。上次越鯉來找他,他受寵若驚,這次他來求見,越鯉也意外。

越鯉也是在暖閣接見他,問道:“何太史有什麽事,難道是最近天象有問題?”

何淳說道:“陛下請安心,群星運行如常。只是臣聽聞陛下要出門,特來獻上幾件太史局的寶物,方便陛下使用。”

越鯉問:“都有什麽東西?”

何淳先拿出一面鏡子,說:“這是一面四神規矩鏡。”

越鯉接過來,拿在手裏翻來覆去觀察,問:“有什麽用?”

何淳解釋說:“此鏡叫四神鏡,因其雕刻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大神獸,分為四象,對應天上二十八星宿。是祈福辟邪的法寶。”

越鯉摩挲鏡子背面的圖案,說:“這是一副星圖?”

何淳回答:“正是,陛下可以隨身攜帶,觀天象時作為對照來查看。”

星圖是珍貴物品,解讀起來關乎國運,只有皇家與何淳這等關鍵臣子才可以收藏。越鯉說:“確實有用,不過我還以為何太史當真會法術,這是一面照妖鏡,能把妖魔都照顯形。”

何淳一本正經說:“此事不在臣職責之內。”

這面鏡子除去星圖的作用,制作非常精美,越鯉收下拿在手裏。何淳又給她送了算籌、龜甲等物品,讓她隨時能偽裝成一名專業的巫女。

越鯉通通收下,新奇地玩了起來。

至此,一切準備就緒。劍佩好,臣子準備好,給鐘慈鐘煦叮囑好,越鯉就打算出發了。

二月末,帶齊人馬之後,越鯉要離開洛陽。她的第一個目的地是,晉陽。

這是韓世臨見縫插針提議,一路過去途徑晉陽,正好可以參加他表弟與林小姐的婚禮,順便讓韓家人都瞻仰一下天顏。

於是一商議,決定越鯉帶幾個近臣輕裝先行,公開去晉陽。軍隊在後方正常行軍,等到了晉陽匯合,越鯉秘密隨軍去草原,派一隊掩人耳目的人員回洛陽,假裝住在行宮。

行程定下來,越鯉頗有興致。她還不曾去過韓世臨的老家晉陽,那裏盤踞好幾大世家,自古就是出權貴的地方,近來商路也暢通,想必過得十分滋潤,越鯉是該去看看。

韓世臨非常高興。其實晉陽他自己都不怎麽回去,忙著在洛陽做天子近臣,沒空回家。但能帶越鯉去看看,他心裏有一塊地方奇異地滿足起來。

到了出發那天,告別的時候又是群臣依依不舍。為首的孟懷光眼睛又濕了,越鯉安慰他:“太傅跟著我風裏雨裏這麽幾年都過來了,不必憂慮。你也說了,我吉人天相,不會有事。”

孟懷光嘆息一聲,說:“臣還不算陪陛下度過風雨,若臣能再年輕二十歲,天涯海角也一定追隨陛下。”

他說得誠心,看看越鯉身邊這一群年輕人,心裏無限酸楚。越鯉說道:“太傅不必傷懷,有你這等資歷在朝堂中,如同定海神針般令我放心。”

孟懷光搖搖頭,那雙眼睛望向越鯉,說道:“臣遇到陛下的時候,已經太老了……”

他的心中滿是遺憾,最好的年華已經過去。他這一生最大的幸運是遇到了明君聖主,可是在他們終於相遇的時候,他已經年邁無力,不能成為越鯉最倚重的臣子。

當年入仕時,他也曾意氣風發,以為自己可以拯救江山天下。事到如今,那段日子遙遠得都有些模糊泛黃,偶爾夢中回到年少時,他都在荒誕的夢境裏努力尋找一個人,他的時間非常緊迫,一刻都不敢停下,要奔跑追趕,去找那個人。

年輕的時候他不知道這樣一個人是否存在,現在他知道了,她存在。對全天下來說並不晚,對孟懷光來說,卻是太遲了。

無論他如何懊惱,越鯉還是離開了,仍舊是留他鎮守洛陽。

他在家裏頹然了好些天,有時只看到院子裏一片花瓣掉下來,都傷懷半晌。家裏子孫年齡尚小,又大多不學無術,沒人能理解他內心深處的難過。

正值青春年輕的孟朔並未達到能探聽機密的級別,還不知越鯉這一去兇險萬分,要過許久才能回來。

送走越鯉之後,孟朔仍回宮中熬糖水,研究怎麽做梅子糕,等著越鯉回來時天氣轉熱,做給她開胃解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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