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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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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在揚州待的時間比預計的長一些, 進入初秋,越鯉動身回家。

江南大小官員趕來相送,無論心裏怎麽想, 臉上都是一副依依不舍模樣,有幾個愛演的還抹著眼淚, 哭哭啼啼送走越鯉。

想到要回去,大家興致都不高, 如同過完節日繼續上朝一般。

途中韓世臨向越鯉提議道:“明年表弟與徐小姐大婚,陛下也應當來觀禮賜福, 畢竟都是陛下的人。”

越鯉一聽,那不就是要去韓世臨的晉陽老家,到了他的地盤, 他當然要全程陪同,又賺到一段與越鯉相處的時間。

聽到他這個提議,寧長風也想起來, 說:“陛下, 寧州平定了幾年, 你還一直沒有去看過。這塊地方讓你牽掛多年,現在太平富足, 應當去南巡一趟。”

他在寧州待了五年,各處都熟悉,寧州又一直是他負責監兵,到時候由他領著越鯉去巡,理所應當。

越鯉讚同道:“當年第一次巡兵時, 還沒走到寧州就折回去了, 是應該去看看,我一直都想去, 只是這幾年抽不開身。”

寧長風得了她的應允,整個人都舒心,韓世臨卻不滿,追問:“那婚禮呢?”

越鯉說:“看明年有沒有時間,總往外跑也不是個事。”

這幫朝臣個個離不開她,恐怕沒那麽輕易放她出去。

韓世臨聽她意思,還是想去的,只是礙於一個明君的身份,不好天天把朝堂撂給鐘煦鐘慈管。不過沒關系,只要她想,韓世臨總會想辦法。

回程中,越鯉抽空又去了一趟汝南。多年不見,寧家人想念寧長風,一相逢,就紅了眼圈。

寧府很是盛大地招待越鯉,這是她第二次來,寧家上下都受寵若驚。多年來她待寧府向來優厚,寧家人光是謝恩的話一年都不知要說多少。

汝南已經就在洛陽旁邊,不著急趕路,越鯉留下來住幾天。寧府每日變著花招待,不過汝南與洛陽風物相似,沒有洛陽繁華,她大多時間還是待在府中。

其中她最喜歡的還是藏書樓,修得氣派,好幾層樓閣,藏書豐富。她還帶何晏揚進去過幾次,何晏揚流連忘返。

只是藏書樓到底是正經地方,越鯉不允許寧長風跟進去胡來,他只能止步,那點在自己家中最神聖的地方這樣那樣的心思遺憾放棄。

他嘴上沒說什麽,心裏總覺得這不是越鯉的風格,她膽子大得很,又格外喜歡嘗試新鮮的東西,沒規矩的事他倆可沒少做。

寧長風思來想去,也許她是存了一分對整個寧府的尊重。

臨近中秋節,方學岱寫信催促越鯉回來。越鯉也知道不能耽誤,一年總共就除夕、上元、端午和中秋四個最大的節日,端午她已經錯過,中秋必須在場。

臨行前一晚,寧府準備了盛大的筵席,賓主盡歡。吃過飯,小酌幾杯,越鯉打算早點休息,寧長風的父母懇請她留下喝點蓮藕解酒湯。

她看這二人似有話要說,便單獨留下來,只寧長風在旁邊陪侍。韓世臨不情不願離開,等他走後,越鯉喝著鮮湯,聽他們客套幾句,說些舍不得寧長風的話。

藕湯鮮甜可口,正好解膩,越鯉坐著慢慢喝,說:“一別五年,我知二位不舍長風,但他職責在身,應當以國事為重。”

兩人皆答道:“那是自然,長風能為國效力,是寧府上下的榮幸。”

越鯉問:“兩位可是還有什麽放心不下的事情?”

他們對視一眼,寧夫人開口道:“長風在朝堂如何,有陛下統領,我們並不擔憂。只是……他如今也到了該娶親的年紀。”

越鯉手中湯匙停住,擡頭看了看,寧長風一臉愕然,顯然是毫不知情。越鯉詢問:“已經定下結親的人選了?”

寧長風的父親回答:“並未,還需聽過陛下的意思。”

越鯉偏過頭問寧長風:“你有心儀人選?”

寧長風當即回答:“絕無可能!”

二老臉上都閃過一瞬的恨鐵不成鋼,忠君確實是他們家祖傳的好傳統,但寧長風這種聽話樣子,分明是摻了私情。

寧長風說完,又覺得否決得太堅決,讓父母沒有面子,有點不夠孝順。他放緩語氣,同父母說:“這等大事,怎麽也不與我商議,就同陛下堂皇說起?”

越鯉放下湯匙,說:“你們覺得我耽誤了長風?”

二人皆是不敢,說:“陛下器重,是長風的福氣。只是長風自小所學,乃統兵演武、平定天下的將帥之道,而不是……”

他們言辭之間有猶豫,越鯉替他們說道:“而不是做皇帝的入幕之賓?”

她說得平和,並未動怒,這是實話。那兩人不打算說得這麽直白,卻被她戳破了,兩個人告罪道:“陛下言重了,臣絕無此意。”

寧長風確實到了娶親的年齡,就因為他喜歡的是皇帝,硬生生拖著拖到現在。越鯉既不給他一個名分,又不放他與其他人成親,這讓父母二老急壞了。

他們看重家族親緣,眼看皇帝不可能過他們家的門,便想求個恩準,允許寧長風與其他人成婚。至於婚後他們兩個是否還保持現在不清不楚的關系,那就不重要了,只要寧長風能有個家就好。

越鯉完全理解他們的心情。寧長風有些急切,證明清白說:“我沒想過要成親。”

他的態度夠明確了,這麽多年來,他只對越鯉動過心,心中、身側只能有越鯉一個,他急於證明自己的忠貞,那是他的君主,也是他心愛之人。他有多麽幸運,才能讓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種身份合二為一。

越鯉口吻十分冷靜,答覆說:“可以。”

寧長風頓時有一種遭到拋棄的感覺,難道越鯉對他就如此隨意?他的父母也有驚訝,他們沒想到越鯉會如此痛快地答應。

越鯉繼續說:“想娶親,那就辭官,虎符與帥印都交回來,我另找人接替。親事可以在洛陽辦,花費多少,由我來承擔。我的將軍,排場自然不能比別人差。”

她說的是施恩的話,語氣也親切,寧長風的父母卻嚇得魂不附體,口呼陛下息怒,當即跪下。他倆都跪了,寧長風出於孝義也必須跟著跪。

越鯉走過來,親手將他倆扶起來,說道:“寧家世代忠勇,我都看在眼裏,感念在心。你們掛念長風的婚事,是父母常情。只是長風位置重要,不容有二心。自古忠孝難兩全,這是我要長風做選擇,二位莫要怪罪於他。”

她知道寧長風會選什麽,這點自信與了解還是有的。

寧夫人及時請罪道:“臣等失言,求陛下寬容,今後再不敢胡言亂語。”

越鯉說道:“寧府是有功之家,我的承諾不會變,長風何時想成婚,同我說一聲,雖則辭官後是平民之身,我也不會虧待,定然不讓寧府沒落。”

她是當真這麽想,寧家一直全力支持她,這份忠心天地可鑒,她不會隨便對寧家人發火。

但要她放寧長風娶親,那也不成。一則她知道寧長風不願意,她就體恤一下自己的大將軍,順水推舟做了這個惡人。二則要她看寧長風娶別人,總有些怪異,成婚之後,她肯定不想再跟寧長風有什麽私情瓜葛,看著礙眼。她擔心這份不痛快t會影響到他們的君臣關系。情愛是小事,由情愛引發帝王與將軍不和,那就太過荒唐。

越鯉跟寧長風交換眼色,示意他先安撫父母幾句,之後再來找她。

她離開後,寧長風面對父母,心緒頗為覆雜,也不多說,先跪下向父母叩頭請罪。這是從前無論如何他都想不到的,有一天,他竟然要做這麽忤逆不孝的事情。在他順遂喜樂的一生中,越鯉總是施予他痛苦最多的人。

越鯉先回去,韓世臨一直在廊下等著她,一見面,就問:“他們跟你談什麽了,怎麽像是要為難你。”

“怎麽會,你以為都跟你似的。”越鯉答道,“只是說長風該娶親了。”

韓世臨一聽,頓時心情都輕快起來,積極獻策說:“確實應該,有什麽門當戶對的人選嗎,汝南沒有就去洛陽找,無論什麽高門大戶,陛下你一道賜婚的聖旨,誰敢不從?”

他甚至殷勤道:“若是看上哪位世家女,我可以代為說親,保證成功。寧府積蓄不夠的話,我來資助,婚事我包了。”

他算盤打得響,一個有家室的男人,越鯉肯定不要了,這是天大的好事啊!這比殺了寧長風都有用,他要是死了,越鯉心裏還會常常記掛,她這個人就愛惦記死人。可寧長風要是家庭幸福兒孫滿堂,越鯉看都不會看他一眼。

越鯉瞥韓世臨一眼,好笑說:“就不勞費心了。”

韓世臨也知道越鯉多半不同意,問:“你怎麽答覆的?”

越鯉如實說:“我叫他先辭官後成家。”

韓世臨評判說:“你對他太好了。”

越鯉很不明白,剛才寧長風也隱約透露出幾分安心,他們兩個什麽毛病,越鯉真擔心她要是哪天下令把人捆在宮裏囚禁起來,他倆都甘之如飴。說不定到最後放他倆走他倆都不肯。

韓世臨又說:“但寧府也太過膽大包天,竟然直接向你要人。”

越鯉說:“寧家上下都心思純真,心裏沒鬼,想到什麽就說什麽,從當年寧惟的作風也能看出來。這要是換作你們家,可不敢與我坦誠相待。”

韓世臨表態說:“我們家根本不會有這等念頭。”

家中哪個親族長輩敢讓他跟其他人成婚?韓家現在什麽都不做,也會冷不丁被越鯉拎起來敲打,在他們看來,要是失去韓世臨和越鯉這層關系,還不知越鯉會怎麽大刀闊斧修剪他們這棵世家古樹。韓世臨儼然成了他們送出去和親的棋子。

在他們幾方的關系中,每個人看問題的角度不同,互相都有忌憚,越鯉防備著韓家,韓家更是日夜揣摩她的心思。

寧家正是太愛寧長風了,擔心他在皇帝這裏受委屈,才冒著巨大的風險進言。韓家則是要把韓世臨利用到極致,維持百年世家的地位,他們每一代都是這樣做的。

這樣兩個截然不同的家族,養出來兩棵完全相反的樹苗。

越鯉好意提醒說:“你自己最好也不要有多餘的念頭,免得痛苦。”

韓世臨說:“我怎麽可能——”

說到一半,他停了下來,試探道:“如果我真的要與旁人結親,你要怎麽懲處?”

越鯉掃他一眼,並不說話。

他卻隱隱覺得越鯉要說出一個他無比期待的答案,因此纏過去追問:“你會怎麽對我?”

他執著想要一個回答,眼睛亮得出奇,預感到越鯉會作出甜美的答覆。

越鯉說:“那你就等著韓家給你收屍。”

韓世臨不由地笑起來,居然十分暢快。仿佛越鯉不是要殺他,而是在給他灌蜜糖。

越鯉賜過死罪的人非常多,超過本朝絕大多數皇帝。但她從未濫殺,她不殺無謂之人。韓世臨在這個名單裏待了許多年,懸而不決。

她對寧長風留情,願意許諾他一個正常的家庭,只不過從此相絕,再無瓜葛。

卻不會對韓世臨留情。

要麽為她所用,要麽死。

這在他們兩個看來,分別都是最高禮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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