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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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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覓瑜恍然。

難怪他如此在意這件事, 直到今天都念念不忘,原來是因為這個!

接著,她又緊張起來,想到那串螞蚱最終的命運, 一顆心不由得懸起。

“夫君……”她喃喃喚他。

盛隆和朝她微笑:“現在你應該知道, 為什麽我會心情不好了吧?”

她靠著他的胸膛, 點點頭, 輕應一聲:“嗯, 紗兒知道了……只是,此事說到底是敬亭道人之過,與師父無關, 夫君為何要遷怒於師父……?”

盛隆和撫摸著她的背, 緩緩回答:“怎麽說呢, 我當年編了兩串螞蚱, 一串代表母後、兄長和我, 一串代表師父和我, 準備分別送給母後和師父。”

“所以嚴格來講, 我並沒有欺騙師父,那串螞蚱裏的確有他的禮物, 但還沒等我送出去, 它就連同我準備送給母後的那串, 一起被踩扁了。”

“為了編那兩串螞蚱,我花費了不少功夫, 編得不好、難看、有錯處的,都拆了重編, 好不容易編成了,還沒有等我捂熱乎, 就——”

他嗤笑一聲,不知是在笑當年的遭遇,還是在平覆自己的心情。

“總之,那時候的我非常生氣,狠狠踹了陳志剛,也就是靜亭道人一腳,之後還不解氣,在傷心與委屈的情緒激蕩之下,最終做出了火燒師父手稿的決定。”

覓瑜能理解他的心情,也心疼他的遭遇,但還是覺得燒手稿有些過了,畢竟不是通達道人欺負的他,他就算要燒,也應該燒敬亭道人的手稿才對。

“我想過這麽做。”盛隆和道,“但是——紗兒,我不瞞你,師父的這份手稿,是受紫霄真人之托寫的,需要這份手稿的不是師父,而是真人。”

“我燒了手稿,師父固然會有損失,但最著急的還是真人。”

他凝視著她:“你說,當真人得知這場飛來橫禍的緣由之後,他是會怪罪年紀幼小、受到欺負的皇子呢,還是惱怒長大成人、主動挑事的弟子?”

覓瑜楞楞地看著他。

“所以……夫君決定燒掉師父的手稿?”

“我不是一開始就決定這麽做的。”盛隆和道,“而是在我報覆未遂之後,才升起的這個想法。”

“當然,你也可以認為這是我在為自己開脫,因為我最終算計了師父,算計了紫霄真人,我通過挑起他們的怒火,來確保陳志剛受到足夠的懲罰。”

“紫霄真人暫且不提,師父——他視我如己出,對我全心全意,我但凡有一點孝心,都不該算計他,可我仍然這麽做了,只因為我的憤怒與不甘。”

“你說,”他輕笑著詢問她,“這樣的我,是不是很忘恩負義?”

覓瑜一時不知該怎樣回答。

平心而論,如果有人這麽對她,尤其是她信任、喜歡的人,比如他,她在得知真相後一定會感到傷心,但在同時,她也能理解他。

沒有特殊的原因,就是因為她喜歡他,所以,對於他的一切舉動,哪怕是不好的、錯誤的,她都抱有極大的包容。

她也從來沒有認為他是一個聖人,必須高風亮節,光明磊落。

而且那時的他才幾歲?能想出什麽萬全之法?他的身份也不像現在這樣尊貴,除了通達道人,太乙宮裏有誰在乎他?為他著想?

遑論那些螞蚱代表的美好寓意,他一定花費了許多心思去編織,期待著送給親人和長輩,卻被粗暴地踩扁了,毀掉了。

換成她,遭遇這種事情,恐怕會比他更傷心無助,應對得比他t更差。

所以,對於盛隆和當年的舉動,覓瑜能理解,不覺得他忘恩負義。

但對於之前,他對通達道人說的那番話,她就有些不能理解了,不明白他為什麽要舊事重提。

“不是我要提起這件事的,”盛隆和道,“是師父主動提起的。”

對,是通達道人先說起了燒書的事,然後才延伸到螞蚱一事上。

說起來還要怪她,選什麽話題不好,偏偏要選靜亭道人的,可是她不問,怎麽知道背後有這麽一樁往事?他們又沒告訴過她……

覓瑜有些抱怨地想著,口中道:“那夫君也沒有必要牽扯到生辰賀禮上,讓師父為一件十幾年前的舊事動怒傷身,要知道,師父體內的餘毒才剛剛清呢。”

也許他不覺得怎麽樣,畢竟通達道人看起來生龍活虎,生起氣來也精神十足,半點不像從鬼門關走過一圈。

可她是大夫,清楚地知道當時情形的兇險,也知道清除毒素後休養身體的重要性,就……忍不住要在意一些。

盛隆和誠懇認錯:“這點是我不對,但是——我當時也是真的心情不好,一時忍耐不住,就說了。”

她好奇道:“夫君心情不佳,紗兒能理解,可是,這件事到底過去了十幾年,你在回憶時,還會像當年那般憤怒嗎?以至於遷怒到師父的身上?”

“憤怒是有,但只有零星的幾點。”他回答,“如果我像當年那樣生氣,說出來的,就不會是幾句輕飄飄的話了。”

他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想說,我很是不必為了一件往事計較,計較的對象還是無辜受累的師長,是不是?”

覓瑜有些小心地點了點頭。

如果當時在場的是靜亭道人,哪怕這件事過了二十年、三十年,他說的話再過分、再可怕,她也不覺得有什麽,因為這是對方自作自受。

可是通達道人有什麽錯呢?他的賀禮被毀了,手稿被燒了,還在心愛弟子的算計下,跑去找師弟大鬧了一場,整件事情,從頭到尾,他都是無辜的。

“我對師父是有些出言不遜。”盛隆和承認,“說到底,是我自己粗野無禮,仗著師父的脾氣好,包容多,便任性放肆,不敬師長。”

這就有些過了,他的脾性是略為乖張,但遠遠不到粗野無禮的地步,而且,她想要聽的也不是他的反省自責,而是他會這麽做、會心情不好的原因。

“夫君言重了。”她先是溫言軟語地寬慰,“誰都會有起小性子的時候,你會,紗兒也會,你因為心情不好,導致說話欠妥,在情理之中。”

然後帶著點小心翼翼地詢問,“只是,我有些不明白,你為何會那般心情不好?”

她知道,這種事對一個幼童而言,不啻於晴天霹靂,他因此記上十幾年,甚至一輩子,都是正常的。

但記得不代表記恨,他總不能每每想起一次,就咬牙切齒一次吧?他又不是那等眥睚必報之徒……就算是,他也早已在當年完美地報覆過了。

所以她想不明白,他為什麽會因為一件十幾年前的往事,而心情不好到遷怒師長的地步,這不符合他一貫的性子。

還是說,這裏頭有什麽她不了解的內情?

盛隆和撫摸著她的動作緩了緩。

“在利州風俗中,串起來的草編螞蚱,寓意闔家團圓。”他道,“而在我的螞蚱被踩扁後不久,錦衣衛就奉旨前來這裏,迎我回宮。”

接下來的話,他沒有再說。

因為覓瑜知道,之後都發生了什麽——

聖上想要以他獻祭天下,用他的性命換取甘霖。

最終,九皇子舍命救了他,他們兄弟只見了短短的一面,就天人永隔。

他也從此失去了闔家團圓的機會。

覓瑜心神大震。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草編的螞蚱寓意團圓,而他的螞蚱被踩扁了,一如他與親人的命運,支離破碎。

在理智上,他應該知道,這不能怪他的螞蚱,不能怪踩扁他螞蚱的人,畢竟這只是一種風俗,一種寄托,不是真的蔔卦吉兇。

但是在情感上,誰又能忍住不去想?不遷怒?不遷怒他人?不遷怒自己?

或許,他難以釋懷的,不是靜亭道人,不是通達道人,而是當年的他自己,那個無能為力的自己……

覓瑜怔怔地想著。

她有些貼緊了盛隆和的胸膛,低聲喚他:“夫君……”

盛隆和收攏她的腰肢,回應:“我不想博取你的同情,紗兒,但這就是我的真實想法,我很難不去想,不去在意。”

“我知道,我不該把這兩件事牽扯到一起,但我——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什麽呢?

忍不住設想,如果當年那些螞蚱沒有被踩扁,他是不是就能與親人團圓了?

還是忍不住設想,如果當年的他多一點機敏,多一點聽話,多一點能力,是不是就不用牽連親人了?

他放不下的,究竟是那些螞蚱,還是他與親人的生死離別?

覓瑜心中升起一陣悲傷。

她為他感到傷心,感到難過。

她想要安慰他,又無從下手,只能貼緊他、再貼緊他一點,期望用自己的溫暖,驅散一點他心頭的陰霾。

盛隆和緩緩撫摸著她的背,手指穿過她柔順的長發。

“沒關系,都過去了。”他溫柔道,不知是在對她說話,還是在對自己說話,“很快,當年的一切事情,都會過去……”

覓瑜一怔,有些疑惑地擡起頭,看向他:“夫君?”

他這話是什麽意思?

盛隆和與她對視,微微一笑,道:“守明道人行刺一事,雖然給我造成了不小的麻煩,但也讓我抓住了一個絕佳的機會,一個對付施不空的機會。”

覓瑜心頭一凜。

她迅速回想起他曾經說過的話:“夫君想借煉金一事,攻訐丹道之說?”

他頷首:“不錯。順利的話,年前我就能呈上奏折,讓父皇好好過一回年,不過在此之前,要先勞煩你幫我一件事。”

“什麽事?”她連忙道,“夫君盡管提出來,紗兒必當竭力相助。”

盛隆和道:“我想請你,幫忙寫一封給清白觀的引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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