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關燈
第 21 章

庭院裏還有未消的積雪, 雪地映照,即便是晚上也有一點瑩瑩微光。樹下暗香浮動,桌上打著燈, 朦朧的火光照著信紙,火舌在輕微擺動。越鯉筆下不停, 很快又要寫滿一張。韓世臨坐在她對面反著看字,問她:“在寫什麽?”

她回答說:“給姐姐的信。”

難怪寫一張燒一張。

韓世臨隨口問:“我可以看嗎?”

越鯉也很自然地拒絕道:“既然是寫給她, 那就只有她能看。”

這已經是很客氣的拒絕了,放在從前, 越鯉會說你自己去問問她。

韓世臨卻不痛快,本來他也不是非要看這封信,只是越鯉拒絕了他, 他就來勁了。越鯉再寫兩行,寫完一張,擡頭要燒, 發現韓世臨仍舊目光灼灼盯著她。

她一想, 就知道韓世臨要看。越鯉心道, 他非要看就看吧,不想在這種事上同他起爭執。

她正要說, 卻是韓世臨先開口,說道:“鐘明月的骨灰,你藏在寢宮裏。”

越鯉一怔。韓世臨掌控著她在宮裏的動向,知道這件事不足為奇。他明知這是越鯉最在意的事情,從前不曾提, 這時候只為了看一眼她寫的信, 就搬出來威脅。

韓世臨做好了她要罵人吵架的準備,像半年前第一次見面她摔玉那樣情緒外洩。兩個人在昏黃燈下對峙, 梅花瓣極其柔軟,輕飄飄落在桌上。

最後卻是越鯉平靜地說:“你想看就看,總是要讓我傷心幹什麽。”

她將寫完的信紙移開,放到桌側,低頭再去寫下一張。她有太多的話要與鐘明月說,這才幾張紙,根本不夠。

韓世臨竟從她的話音裏聽出一點失望。這不應該,他們兩個是互相利用的關系,難道越鯉還真的信任他了?

剛產生這個念頭,韓世臨就立馬強迫自己清醒一點,經過這半年,可以很輕易看得出,越鯉最擅長的就是籠絡人心,她的誅心之道修煉得爐火純青,她能做到一邊防備著韓世臨,一邊又表現出這種無可奈何的情緒,讓他愧疚。

他對越鯉的手段一清二楚,不可能像寧長風那樣幾句話就被她哄得暈頭轉向。

韓世臨伸手把信拿過來在心裏默讀,越鯉寫的只是這幾個月t發生了些什麽事,以及她對鐘明月的思念。他讀著信,分了幾次神去看越鯉。燈朦朧,花翩飛,她身處景中不知情,靜謐地低斂著眉目寫信。

想到鐘明月,她心裏總是哀哀的,沒有平日那麽明亮。這種沈寂顯出她少見的一面,她不說話,也不發火,韓世臨倒胡思亂想了許多。

越鯉再寫完一張,發現他在出神,淺淡提醒道:“看完就燒了吧,別讓我姐姐等著急了。”

韓世臨聽著她的話,把信紙投入爐中。

越鯉還寫了聽到鐘慈鐘煦二人的消息,提起幾句從前與絳王夫婦往事,韓世臨默不作聲讀完。

等信寫到最後,燒了一爐灰,越鯉身上落下不少花瓣,隨著她起身再散落。韓世臨來陪她坐著吹了半天風,又回去了。他與越鯉有一處相似,就是都喜歡親力親為,什麽事都經過自己的手親自確認,這樣做事穩妥,萬無一失。

這一夜算睡得早的,越鯉在床上輾轉幾次,迷迷糊糊一會兒做夢一會兒半醒,後半夜才安生睡過去。

早上天色將明,侍女進來叫她起床。她眼睛半閉著,由侍女扶著從床幔裏出來,一只腳踩下去要穿鞋,忽然被冰得一激靈,整個人都清醒了,低頭一看,她的鞋子上放一只雪捏的大頭魚。

越鯉沒看清的時候嚇了一跳,看清之後睜大眼睛,心情很是困惑。

有一個人在她睡著的時候悄無聲息進寢殿,把魚形的雪球放在她的鞋子上,說不定還在床頭看了她一會兒。

越鯉把腿收回來,腦袋慢慢清醒,問侍女:“誰來過,韓世臨?”

侍女在看到雪球時就十分驚慌,因為她根本沒看到有人進來,她如實回答:“韓大人昨晚出宮回家,再沒有折返。”

越鯉坐在床沿,無奈道:“是他就是,我又不會怎麽樣。”

我還能怎麽樣!越鯉心想,他犯得著又進來做這麽幼稚的事情來提醒她:他出入禁宮乃至女帝臥榻都如入無人之境嗎。這種事越鯉早就知道,不就是昨晚不想給他看信,何況最後還是看了,有必要嗎。

正想得有點惱火,越鯉腦子裏又閃了一下,雪還沒有消融,應當是剛放進來,捏成魚形不會是巧合,一般人誰捏魚,眼前這個魚也是越鯉好不容易靠尾巴認出來的。魚,那就是知道她真實身份的人的暗語。

宮裏現在除了韓世臨,還有一位知情人在。

越鯉又問:“向羽走了嗎?”

侍女答:“剛離開不到一刻鐘。”

“走之前來過?”越鯉追問。

侍女說:“來過,但在外面聽到陛下還未起床,就自行離開,不曾見他……進來寢殿。”

越鯉點點頭,看出侍女自責,寬慰道:“他是什麽人,從出生到現在一直都在宮裏,功夫又頂尖,想避開你們進來太容易了。去換一雙鞋吧。”

侍女連著雪球一起拿走,那雪球已經開始融化,松軟得很,拿起來就化了形狀,只能看出是一團圓形。

越鯉還坐在床邊思忖,向羽的話實在是少了些,這是在向她告別?

但這個行為,還是有點過界。

越鯉既然做了皇帝,是男是女就比不過是皇帝這個身份來得重要,她早不在乎什麽男女大防的迂腐東西,但這不代表她想被人隨便看自己安睡的模樣,與禮節無關,與安危相關。

向羽做事可靠,只是在宮裏來去自如慣了,不像普通侍衛那麽一板一眼守規矩。

想來想去,他是將來越鯉在宮中很好的武器,宮裏如今充滿韓世臨的勢力,再培養一個這樣對皇宮和皇族了如指掌的人才不容易。越鯉也就不計較,換了新鞋就去上朝。

朝堂在新年過後,依然還是那些事,六部上下都由越鯉雷霆手段捋過一遍,將叛亂的與出逃的剔除出去,想辦法換新人填空當。新人,當然要全部都是她的班底。

越鯉硬拔了一個戶部侍郎上來,眾人雖然反對,但拿不出更好的人選,只能隨了她。

隨後她又逼太史局必須三日之內推舉一個人來工部——過完年,太史局的工作能緩,工部不能緩。這對太史局來說頗為飛來橫禍,她在不少官員心裏已經如同惡霸一般。

特殊時期,越鯉敲定,禮部與吏部皆由方學岱協領。三個托孤的老頭裏只有他身體硬朗,加之禮部本就是歸他管,他倒也樂意至極,還能發揮餘熱,領了旨,勤勤懇懇上朝辦公。

孟懷光要監國,擔子已經很重,蔡雲山教書講課當吉祥物還行,打硬仗鎮亂局有些勉強,饒是越鯉再能壓榨,也不考慮安排他們到強硬的缺口。

這幾個人選都是已經公布過的,還剩兵部與刑部。兵部的官員涉及叛亂,理過一遍之後,有什麽事直接交由越鯉決斷,相當於她親自管著。

刑部按照越鯉的想法,交給韓世臨最好,他這個人手段強硬,不講情面,又有晉陽韓家做大靠山,誰也不怕。

但私底下跟孟懷光商量時,他極為反對。越鯉明白,他是怕韓世臨翅膀越來越硬,以後別只說越鯉,恐怕下一任皇帝也駕馭不了韓家。

哪怕越鯉可以保證韓世臨不反,那韓世臨的宗族、後代呢?

哪怕韓世臨不反越鯉,那下一任皇帝呢?

當時越鯉耍無賴道:“我不管,我十根手指頭都快數禿了,太傅告訴我,還有什麽人能拿出來用?”

孟懷光也急了,說:“臣可以現教一個!”

越鯉問:“科考都許多年沒開了,你上哪兒找人教?”

“臣放出一則招收學生的消息,難道還招不到!”孟懷光是天下聞名的大學士,多少人想做他的門生。

越鯉擺擺手:“行行行,那這樣,給你一年時間,從刑部現有的人裏,必須教出來一個刑部侍郎,在此之前……刑部有什麽都奏到我這裏。”

刑部兵部都由她來管了,折騰小半年,也只把戶部和吏部的事務分出去了。她暗下決心,這個狀態最多持續一年,不能再多,一年後一定要把事務都分出去,兵部交給寧長風那一派系的人,刑部由孟懷光的學生來管。

不然她真的會活活累死。

這一點上寧長風就比她和韓世臨強,寧長風管事,向來是只抓重點,放權給手下。

不過這也是情況不同,寧長風手底下的幾個副將,都是寧府的家將,說句不好聽的,恐怕比起忠於鐘家,還更忠於寧長風。

越鯉面對的是錯綜覆雜、心思各異的朝臣,必須要摸個徹底清楚,才能推翻重來。

就這些事情,年後一直在討論,每天翻來覆去,還是得益於越鯉是個快刀斬亂麻的性子,進展還快一些。

越鯉心中感嘆,治大國如烹小鮮,怎麽現在好像是朝堂把她這條小魚烹了,一邊烹一邊翻面,她已經焦頭爛額。

很快半個月過去,到正月十五上元節,熱鬧不亞於新年。

有了皇帝刻意的撫恤,洛陽城裏有了許多鮮活氣息。這天越鯉帶著侍從,沒有大張旗鼓清路,從皇宮出發到城墻,一路打開車窗看到游玩的路人,不少人舉著花燈抱著花枝,女孩子衣袂翻飛,比花朵還好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