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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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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井淵送的禮物不算多, 但件件貴重,金銀珠寶除去,稀奇的還有金蓮臺、珊瑚樹、龍角釵, 都很合越鯉心意。

兩個人面上一團和氣,君慈臣孝, 越鯉將自己桌子上的荔枝賞了一份給井淵,井淵連連推辭道:“為陛下慶賀生辰是臣子本分, 臣謝恩,但不敢受。”

越鯉讚道:“朝中人人都說井太守做事滴水不漏, 果然謹慎。”

井淵裝聽不懂,領情道:“陛下謬讚,能得陛下一句肯定, 臣這輩子都值了。”

越鯉伸手去接那支龍角釵,拿在手中細看。衣裙的袖子隨著擡手動t作飄起來,井淵不露聲色地打量, 而後說:“陛下真龍之身, 這衣衫上繡的卻是魚鰭, 鯉魚未免太過普通,配不起陛下的尊貴身份。”

她註意力被井淵吸引過去, 擡眼看他,似在斟酌思量。兩個人目光相接,井淵恭敬地低下頭,只留越鯉在細想他的這句話。

旁邊韓世臨開口道:“錦鯉有靈性,如朱雀、麒麟一般是祥瑞, 陛下為何不能穿?”

井淵賠笑道:“鯉魚尚需躍龍門, 而陛下天生便是真龍天命,命數高貴了不知多少倍。”

韓世臨便說:“照這麽說來, 井大人方才說這支龍角釵是你家藏之寶,難道你珍藏此物,也是想做龍命?”

井淵當即噎住,連忙挽回道:“臣不敢,臣……自然是想著陛下,為陛下而珍藏。”

越鯉好心提點道:“井太守,你也真是沖撞世臨的晦氣,這件衣服就是他進獻的,你當著他的面說不好,怪不得他要與你爭辯幾句。”

井淵聽話知音,拱手賠禮道:“韓大人見諒,下官也是關切陛下。”

韓世臨懶得接話,哼了一聲,越鯉放井淵回去落座繼續宴席。

他一走,韓世臨腦袋歪過來,低聲說:“你們以前見過嗎?”

他們兩個現在說話根本不需解釋,一開口就知道對方的意思。

這個以前,說的自然是越鯉還在做侍女的以前,她也放低聲音回答:“絕對沒有,京官我都沒見過,地方官員更不可能。”

“那他說話什麽意思,每句都像在提醒你。”韓世臨蹙眉說道。

越鯉亦是奇怪,推測道:“我也不知,我想可能是登基時宮裏遣散的人告訴他的,孔望軒那次事情鬧得大,他也在場,興許起了疑心。”

韓世臨說:“要真是這樣,倒可以放心,當時已經全數反駁過,也定下規矩,再有人敢提,直接問罪斬首。”

兩個人嘴上都說著放心,心裏卻還是不踏實,以井淵老謀深算的本事,他會做像孔望軒那樣沖動膚淺的選擇嗎。

之後井淵都沒有什麽異常,越鯉相信他這幾句話不是沒事找事,而是在暗示她什麽。但他想揭穿越鯉的身份,除非鐘明月覆生,否則無論再找什麽證人、什麽證據,都沒用。

——越鯉想,若真能讓鐘明月覆生,那她倒情願給井淵磕頭叩謝。

帶著這一點小小的隱患,這一年的生辰還算平安,越鯉已經有幾次生辰都過得不安生,今年情況又特殊,心裏略有警惕。

好在護衛的工作都是寧長風親自安排,沒有任何疏漏,旁人再有心思,也不敢挑這時候來找罪受。

喜慶熱鬧的氛圍一直延續到半夜,這期間各種恭賀的吉祥話就沒停過,推杯換盞中,已經將越鯉以及大越朝未來千年的運勢都規劃好了。

直到歌舞飲宴都盡了興,越鯉微醺發困,眼睛快睜不開,各人才逐漸告退。

越鯉先行回去休息,她一起身,走路搖搖晃晃,金紅的裙擺左右翻飛,正如一尾漂亮游魚。

韓世臨與寧長風各自還要負責收場。等把所有官員都看著送走,他們兩個才有空去找越鯉。

兩人誰也不肯退讓,都在越鯉屋外求見,這個特殊的日子,誰都不想落下,一定要陪她過完生辰。

侍女早就得了越鯉的吩咐,專門守在外面等著。他倆說求見,侍女便回答:“陛下說了,今日二位大人辛苦,回去早些休息,陛下已經召來何大人侍寢,二位請回。”

兩個人俱是一臉意外,怎麽每次他們相爭,都有人白撿便宜?這次竟然是何晏揚!

韓世臨簡直要發火:“何晏揚一個從五品,她有什麽資格……侍寢?”

寧長風心有不平:“陛下今晚就連一面都不見了?”

侍女仗著有越鯉撐腰,說話格外硬氣:“陛下有令,兩位大人請不要違抗。陛下也是為了兩位著想,不願看你們爭鬥,況且她已經歇息……”

她手指豎在唇上,示意噤聲。

既然何晏揚也在裏面,他們兩個當然不能硬闖。韓世臨袖子一甩,回去了,一副他也有脾氣的樣子。寧長風逗留片刻,也只能無奈回去。

屋裏越鯉確實已經歇下,她的床榻夠寬敞,別說睡一個何晏揚,再把那兩個寵臣塞上來也綽綽有餘。她睡在裏側,何晏揚直挺挺地躺在外側。

越鯉沐浴過,更覺疲懶,絲被薄薄一層蓋在身上,轉了個身,柔軟地準備入睡,卻感覺她與何晏揚之間空了一大塊。

她擡眼看了看,說:“離這麽遠幹什麽,我還以為你睡在洛陽呢。不怕掉下去?”

何晏揚僵硬著向裏挪了一下,完全是硬著頭皮,她連越鯉身上的沐浴香氣都能聞到,甚至再靠近一點,能感受到她肌膚的溫熱氣息。這一切都讓何晏揚萬分緊張。

越鯉哭笑不得,道:“我又不是真要你侍寢。”

她的這些臣子私底下沒大沒小,到了床榻這一步,冒犯她的事沒少做,何晏揚是最恭敬端正的一個,連靠近都不敢。

越鯉瞧著新鮮,又帶了點醉意,不著邊際起來,不由說道:“人常說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我們晏揚可就厲害了,金榜題名,題的是狀元,洞房花燭,睡的是皇帝。”

何晏揚瞪大眼睛,臉頰噌一下紅了個徹底,熱得發燙,幸好燈已經滅了,越鯉看不到她的樣子。

越鯉也沒想要她回應,自己說著樂,說完閉上眼睛,打算睡了。平緩呼吸了幾瞬,她聽到何晏揚聲音微微發顫說:“陛下,臣……出身貧寒,見識淺薄,行事作風比不得那幾位大人瀟灑。”

這句話說得何晏揚喉頭艱澀,用了極大的勇氣才說出來。

越鯉一楞,眼睛覆又睜開。

她的近臣之中,大多數人家世顯赫,即便是差一點的陳頌今,也是書香門第,唯有何晏揚窮得揭不開鍋,要不是有韓家的接濟,根本讀不下去書。

在這種艱難的條件之下,何晏揚憑借驚人的執著堅持讀書,她相信自己的能力。長久以來,她養成了沈默生長的習慣,一點額外的花哨都不擅長。

幸而越鯉發現了她,一朝點作狀元,直上青雲。但越鯉身邊的臣子都太強悍,他們各有一套與越鯉相處、纏著越鯉的本事,何晏揚只有讀書的本事。

何晏揚可以想象,如果躺在這裏的是其他人,他們一定很會哄越鯉開心,而她自己,只是得到這個靠近女帝的機會,就已經花光了所有力氣和運氣。

越鯉說道:“晏揚,瀟灑可不能當飯吃,我只喜歡有本領的臣子。你一身本領,連戶部尚書都要看你的臉色,何須妄自菲薄?”

說到這個,何晏揚慚愧道:“姚尚書怕的是陛下,我不過是狐假虎威。”

越鯉說:“那我怎麽不選別人,這世上千千萬萬讀書人中,我怎麽偏偏點了你當狀元?”

即便在黑暗中,何晏揚也悄悄去看越鯉的眼睛。她知道跟她資歷差不多的官員們都把越鯉當神祇,對她而言尤其是,在殿試的那一天,越鯉親口點她作狀元的那一刻,她人生的所有意義就都由越鯉賦予。

越鯉伸出手,將她抱過來,她懵懵懂懂就埋進越鯉懷裏,受寵若驚,心跳愈發激烈起來。越鯉摸摸她的腦袋,讓她放松,輕柔地說:“晏揚,你是我這輩子點的第一個狀元,我很珍惜你。”

何晏揚眼睛不由濕潤起來,不知不覺間,沒有剛開始那麽手足無措了。

過了片刻,何晏揚在她懷裏說:“剛才為陛下更衣時,看著那件織金的衣裙……”

那衣服很覆雜,她費了好大功夫才解開,總覺得自己見識少了,在陛下面前丟人。

她停頓一下,越鯉問:“你喜歡?”

何晏揚搖搖頭:“我不愛華美的衣物,只是想起來陛下送我的那套狀元服,那是我此生最喜歡的一件。”

當年何晏揚做狀元時,越鯉作主,將她一整年的俸祿都以韓家的名義捐贈出去。因此她手頭拮據,竟連一件像樣的狀元服都做不起。但她一句話都沒說,咬牙忍耐,最後是越鯉自己琢磨出來她可能買不起,才賞賜她一套。

那套衣服她只在翰林院的宴會上穿了一次,晚上時萬分珍惜地疊好收起來。那是她最為光鮮的一套衣服,象征了她的狀元身份,穿過之後,從此再也不羨慕世上任何服飾。

她想著,補充說:t“不過陛下穿起那些華貴的衣物,倒是很、很好……很好看。”

越鯉無聲地笑了一下,說:“不擅長溜須拍馬就別勉強自己拍了。”

何晏揚小聲說:“是真的,我只是有些……不知道如何說。”

越鯉感嘆道:“要不說什麽人就是什麽命呢,其他臣子會哄人,向來是他們哄著我。你不會哄,倒要我來哄你。”

何晏揚囁喏幾句不敢,越來越小聲,後面的話連越鯉都沒聽清楚。

越鯉又揉了揉她腦袋,這才松開手。

就在這一剎那,越鯉忽然怔住。

她連手都沒來得及收回來,就那麽停在一半。夜色深重,周圍寂靜無聲,一切都朦朧。淺淡的香氣在周身繚繞,屋裏的冰壺絲絲縷縷蒸發,帶來些許涼爽。

越鯉想起來,很久以前,鐘明月也是這樣抱著她,溫柔地摸摸她的腦袋安慰她。

她猝不及防被回憶擊中。

何晏揚好半天沒等到她下一步動作,疑惑地叫:“陛下?”

帳中昏黑,何晏揚看不清,只察覺越鯉收回手,輕聲說:“睡吧,晏揚。”

何晏揚乖乖說:“陛下也歇息,今日辛苦了一天。”

越鯉嗯了一聲,就在她咫尺之處慢慢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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