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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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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寧長風帶的幾個騎兵分別走在前後,他自己坐在越鯉身後。越鯉身形比他小,如同直接在他懷裏,他腦袋像進了幾片雲,輕飄飄的,有點迷糊。剛才領兵作戰都沒半分猶豫,這時倒生了怯,手臂環過越鯉腰身,簡單的動作做得心頭莫名亂跳。

他對越鯉態度鄭重,簡直有輕拿輕放的意味。越鯉沒察覺,徑自問:“寧老將軍可還好?”

寧長風這才穩住心神,答:“一切都好。”

他又詳細描述說:“那日收到陛下的信,起先拆出來玉璽和玉墜,爺爺他大為詫異,等讀了信,他淚流不止,叩拜痛哭,想來陛下一定受了許多磨難,已經到了萬不得已之時。他說,致使陛下陷入如此險境,寧家上下罪不可恕。”

越鯉搖搖頭:“先帝負老將軍已久,他願意出兵,是天下之幸。”

寧長風答:“陛下言重了。其實從陛下殿前斬來使的消息傳過來,爺爺就著手開始點兵,只是一直舉棋不定,不敢妄動,直到那封信送來。”

越鯉推斷說:“老將軍恐怕身體還是不大好,不然不會派你來。”

寧長風見瞞不過她,便如實說:“爺爺年事已高,經不起奔波。況且讀完信心緒激蕩,一下子……嘔了血。料想洛陽情勢危急,便派我急行來保護陛下。”

越鯉嘆口氣,問起關鍵內容:“你帶了多少人來?”

寧長風答:“先行三千人來為陛下解圍,後面還有三萬二正在陸續趕來。聽聞寧府出兵,不少義士自發來加入,整個豫南的兵力都調來了。”

越鯉舒心笑道:“夠了,太夠了,加上洛陽的守軍,用來守城的話,抵姓呂的十萬都夠用。”

她心情豁然開朗,寧長風又說:“陛下,玉璽貴重,並未隨身攜帶,等入城休整後再歸還陛下。”

越鯉並不擔心玉璽,隨意說:“無妨。”

寧長風倒勸起她來:“臨行前,爺爺曾叮囑我,有幾句話見了陛下務必要傳達。”

越鯉偏過頭看他:“什麽?”

他亦低頭相對:“玉璽萬分貴重,陛下切不可再輕易交與旁人。陛下是一國之君,這玉璽他人都受不起,唯有陛下天命所歸,是它唯一的主人。”

越鯉答道:“其實交給你我很放心,今天你再晚來半個時辰,我就打算跟呂文鏡談判,叫你用玉璽來換我。”

如果玉璽交給其他人,比如韓世臨,越鯉真沒有把握他會不會拿出來交換。

寧長風低聲說:“陛下實在是……”

後面的話他停住,說不出口,他覺得冒犯了。越鯉替他補全:“實在什麽,亂來?”

寧長風不好說是,但他確實是這個意思,也無法反駁,含糊著認了。

越鯉笑了笑,停了片刻,又追問:“你帶的話還沒說完吧,還有最重要的一句呢,我在信裏問老將軍,這麽多年,可曾有怨?”

她坐在馬上,身後靠著寧長風,十分安全可靠。此話問出去,身後沒了聲音,她甚至能感覺到寧長風的呼吸。幾個氣息交錯之後,她聽到他聲音柔和地說:“不曾。”

越鯉心知肚明,怎麽可能不怨?寧惟那一腔委屈,都隨著先帝的離去成了一樁永遠解不開的心事,只能不了了之。他必然明白越鯉所謂的“先帝後悔不已,臨終時仍然記掛”只是她美化出來的,先帝要真有愧,還用等到新帝來道歉?

但他還是選擇了繼續忠於鐘氏皇族。他的血淚是為往事痛哭,從前種種一筆勾銷,他與先帝都潦草退場,將天下事托付給後來人,托付給越鯉和寧長風。

越鯉思慮著心事,幾段交談之間便進了城。沿途燭雲一直隨著他倆飛,它對越鯉實在好奇,幾次企圖落下來,被寧長風掠過去幾眼,便不敢過來。

這個過程不動聲色,越鯉最後才發現,她大著膽子打量一番,問寧長風:“它的名字是追風逐雲的那個逐雲嗎?”

寧長風答:“是《山海志異》裏鐘山山神的那個燭雲,更有意趣。”

這書越鯉也看過,一聽他提起便知道。

進城之後,韓世臨靠過來看越鯉,寧長風扶她下馬。她走了兩步,忽然想到重要的事,回頭一把扯住寧長風:“長風,呂文鏡也是急行趕過來,他帶的人沒有你多,剛才見了你就撤。他過來的速度實在太快,以我收到的戰報推斷,他已經和後方斷了節,你去探一下,如果真是這樣,你現在就去剿他,越快越好,不能等他跟後方匯合!”

寧長風肯定道:“我也正有此猜測,這次請陛下安心留在城中,臣定將叛賊生擒來。”

越鯉連忙說:“活不活的不重要,萬一弄死就讓他死去,別像他那樣老是想著不能殺我,結果留了後患。”

寧長風便領命,剛要走,不放心地叮囑越鯉:“陛下手臂的傷口記得上藥。”

越鯉應了好,他才調轉方向出城去追呂文鏡。越鯉目送他出去,看了一會兒,聽到身邊人哼了一聲。

她這才回頭,對韓世臨說:“怎麽了?”

韓世臨問:“手臂怎麽傷的?”

越鯉回答:“中了箭,應當不是大事,皮肉傷,就是有些疼。”

韓世臨掃一眼她浸得滿是血的袖子,領她回家休整。她一邊走一邊講起寧長風救駕的過程,眉飛色舞,很是得意。韓世臨一路沒說話,直到她講完,才語氣涼涼地開口:“恭喜陛下等來援軍。爺爺沒盼來,盼來孫子,臣瞧著孫子對陛下情真意切,說什麽都信,正是陛下最喜歡的那種臣子,他一來,陛下春風滿面、志得意滿。”

越鯉聽得心裏直犯嘀咕:我沒惹你吧,寧長風也沒惹你吧,這援軍難不成還來錯了?

不過想到剛才情況兇險,韓世臨應當也為她擔心過,她卻只顧讚美寧長風,是有點得意忘形了。她便不計較韓世臨的情緒,動了動肩膀,說:“我現在渾身都疼得厲害,快散架了。”

“陛下撐著點,現在散架,寧將軍回來要傷心壞了。”

“……”

越鯉難得詞窮。

韓世臨剛才確實被她嚇得不輕,直到開城門把她迎進來,看著寧長風慎之又慎地將她扶下馬,才放下心。韓世臨看她一點沒把這涉險舉動放心上,反倒心情大好,心中很是不平,幾句風涼話便脫口而出。

話說完,人還是要照顧。韓世臨叫來人給越鯉仔仔細細清理傷口,上藥包紮,順便給她開跌打損傷的藥,治她那一身摔的淤青。她看著醫官把手臂上結的血痂一點一點擦掉,心裏疼得厲害,又不願表現出來,只能默默咬牙,眨幾下眼睛忍著。

剛處理好這一切,救回來的幾個老頭過來韓府找她。

為首的仍是孟懷光,他全程跟著越鯉顛過來,此時看越鯉傷得衣袖血跡斑斑,心痛道:“陛下今日不該出城。”

後面的方學岱跟著說:“是啊,臣等年邁,說句不好聽的,沒多少日子可活。可是陛下年少,拿陛下來換我t們,實在下策。”

越鯉坐得筆挺,聲音一沈,臉一拉,擺出皇帝的架子:“諸位意思是朕錯了?”

方學岱立即:“不敢!”

越鯉滿意地點頭,恢覆閑話家常的語氣:“知道不敢就別說了,今天大家都受了罪,回去好好歇著。長風已經去剿叛賊,各位都在府上靜候佳音即可。”

孟懷光依舊看著她的傷口,滿是心疼,比自己受傷難受多了。於情於理,越鯉確實都應該來救他們,但理論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越鯉是個幹脆的性格,做出決定就不猶豫,倒是孟懷光心中各種滋味交雜,難捱得很。

越鯉把人都勸走,惦記著城外的寧長風,叫人密切關註戰局,及時傳回來消息。又命令禁軍統領祁海挑一隊嗓門大的士兵送出去,繞著呂文鏡的軍隊大喊:陛下有令,降者無罪!給呂文鏡形成一種四面楚歌的勢態。

她從下午一直坐到深夜,見局勢不錯,才撐不住倒頭睡過去。

她心中記掛,恐生變數,一晚上做了許多夢,醒轉許多次,天將明時就再也睡不著。

起床之後,身上比昨日剛摔時還痛,每個動作都牽出一段疼痛。吃早飯她有氣無力趴在桌上,韓世臨在旁邊正襟危坐,吃相斯文,兩個人對比鮮明。

越鯉邊吃邊聽韓世臨講城外的情況,早上寧長風派人回過城,韓世臨轉達一番,末了點評說:“他尚有餘裕關心陛下的傷勢如何,想來形勢大好。”

他話裏還是帶著話,越鯉猜測,他很享受一手把持朝政以及新帝的快感,現在來了一個即將能與他抗衡的寧長風,心裏不舒服,嘴上就沒好話。

正想著,又有侍從通報一聲,進來報信。越鯉坐直了,問:“什麽事?”

來人道:“陛下,又有援軍來了!”

越鯉問道:“是誰?”

“荊州太守,姚凈遠。”

越鯉怒道:“這老狐貍,天天送信大喊自己十萬火急來救駕,從岳陽到洛陽走了兩個月,就算全軍摔斷腿、爬都能爬過來了。現在聽說寧家出兵,腿突然好了,跑得飛快兩天就到!”

侍從不敢接話,韓世臨倒很愛看她發火,心情一下子大好。越鯉又問:“他帶了多少人來?”

“聽姚大人自己說,仿佛三萬人。”

越鯉的怒火迅速平息,當場變臉:“好好好,姚公是有功之臣,三萬人,太好了,就算呂文鏡後方的兵馬補上來,也不足為懼。”

她忍不住拍一下桌子,說:“上天垂憐,鐘氏皇族命不該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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