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隊的熄燈號響了，燈一盞一盞地滅了。

一陣清脆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藍雨掏出手機一看，便快速地走到了屋頂另一邊。幾分鐘後 ，她走回來，臉上的懶散一掃而光：“其森，我要立馬回首都。”

舒其森皺起眉頭：“現在？這麽晚了，你好好休息，明早再出發。”

“不行。”藍雨斬釘截鐵地拒絕了。

她渾身上下散發出淩厲的氣息，跟剛才的清冷截然不同。

舒其森知道她的脾氣，無可奈何地說：“好吧。不過你剛飛了五個小時，又喝了不少啤酒，我派人送你回去。”

藍雨想開口拒絕，舒其森已經沈聲道：“就這麽定了。”

藍雨當時在濱海城市休假，接到了舒其森的電話。舒其森在最西南端的邊防哨所巡查，藍雨便駕駛一輛小型直升機直接從海濱城市飛了過來。

舒其森從哨所巡查完後，直接返回司令部，接他的直升機恰恰今晚也到了。舒其森便把自己的大飛機讓給藍雨，讓她在機上好好休息。

舒其森喊了一聲：“李秘書。”

正在樓下屋裏跟大廚師有一搭沒一搭聊天的李秘書聞聲跑了出來：“師長。”

舒其森說：“藍隊長今晚要趕回首都，坐司令部的飛機回去，你讓飛行員待命。”

李秘書沒有多問：“是。”轉身安排去了。

藍雨剛要下樓，舒其森擋住了她的去路，朝一旁偏了偏頭。藍雨又好氣又好笑，這都什麽時候了。

每次見面，舒其森都喜歡跟她比試比試，有的時候是拳腳，有的時候是射擊，有的時候是駕駛，大多數時候，都是藍雨贏、舒其森輸，但舒其森樂此不疲。

藍雨只好將此歸為：男人強烈的好勝心作祟。誰讓第一次見面，自己就將他揍慘了呢？

像現在，舒其森放著好好的樓梯不走，非要和自己從屋頂跳下去。

藍雨趕時間心切，單手一撐，像葉子一般輕飄飄從屋頂落了下去，姿勢優美，幹凈利落。她站在地上，等舒其森下來，卻見他立在屋頂上 ，半天一動不動。夜空在他的身後，像一張巨大的鬥篷，要將他包裹；又像一只盤踞著的怪獸，要將一切吞沒。

他從屋頂一躍而下，卻沒像原來那樣，跟藍雨爭輪輸贏對錯，而是冷冷地說：“走吧。”便走在了前面。

藍雨回房間裏拿背包。

她大步走出來，只見舒其森站在夜色裏，紅色的煙頭一明一滅，頎長的身影給她一種異常沈重的感覺。

倆人面對面站著，一時竟無話可說。

李秘書這時小跑過來：“師長，都安排好了。”

舒其森“嗯”了一聲，帶頭向停機坪走去。

一路上沒有人說話，只能聽到鞋子踩在地上的腳步聲。

一切都籠在巨大的黑暗裏：樹木、水塘、訓練場、營房。只有腳下灰白的小路，曲曲折折通向遠方。

停機坪直升機內艙的燈已亮起，飛行員已準備完畢。

舒其森將她送到直升機旁，藍雨說：“我走了。”轉身就要上直升機。

冷不防，舒其森抓住她的胳膊往後一拉，她站立不穩，幾乎是半撲在舒其森的懷裏。

男人冷咧的氣息將她包圍，舒其森在她耳朵旁低低地幾乎像乞求一般：“藍雨，留下來，不要走。”

藍雨慢慢直起身子，看著他的眼睛，微笑著說：“記得把我的直升機送回去。”

她掙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上了直升機。

螺旋漿慢慢旋轉起來，巨大的氣流四散而去。

直升機慢慢騰空。

舒其森站在那裏，一直沒有揮手跟她再見。

直升機向北方飛去，直到跟夜色溶合，再也看不見，舒其森仍然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劉秘書站在他的後面，垂著頭，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舒其森閉上了眼睛。過了很久，他才緩緩睜開眼睛，眼圈有微微的潮紅：“通知他們，目標已出發。”

劉秘書忙不疊地道：“是。”

藍雨無力地靠在艙壁上。她從貼身口袋裏掏出一塊洗得發白的藍手帕，輕輕地把它貼在了自己的臉上。

或許是直升機的轟鳴聲，或許是舒其森的那些話，她的心弦被輕輕觸動，記憶的閘門在這一刻悄然打開，往日的歲月歷歷重現。

當年特種部隊選拔出來的十六人，經過一段時間的封閉特訓後，有的返回部隊，有的直接開始接受任務。舒其森和藍雨卻重新返回了軍校，學習管理知識。

有一天，藍雨和同學羅煙正在操場上聊天。突然聽到“咚咚”巨響，一紅一黑兩個機甲戰士一前一後走進操場邊的樹林。

羅煙睜大了眼睛：“好酷。”

機甲戰士一站定，便互相發起了攻擊。不過短短幾分鐘，就分出了勝負，黑機甲戰士被紅機甲戰士重重打倒在地。

羅煙抓著藍雨的胳膊搖了起來，眼睛裏不停往外冒少女粉紅心：“我好崇拜紅機甲，太厲害了，是不是？是不是？”

藍雨被她吵得頭大：“嗯。”

就在這一瞬間，藍雨突然感到一絲危險。

原本倒在地上的黑機甲戰士，金屬臂在地上一撐，雙腳底部噴出火焰，如飛彈般向藍雨直楞楞沖來。

藍雨第一反應就是後退。她爆發出身體裏最大的潛能，向後連翻了幾個跟頭，足尖一點，身形向後飄去。

黑機甲戰士從羅煙身邊呼嘯而過，緊追不舍。

羅煙已經被這個變故驚得石化了。

藍雨退到了一堵圍墻下，退無可退。幾乎在同一時間，黑機甲戰士也到了。“哢嚓”，金屬手指在墻上戳出深深的指洞。

黑機甲戰士的金屬手掌定格在了自己的脖頸下方，只要再往前一厘米，就會陷入皮肉中。

藍雨被困住了。整個過程，沒有傷害她一絲一毫，像是一個玩笑；整個過程，精準度把握得完美無缺，像是一場炫耀。

黑機甲戰士開口了，濃重的金屬音：“你真弱，藍雨。”

藍雨驀地睜大了眼睛。

這句話，她曾經對一個人說過。

而現在，這句話，被他原路奉還。

藍雨終於明白黑機甲戰士的操縱者是誰了。

舒！其！森！

好樣的！

黑機甲的控制室在胸部的位置，只要打開控制室的門，就能制住操縱者。

藍雨冷冷地瞪著黑機甲，她幾乎都能想像出舒其森臉上可惡的、得意洋洋的笑容。

黑機甲收回了手掌。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際，藍雨如同一只迅猛的鷂子，沖天而起。

羅煙很多年後，還會津津樂道當時的情景。

一輪紅日懸掛西天，殘陽如血。少女靈巧的身影，高高躍起，她躍進夕陽之中，全身像鍍了一層金光，她在空中打開纏在腰間的鐵鏈，旋轉，發力，反手揮出淬了火和金的一鞭。

巨大的機甲竟被她抽得“轟隆”一聲，像一堆破銅爛鐵般栽倒在地。藍雨落下來，踏在機甲之上。嬌小的少女，巨大冰冷的金屬，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近半噸重的機甲戰士，竟被她抽倒在地。所有人都驚呆了。

藍雨用腳踢了踢機甲，冷冷道：“出來。”

黑機甲冒出一串火花，東搖西擺地站了起來。冷不丁，機甲手臂一陣亂舞，同時“突突突”地發射子彈。藍雨不提防，被鋼鐵手臂砸倒在地。

舒其森的聲音傳了出來，急得變了調：“藍雨快閃開……機甲失控了......媽的……”

子彈掃射地面，留下密集的槍眼，眼看黑機甲就要踩到藍雨，紅機甲從側面撞過來，將黑機甲撲倒在地。“當當當”，子彈打在紅機甲的機身上，火花四濺。

黑機甲已經失控瘋狂，而紅機甲既要保證藍雨的安全，又不能使用武器傷到舒其森，一時之間，紅黑機甲相持不下。

舒其森急得大罵：“不要管我，先救藍雨……”

紅機甲一記重拳，重重打在控制室的附近，黑機甲轟然倒地，舒其森的叫聲也隨之嘎然而止。

藍雨倒在地上，頭上破了一個口子，鮮血流了滿臉，看著最後一記重拳，不由笑了笑。她總覺得紅機甲是故意的，那一拳明明可以打在別的地方，可紅機甲偏偏要打在控制室旁邊，強烈的震蕩夠舒其森喝一壺了。可能紅機甲的操縱者跟她的想法一樣，覺得舒其森大喊大叫，太聒噪了。

教官咆哮著跑了過來。他有機甲的遙控裝置，第一時間便打開了機甲的控制艙，將舒其森從控制室裏拖了出來。舒其森暈暈乎乎，還沒站穩，教官一拳便將他打倒在地：“你他媽瘋了？操場跑五十圈，關禁閉三天。”

一輪紅日懸掛西天，殘陽如血。一個年輕男人從紅機甲的控制室跳了下來。

他穿著部隊的制服，黑色的軍靴，短發早已被汗水打濕，背對著夕陽，全身籠罩在一屋金色的光暈中。他一步一步走到藍雨身邊，蹲下：“你沒事吧？”

藍雨無力地搖搖頭，透過一片血紅，她看到一雙深沈的眼睛，那雙眼睛似乎能洞悉人世間的一切奧秘，似乎能看穿人世最隱秘的心事。

心怦怦急跳起來。

他的手指輕輕撥開她的頭發，查看傷口：“傷口不深，沒什麽大事。”

頭發上癢癢的，像有小蟲爬過，他的指尖帶著溫度，拂過的地方，像著了火一樣的發燙。藍雨第一次發現夕陽那樣的美，像一個暖色的大桔子。夕陽裹著雲彩，雲彩依偎著夕陽，幾絲鑲金邊的雲，像絲線一般纏繞在夕陽邊上，依依不舍，戀戀不忘。

一塊藍手絹溫柔地按在了她頭上，止住流血的傷口。

藍雨嗓子一陣發緊：“你，是誰？”

男人低頭看她。

“杜飛。”他輕聲說：“我的名字叫杜飛。”

杜飛！作為部隊的精英，藍雨知道這個名字。他的故事，一直在精英的圈子裏流傳。據說他不僅身手了得，而且機智多謀，軍校至今還拿他的事例來上課，把他評為A國特工第一人。

藍雨虛弱地說：“我知道你…你很厲害…”

杜飛的眼睛隱隱泛出奇異的光彩，他沒有說出來，但眼睛似乎已經和藍雨許下了秘密的約定。

藍雨再也撐不住，陷入深深的昏迷。她聽到耳邊有風一般呢喃的聲音：“藍雨，我知道你叫藍雨。”

藍雨傷好之後，便等著杜飛來找她。雖然他沒有說出來，但是她知道，他的眼睛不會撒謊。

可是他卻再也沒有來。藍雨想方設法地打聽，最後終於得知：在一次執行任務時，他中了圈套，身中數槍，跌入了茫茫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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