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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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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他們兩個談了很久, 等最後越鯉安全無恙從蓮花臺下來的時候,周圍人才放下心來。韓世臨緊隨著她問:“你們談了什麽?”

寧長風扶著她走上岸,她回答說:“井淵請我去他家裏吃頓飯。”

韓世臨問:“你答應了?”

越鯉點點頭。

她跟井淵談完, 忽然變得特別疲憊,回去的路上無精打采, 話也不說。那兩個人在旁邊說話,她都不愛搭理, 即便她帝王之尊,但性情向來有聲有色, 鮮少有這麽任性的時候。

那二人不知道她怎麽了,知道一定與t井淵有關,卻問不出什麽來。

井淵最後提出請越鯉來他家中吃一頓飯, 他們從前都是在大宴裏共同用飯,還從未一起吃過家宴。他說得溫情,越鯉也就恍神答應了。

她整個人神魂都有些懸浮, 一直飄著。井淵見她同意, 就說明天下午在府中恭候陛下。他們兩個的私事無聲地驚天動地, 旁人並不知道,仍舊把井淵當重點檢查的對象。井淵毫不在意, 心中已經把自己當脫罪了。

第二天晚上,井淵一家人在府中迎接聖駕,宴請越鯉。

隨行的護衛不會少,韓世臨與寧長風也跟著過來。越鯉問何晏揚要不要參加時,何晏揚一口拒絕, 忙著辦事, 沒那閑工夫。

要是其他人說這種話,沒準是在諷刺韓世臨寧長風二人閑著沒事幹, 但何晏揚說出來,那就是真的沒空,眼裏只有她的活計,查得忘情了,連皇帝垂詢都不給面子。

越鯉待她向來有特權,便允許她留在怡園埋在卷宗賬本裏暢游,自己帶跟班過來與井淵周旋。

井淵的家人齊聚一堂,一妻一妾、兒子女兒、孫子孫女,都來恭迎聖上。井淵在她旁邊殷勤介紹,一一引著看過去,只差把“這些都是你的兄弟姐妹”寫在臉上了。

最近他深陷漩渦,還不知皇帝要怎麽處置他,因此他的家人都有些恐懼不安,極為誠心地向越鯉告拜請安。

越鯉看罷,側過頭,輕聲問井淵:“他們知道嗎?”

井淵連忙貼過來回答:“不知,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曉。”就連另一位已經不在人世的當事人,她自己都不知道。

不然,怎麽會取名叫越鯉,而不叫井鯉呢?

席間菜肴豐盛,一家人挨個給越鯉敬酒。她喝了幾杯,便搖搖頭,再不喝了。

喝酒沒有興致,井淵給家人使眼色,十幾個人慌慌張張,最後把年幼的小外孫女推出來,盛了一碗魚湯進獻給越鯉,稚氣地按照大人們教的內容說:“這是全揚州最鮮最好喝的黃魚湯,獻給陛下喝,願陛下……唔,越來越好!”

她說到後面就忘詞了,只說了簡單的一句。她的母親在後面緊張地想要提醒她,又擔心在越鯉面前出醜,左右為難。

越鯉收下魚湯,問她:“你多大了?”

這個問題跟她要記住的賀詞比起來就太簡單了,小女孩回答說:“五歲了。”

井淵低咳一聲,提醒她註意禮儀,但她正好奇地看著越鯉,壓根沒聽見外公發出聲音。越鯉又問:“是誰教你這麽說的?”

她有點猶豫,但見越鯉說話溫和,長得又好看,不由得就迷糊了,老老實實說:“是我娘親。”

越鯉說:“她平時待你好嗎?”

小女孩很用力地點了兩下頭,想出一條證據,便說道:“我喝的魚湯都是娘親給我盛的!”

越鯉笑了笑,讓她坐回去了。

這頓飯氣氛詭異,韓世臨在旁邊看著,心裏奇怪。越鯉也沒有平時的好胃口,幾樣鮮美菜品都挑挑揀揀吃了幾筷子,就吃不下了。他問道:“今天的菜不合口味?”

他還從來沒見過越鯉有吃不慣的菜,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她吃什麽都適應得很好。

韓世臨聲音不大,但都坐在一起,其他人聽得到,一時又緊張起來。越鯉敷衍說:“不餓。”

她心情還是不好,韓世臨和寧長風都納悶,井淵竟有這麽大能耐?

一頓飯吃得這一家人拘束極了。以往越鯉也在寧長風家裏吃過飯,他家裏人口更多,熱鬧起來頗有趣味。井淵一家則是懼怕居多,表現很不自然,在飯桌上互相求助抱團,將越鯉排除在外。

井淵沒想到最後會是這樣的效果,大家都僵硬得厲害,飯桌上幾次沈默下來,越鯉沒有要來體恤他的意思,頻頻走神。

最終把越鯉送走時,井淵與她單獨說:“陛下今後若是想念家人,可以來臣府中一敘親情。”

越鯉掃了他一眼,說:“你家倒是親情濃厚。”

井淵拿不準她的意思,穩妥說:“臣全家都牽掛陛下。”

沒說兩句,寧長風就找過來了,他不放心越鯉與井淵獨處。看到有人過來,他們兩個再不談這件事,各自告別。

越鯉乘車回怡園,她自己坐在馬車裏,路上清過場,沿途安靜,只有馬蹄聲響。她總覺得不舒服,剛才吃下去的黃魚仿佛活了過來,就在她的胸腔裏跳動搗亂,要從她的喉嚨中躍出來。

她想吐。

井淵叫她一起辦家宴,本來想讓她體會一下從來沒有過的親情,實際上她只看到他們是密切的一家人。

越鯉覺得很奇怪,難道她心裏渴望與井淵做一家人嗎?絕不可能。但是看到他們和和美美互相配合的樣子,她心底有些莫名的難受。

她從小就沒有家人,早已習慣,並不覺得淒苦。反而是井淵突然冒出來說我們是一家人,讓她處處都不自在。

越鯉像一尊雕像似的,從井淵府上一直發怔到怡園,下馬車的時候踉蹌一下,寧長風扶住她,問道:“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

她慢慢搖了搖頭,還在想自己的事情。

這兩個人跟了她一路,她沒有心力應付,揮揮手叫他們都回自己房間。韓世臨不死心,問:“有什麽事連我都不能說嗎?”

越鯉說:“你別問了。”

韓世臨心中著急,說:“我只是擔心你。”

越鯉勉強打起精神,說:“等我想清楚再跟你們說,好嗎。”

她都說“好嗎”,這兩個人不好再追問下去,只能看著她轉身回去休息。

這一夜越鯉睡得不好,連窗外的蟲子鳴叫聲都聽得一清二楚。她一開始想著井淵,後來模模糊糊,想到自己的母親。

越鯉對於自己受過的苦楚,其實沒太大感覺,從前的事都已經過去了。但她設想一下母親曾遭受的傷害,心口就像刀割一樣地痛。

她躺在床上等待這陣疼痛過去,不料卻疼得越來越厲害,竟一口氣喘不上來,頭暈目眩。

隨即她才想起來,太醫曾說過,曾經向羽給她下的毒,主要傷在心肺,如果大動幹戈或者悲痛過度,心口就會疼痛。

她平時對臣子也會發火發脾氣,但一次都沒有疼過。久而久之,她已經遺忘這件事,還以為是太醫故意說得很嚴重來騙她養護身體。

直到這一刻,她恍然大悟,原來是從前的情緒不夠深。

怎麽會這樣。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她努力去轉移註意力,不要再想了。

在她過往的經歷中,最讓她有母親感覺的人,是越妃。會關心越鯉的人本來就只有她和鐘明月,她是唯一愛護過越鯉的年長者。

越妃剛進宮時有段時間頗為受寵,曾經有過一個女兒,九歲的時候吃了枇杷,竟發熱呼吸困難,發了很急的病癥,當天就走了。此後越妃不曾再有孩子。

這件事給越鯉留下很大的震撼,時至今日,她都不敢吃枇杷。

那段時間越妃過得頹靡,整個人像死過一遍,眼睛裏一點亮光都沒有。越鯉當時年紀小,看她傷心,自己也難過,她悄悄想,她沒有母親,而越妃失去了女兒,為什麽上天不能憐憫一下她們,讓她們做一對母女呢?

那樣她就有資格去安慰越妃了。

她什麽都不是,如果讓別人知道她竟然在偷偷幻想做一位娘娘的女兒,一定會大肆嘲笑。可她不是為了富貴才這樣幻想,她只是想抱一抱越妃,幫她擦掉眼淚。

想著從前的事,越鯉的眼睛不知不覺濕潤起來。

她又想起來一件很久遠的往事,小時候有一次鐘衍拿燈臺砸她,差點就刺到眼睛,她害怕極了,跪在他面前發抖,眼淚忍不住地掉。

她從小到大都很少流眼淚,可是那時候太恐懼了,她本來在旁人眼裏就是個野草一樣不值錢的侍女,如果再變成瞎子,什麽都做不了,還要怎麽活下去。

那個時候,恰好皇後來看鐘衍,看到這副場景,心有不忍,勸鐘衍說:“總跟個侍女置什麽氣,叫她下去處理一下傷口吧,流這麽多血,殿裏也不好看。”

鐘衍不高興,說:“母親,你也要幫她說話?”

皇後解釋說:“我是為你考慮。”

鐘衍更不樂意了:“我連處置宮女的自由都沒有嗎?母t親,你再幫她說話,我就不理你了。”

皇後便說:“好好好,都隨你,怎麽還為一個侍女說這種讓我傷心的話?”

鐘衍雖然不是個東西,對父母還是孝敬的,全靠父母榮寵,才把他寵成這個樣子。皇後舍不得真的訓斥他,他也不會太忤逆。

越鯉聽著他們說話,忽然第一次想到,就連鐘衍這樣的人,都是有母親疼愛的。

大家出於善意會同情她,但親人之間的愛意可以蓋過一切,哪怕明知鐘衍做得不對,皇後還是會無奈又極有耐心地包容他,偏袒他,把他當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

當時,有那麽一瞬間,她覺得她的人生跟鐘衍比起來實在可笑。

她是野草,是小魚,是普通人。

井淵的孩子會有這種時刻嗎,在他們長大的過程中,每天擔憂的會是什麽。有些時候,他們或許會覺得父母很煩人,或許還會吵架,他們一出生就擁有完整的家庭,就像擁有陽光和幹凈的水一樣,不會覺得這是不容易的事情。

而井淵要讓越鯉把自己當作他們中的一員,越鯉根本做不到,她和其他人是不一樣的。

她從一件事想到另一件事,亂七八糟地想著。鐘明月是她認定的家人,可是鐘明月不在了。鐘慈鐘煦和她不算一家人,因為他們沒有血緣關系。井淵和她是血親,那他們就是一家人了嗎?

她一點都感受不到。

韓世臨和寧長風自然不能算一家人,是她自己決定的,他們是君臣,不是夫妻。連他們兩個都算不上,其他臣子就更夠不著。

越鯉靜靜躺著,想辦法讓自己好受一點,這一夜為什麽這樣漫長,總是睡不過去,總是看不到天光亮起來。

在這悶熱的夏夜裏,越鯉像站在萬古洪荒中一樣,被龐大的寂寥吞沒。

那一片濃稠的黑暗中,連一絲光亮都看不到。她何其渺小,何其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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