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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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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送走韓世臨,侍女又說孟太傅求見。

越鯉再接見他,問道:“太傅這麽晚還不回去,有什麽要緊事嗎?”

孟懷光搖搖頭,面容十分慈祥,說:“臣來給陛下送一枚壓勝錢,明天除夕夜睡覺的時候壓在枕頭底下,一整年都福氣順遂。”

他取出一枚壓勝錢獻上,越鯉接過來看了看,上面壓了龍鳳紋,富貴吉祥。

孟懷光一雙眼睛溫情地看著她:“先帝駕崩之後,皇族宗親雕零,只剩陛下一人。臣鬥膽,仗著年紀大一些,便替陛下的長輩親人來送一枚壓勝錢。”

說到最後,他看向越鯉的神情幾乎是充滿疼愛,憐惜道:“陛下,其實還是個孩子啊。”

這一句話像從肺腑裏掏出來,越鯉聽得好不感慨。偌大的皇宮,只有她一個人住。偌大的江山,要靠她一個人支撐起來。她也不過少年人而已。

她拿著這枚龍鳳錢,凝望片刻,似在回憶往昔,低低說:“是啊,唯一會送我壓勝錢的人,已經不在了。”

看她模樣低落,孟懷光愈發心疼,徐徐勸道:“陛下不要傷懷,現在比前幾年好轉許多,宗親在天上也會為陛下感到欣慰。陛下請向前看,惜取身邊人。”

越鯉逐漸回過神,收斂住懷念,笑了一下:“是該惜取。太傅,我還要勞煩你一件事。”

這一晚,越鯉累得直接昏睡過去,幸而這一覺睡的好,精神恢覆滿足,第二天醒來,來過最熱鬧的年三十。

宮裏宮外都裝點得喜慶,宮裏樹上掛燈籠、紅綢,映照在白色的雪景之中。宮人來來往往,忙著布置宴請百官的大殿,偶爾遇見越鯉,除去行禮,還多說一句新年的吉祥話。

越鯉今天沒什麽要緊事,只負責擺出一個好看的模樣,鎮在上方即可。

今年無論宗親還是臣子,人都少了很多,即使把家屬帶過來,排場也沒那麽大。之前定宴會的菜單與舞樂,越鯉真是節省到了極限,她的尺度拿捏得非常精準,剛好在挑不出錯的最邊緣,氣得愛排場的韓世臨幾次甩袖就要走,又拗不過她。

這天越鯉穿了紅色的禮服,上面花紋繁覆,繡了金色的祥雲龍紋。這一身由韓世臨挑選,他出錢做的。他要花自己的錢,越鯉無所謂,欣然受之,別花國庫裏儲備的軍餉就一切好說。

宴席設在平時朝參的大殿裏,官員可攜家人赴宴,按照品級依次排位置。舞樂從下午就陸續開始上場,桌上送呈一盤盤精心準備的菜肴。

這一頓,把各州送來的山珍與海味都做進去了,一點沒浪費,既有炙鹿肉、海味羹、蝦橙燴、燕窩蒸雞、荔枝蜜餞,又有尋常的醬燒雞、鯽魚湯、五味蒸羊,酒有溫和的桂花稠酒、楊梅酒,也有稍烈的金陵春與醉流霞。

歌舞翩翩、弦歌雅樂之間,時不時有臣子來給越鯉敬酒,甚至是攜全家人上來輪流敬。越鯉杯中是最柔的桂花酒,香甜如蜜,做好了喝一晚上的打算。

夜色逐漸暗下來,皇城宮門內外都燈亮如晝。城中百姓夜晚出游,賞花燈、放爆竹,街上人聲鼎沸,總算喜慶起來。今年特殊,為了增添年味,越鯉提前打點過,城裏百姓的爆竹錢,都由朝廷報銷一半,宴會裏省下來的錢,花在這裏了。

殿裏酒至半酣,氣氛正是最放松和熱烈的時候,樂師唱到流行的大調,不少人都打起拍子跟著唱。

眾臣對越鯉的態度較為覆雜,一方面帝王年少,大家心情沒有那麽緊繃,另一方面越鯉手段雷霆,各人的家底她都知曉得清清楚楚,算起賬來分毫不差,耳聰目明,不好糊弄。而且又會敲打,經她昨天在宗廟一嚇,現在所有人都規規矩矩,半點其他心思都不敢有。

人人都趁著敬酒,近距離看她聽她,琢磨著她。她今天倒心情輕松,大過年的沒為難誰,一襲紅衣繡著金紗,流光溢彩,笑盈盈應對百官,看上去從容瀟灑,眉目明艷,倒是有真龍的氣度,殿裏人不管懷著什麽心思,都要承認她實在光彩奪目。

韓世臨位置靠前,他的前丞相爹也隨他坐在同一張案桌上。韓世臨對舞樂興趣不大,時不時就盯著上方的越鯉看,看一會兒她推杯換盞。為表莊重,禮官給她塗了深紅的口脂,杯子上印下淺淺的唇印,唇上只剩殘妝,卻越發紅得靡艷。

他看了半晌,微微側頭對韓丞相點評說:“陛下坐在這裏,比先帝賞心悅目多了。”

韓丞相聽他十分尋常地說出這種大不敬的話,心下詫異,不知道韓世臨與越鯉到底什麽關系。外頭的傳聞他聽了許多,問起韓世臨,他卻不說個痛快話,似是而非。

憑家中父母對他的了解,如果是假的,他一定會一口否決,還會極為厭惡。但如果是真的,他也沒必要瞞著……

韓世臨看親爹這副模樣,就知道他想遠了,開口問道:“我說得不對嗎?”

爹也擡頭望向越鯉,不得不低聲讚同道:“確實一掃先帝的頹靡之氣。”

等群臣都敬過一輪酒,夜色已深,越鯉從上往下看一圈,幾個老頭都睜不開眼了,還在強撐。她便對孟懷光說:“太傅,回家歇息吧,不必陪著我守歲。”

孟懷光反應了一下,才聽明白她在說什麽,立即拒絕道:“臣自然要陪侍陛下左右。”

越鯉仍勸道:“太傅不必多慮,身體要緊,這歲有我守著,還不夠吉祥嗎?”

孟懷光堅持不肯,困得老眼昏花坐都坐不住了,也依然要留下。越鯉對付他已經有了心得,不再與他爭論,直接叫了禦前兩名武將:“長風龐沖,把太傅架出去送回家!”

寧長風與龐沖當即一左一右,幾乎是擡著孟懷光出去,龐沖興致勃勃嚷嚷:“陛下聖明!我早就想這麽做了。”

孟懷光連聲喊不行、住手,又想起不能失儀,連忙閉上嘴。他做了一輩子官都規行矩步,從未被如此對待過,哭笑不得,楞是這麽一路迎著所有人的目光架出去,坐了個帷轎送回府上。

寧長風囑咐擡轎的人小心些,太傅年紀大,受不得顛簸。正說著,孟懷光叫他一聲:“長風。”

他以為孟懷光還要回去,勸道:“太傅,既然是陛下的命令,您就聽吧,哪有除夕夜裏就抗旨不遵的道理。”

孟懷光搖頭道:“昨夜,我送了陛下一枚壓勝錢。她特意吩咐我,今天也要送你一枚。”

“嗯?”寧長風一擡頭,太傅將一枚龍鳳金錢送過來。

“我本意是憐惜陛下剛剛喪了親,沒有家人陪著,獨居深宮中,難免寂寞冷清。陛下收下之後,卻首先想著你,說你今年也是首次離開親人,來到這人生地不熟的洛陽。我年齡大,就忝稱長輩,代陛下送你。”孟懷光解釋道。

寧長風接過去,沒想到越鯉這樣關切著他,心頭一熱。又想到自己只是遠行,越鯉是當真失去了最親的家人,一下子心軟得一塌糊塗。

臨走前,孟懷光叮囑他:“今晚睡覺時,可要把這枚龍鳳錢壓在枕頭下,睡個好覺。”

寧長風鄭重答:“謝太傅,我會的。”

送走太傅,他看了看自己胸前垂著的玉墜,再看看手中的壓勝錢,他想,金玉之中藏著的都是一顆至純至真的心。

回到殿裏,越鯉已下令該回家的都回家歇著,明天早上還有元日大朝t會,不能真的守一整夜。

眾人便同越鯉拜別告退,殿裏逐漸空下來。寧長風上前問她:“陛下,臨近子時,要出去看看煙火嗎?”

越鯉轉過頭看他,眼睛凝著神,一本正經說:“子時到了,是應該看煙火了。”

她嘴上這麽說,身體卻不動,依然端正坐著。寧長風心裏覺得奇怪,仔細一看,越鯉的眼睛看似盯著人,其實已經有些渙散,神魂半飄著,分明是醉了,卻還要牢牢記得裝作一副神志清明的模樣。也就是寧長風熟悉她平日的舉動,湊近看著,才能發現。

寧長風瞧她很能唬人,忍不住七情上面,笑了起來。她困惑地看寧長風:“笑什麽?”

不等寧長風解釋,韓世臨的聲音幽幽在旁響起:“他笑陛下你,醉糊塗了還要裝清醒。”

寧長風酒量好,韓世臨也不錯,並且沒怎麽喝,兩個人眼底都一片清明。只有越鯉一杯接一杯,非喝不可,未必是她酒量差,只是一晚上被百官圍著灌,神仙來了也喝得暈陶陶。

四周人已撤得差不多,剩下幾個醉得不能自理的暈在座位上,抱著酒壇子胡亂咕噥,大過年痛痛快快地在皇帝面前失儀。

韓世臨直走到越鯉面前,寧長風皺了皺眉,覺得他這舉動僭越,冒犯了女帝。韓世臨伸手對越鯉說:“陛下,讓臣扶你去看煙花吧。”

得益於昨晚韓世臨的提醒,越鯉腦中始終繃著一根弦,強迫自己不能醉得失態。她現在全憑本能行事,掃過去一眼,反應一會兒,判斷出這是韓世臨,便卸下防備,將手搭過來。

由韓世臨牽著走出去兩步,越鯉忽然回頭,一把扯住寧長風的袖子,搖了搖。要不怎麽說越鯉能當皇帝,那一團漿糊的腦筋還能分清輕重緩急,知道不能把寧長風落下。

寧長風就這麽被她扯著帶走,走了兩步,站到她身側並行。出去殿門外,韓世臨示意侍女為越鯉披上披風。冷風一吹,越鯉埋在毛茸茸的領子裏稍微清醒,擡頭一看,雖然今年蕭條,殿外這一片卻當真是火樹銀花。

越鯉迷蒙著眼睛望過去,一道煙花的軌跡裊裊升騰而起,在空中炸開耀眼的光芒,星火閃動著向下流瀉,一瞬熄滅。

隨即一朵又一朵煙花高高地接連綻放,天空映照著變色,宮墻內外都有人在此起彼伏歡呼,有人高呼各路神仙菩薩的名號求保佑,有人則是虔誠喊著女帝陛下萬世千秋。

女帝陛下在看煙花,而韓世臨看向她的眼睛,巨大的煙花在她眼睛裏變成一小團閃爍的微光,就像整個天下在她手中流轉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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