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3 章

關燈
第 93 章

中秋節過後, 日子一天一天轉涼。

越鯉這幾年執政已經有了經驗,一般來說一年最多發生兩件大事,今年揚州這一件夠大, 加上寧長風回來,可以算作兩件。剩下都是一些日常事務, 朝堂人才濟濟,各項事務分派下去, 她只需要做一個把控方向的人。

登基的第九年,她終於過上了安枕無憂的日子。

不過隨之而來的, 是官員們走到了另一個極端。越鯉剛登基時不少人虎視眈眈,惦記她的位置,多有不敬舉動, 例如沈卓君和鄧庭軒之流。

而現在經歷這麽多事t件之後,官員們心悅誠服,不再有反叛的心, 開始諂媚獻寵。

歷朝歷代臣子都會媚上, 但越鯉的這班朝臣可能是被她收拾得太過服帖, 更誇張。不少翰林院和禦史臺的年輕臣子都是越鯉當初科考欽點進來,其中有幾分姿色的, 都喜歡到越鯉面前招惹她,書生們多會模仿韓世臨的穿著、性情,企盼聖寵。

越鯉還沒作什麽反應,韓世臨先受不了,這幫人想得美, 敢覬覦女帝陛下, 真是什麽好處都想占了,配嗎?

他利用職務之便懲治了不少動歪腦筋的年輕臣子, 越鯉看著,並無太大意見。無論是書生爭寵,還是韓世臨醋意大發,都是花邊小事,她看著就跟看寵物貓狗打架似的,解悶逗趣。

韓世臨天生就這種性格,越鯉難道還會為了幾個書生懲治他嗎,孰輕孰重,越鯉還是知道的。

但年齡大、掌實權的臣子也一天到晚凈想著怎麽討好皇帝,她就不太高興。

那天九月初九重陽節,越鯉要著禮服登高臺,拜神祈壽。她登臺經過官員面前時,恰逢風起,有一條披帛吹得從肩頭滑落,吏部侍郎看見,便殷勤地在越鯉身後為她提了一路。

越鯉本以為是侍女在幫她打理,等轉頭時看見竟是吏部侍郎一臉的獻媚,當即皺了眉頭,面色不快。這既不是他該做的事情,又不合禮法。

礙於還要祈福,她當場沒說話,回宮之後才算賬,說道:“堂堂朝廷四品要員,跟在我後面做內侍的活計,像什麽樣子,丟不丟人?”

吏部侍郎辯解稱:“臣乃陛下之臣,服侍陛下是分內之事。”

越鯉並不領情,說:“你也是靠家族門蔭入仕,做到四品位上,是王臣,而非家奴,怎可自降身份?”

吏部侍郎見她不快,連忙認錯,拜道:“陛下恕罪。”

越鯉轉而對百官說:“我非輕視宮人內侍,而是在其位謀其事,眾卿做好分內之事即可。若有想近身服侍者,告知沈少使一聲,由她安排凈身後進宮做內侍。”

下面朝臣都神色一凜,再也不敢造次。

有她這麽整治一回,朝堂風氣整肅不少。但她本身就很招臣子親近,那幾個近臣一點沒收斂,照樣想方設法纏著她。

這就是時機和尺度的問題了,私底下親近,別太諂媚,她一般都會應允。她要用一生去學習如何做皇帝,眾臣要用一生去學習如何做她的臣子,學無止境。

入秋之後,越鯉常愛吃暖胃的食物。北地草原進貢的羊肉一點都不腥膻,反而有一股奶香味,用來烤全羊和做暖鍋都合適。

還有草原的鍋茶,由奶豆腐、奶皮子、牛肉幹與炒米熬制而成,鹹甜鮮香,尚食局廚房依越鯉的口味調整,多加奶酪,增加甜味,喝起來奶香濃郁,越鯉隔幾天就要熬一鍋。

這天她幹脆叫了幾名曾在西北駐軍的武將,都來享受一餐。為首的自然是越鯉親自從西北抓回來做兵部尚書的穆英傑,他現在認了俞逸飛做幹兒子,走到哪兒都帶著上。這小子傻人有傻福,越鯉也默許他跟著。寧長風與這些武將關系都處得好,越鯉便也把他叫來。

這頓飯定在下午,中午時分越鯉倚在美人榻上小憩片刻,讀了一半的書放在旁邊。

她隨了鐘明月,不喜冷,九月已經是深秋,下過幾場雨之後蕭瑟轉冷,殿裏燒起暖爐,她穿得單薄,薄被蓋在身上一會兒就熱起來,半夢半醒中困倦地推開。

俞逸飛是第一個到的,他想先來找越鯉聊聊天。他過來求見,沈采薇說陛下正在休憩,他便隔著一道珠簾在外面等候。

沈采薇看看時間差不多該叫越鯉起來,便先派幾個侍女去取要更換的衣服,並交代一番。

越鯉睡得熟,俞逸飛覺得有趣,也不知在想什麽,看得津津有味。看著看著,他眼尖,忽而發現越鯉側露出的脖頸上有一小片紅痕,難道深秋了還有蟲子能咬到她,還是說,她受傷了?

趁著沈采薇在忙,俞逸飛疑惑地靠近,看了看,武將性格溜出來,總覺得那像什麽傷痕,忍不住伸出手,挑開衣襟,指腹按上去確認。

越鯉有轉醒的跡象,模模糊糊說:“長風……”

沈采薇才跟侍女說了幾句話,一轉身,看到俞逸飛竟然俯身伸出手碰到了越鯉,她嚇得魂飛魄散,喝道:“俞大人這是做什麽!”

她兩步過來拍開俞逸飛的手,護在越鯉身前,怒道:“未得傳召,俞大人怎能擅闖陛下寢殿!”

俞逸飛也懵了,他低頭一看,越鯉眼睛睜開,伸出一只手,由沈采薇扶著坐起身,臉上還殘餘午睡的倦意,但眼睛很快就清明。

穆英傑與寧長風在宮門口遇到,便一同結伴前來。他們兩個也先去向越鯉請安,進了嘉德殿,卻見俞逸飛在院子裏的桃花樹下跪著。穆英傑走過去,問他:“怎麽跪在這裏,可是哪裏惹陛下不快了?”

俞逸飛一臉懊惱,躲閃著說:“這……師父,你別問了,唉。”

穆英傑又問:“闖禍了?要不要我向陛下求情。”

他知道這便宜兒子不靠譜,經常惹越鯉生氣,但也知道他犯不了什麽大錯,最多就是說話不著邊,天馬行空了些,越鯉多數時候都很寬容。

俞逸飛臉色更是為難,整張臉都快皺到一起了,哭喪著臉小聲說:“不要求了,我認罰。”

寧長風跟在旁邊聽著,也有幾分好奇。俞逸飛看見他,求助說:“寧將軍,你能不能教教我,為什麽我總是惹陛下不高興,你就從來不會。”

當著穆英傑的面,寧長風不好對他太輕視,便敷衍說:“你再多做幾年官就好了。”

俞逸飛嘀嘀咕咕說:“剛才陛下還叫了寧將軍的名字。”

寧長風聽在耳中,總覺得不大對,正要再問幾句,殿內傳來越鯉的聲音,朗聲道:“他愛跪就讓他跪著,誰都別管。”

她都這樣說,穆英傑愛莫能助,同寧長風一起進殿請安。

越鯉已經換過衣服,聽他們兩個問過安,便要一同赴宴。穆英傑在旁邊探問道:“陛下,不知劣徒又有哪裏冒犯了陛下,待臣回去好好教訓他。”

聞言,越鯉說道:“他未經傳召,擅闖寢殿,像是要行刺殺之事。”

她說得輕描淡寫,穆英傑冷汗都嚇出來,拜道:“陛下,這其中可有什麽誤會,劣徒雖然頑劣不堪,但對陛下一腔赤誠啊!”

寧長風則關切道:“陛下哪裏傷到了嗎?”

她看向寧長風,稍扯開一點衣襟,露出一塊小小紅痕。寧長風納悶,他認得,這是他昨夜留宿留下的痕跡,關外人什麽事?

他尚在思索,越鯉伸手將穆英傑扶起來,說:“我知道,但他太沒規矩,懲治一番還是要的。”

寧長風又想了想,隱約猜到大概是怎麽回事,出門再經過俞逸飛時,看他的目光就鋒利許多,對越鯉說道:“陛下安危是天下大事,俞令史如此唐突,應當治罪。”

越鯉說:“自然要治。”她須想一個足夠折磨俞逸飛的法子。

寧長風又問:“宮中守衛呢,也該處置。”

越鯉安撫他說:“放心,我心中有數。”

這件事也怪不得沈采薇,宮裏守衛森嚴,一般人進都進不來,等經過層層護衛之後,寢殿反而比較放松。原本這裏就是越鯉休息的地方,只求舒適,禁軍都在外面,近身處只有沈采薇與幾個侍女,還常常在接見近臣時被她遣退。尤其近臣留宿時,侍女都在外間。

俞逸飛算是宮中常客,行為舉動又常常出人意料,沈采薇一時不查,讓他鉆了空子。

沈采薇自責不已,越鯉反而安慰她,俞逸飛缺一塊腦子,此事不能全怪你。

這頓上好的西北風情大餐,俞逸飛自然是沒有福氣享用。穆英傑觀察越鯉神色,見她不像怒不可遏,一切如常,便也放下心來,她要怎麽罰俞逸飛都行,只要還留條命,都算不得俞逸飛冤枉。

俞逸飛跪的那個位置,正是曾經祁海跪過的。他天性好動,要他一動不動跪在樹下思過,渾身都難受。但他不敢再讓越鯉動怒,就強行數落葉、看雲彩,從午後一直跪到星星出來。

秋季天色暗得很快,夜色中俞逸飛像平時練功似的杵著。直到越鯉臨睡前,才把他叫進來,他老老實t實認罪說:“陛下,我知錯了。”

越鯉問他:“錯在哪裏?”

俞逸飛說:“我……一時鬼迷心竅,冒犯了陛下。”

越鯉又問:“什麽鬼還能迷了你的心竅?”

她的意思是明明你自己亂來,就別把責任推給鬼了。但俞逸飛聽不懂,想了半天,說:“陛下若是要罵我,就直接罵……”

越鯉揉了揉太陽穴,只覺得跟他說話是白費功夫,便向沈采薇吩咐:“叫祁海把他打一頓丟出去。”

祁海這幾年沒少打人,已經十分嫻熟。

晚上俞逸飛出宮時,穆英傑還在宮外等他。見他只是受了點皮肉苦,說道:“陛下已是非常寬宏大量,你到底做什麽了?”

俞逸飛一五一十向他匯報,說:“我以為陛下身上有傷,才過去看看,不想就惹惱了她。”

穆英傑奇怪道:“陛下身上怎會有傷,她在宮中不會有人能靠近她行刺。”

說完他立即想到俞逸飛這一出,臉上頓時無光。兩個人同乘一轎,路上俞逸飛詳細把過程說了一遍,穆英傑聽完,頗為無奈,說:“你以後少管陛下的私事,她是天子,手段又那麽多,就算真有什麽,也用不著你操心。”

俞逸飛嘆息說:“唉,可是我真的很關心陛下呀!”

這只是一件小事,越鯉並未放在心上。

然而,不知這件事讓鐘煦鐘慈得到了什麽啟發,第二天,再次求見越鯉遭到拒絕之後,他們兩個齊刷刷跪在院子裏那棵桃花樹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