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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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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二章

實驗區位於烏魯克西壁的外緣, 那裏是魔獸軍團第一次襲擊烏魯克的地方,損失也最為慘重。所有農田都遭受了踐踏和摧殘,如今只能看到一片坑坑窪窪的泥沙地, 河渠灌溉留下的水坑被死者的血染成了渾濁的紅褐色, 有許多以吸食血液為生的蚊蟲在水面上產卵,密密麻麻,像是人感染後皮膚長出的燎泡。

一片很適合用魔獸做實驗的土地。

當緹克曼努抵達實驗區時,伊什塔爾正一臉焦慮地圍著天舟打轉, 像是一只在追尋自己尾巴的小狗——盡管距離她回到烏魯克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伊什塔爾近期的工作也都是由她分配並主導的,但這是她們在各自死而覆生後的第一次正式見面。

其實連緹克曼努自己也說不準見到伊什塔爾之後會是什麽心情。

她習慣了同對方虛與委蛇,習慣了與對方明裏暗裏的對抗,至於合作……她甚至不記得上一次和伊什塔爾達成一致意見是什麽時候了, 也許從未有過,畢竟伊什塔爾是安努的愛女, 在遵循命運的指引將埃列什基伽勒送往死者的國度後,安努將那份缺失的愛加倍補償給了另一個女兒, 導致她完全被寵壞了。自伊什塔爾第一天降臨紅廟起, 埃安那就再也沒有安生過,緹克曼努只對她的存在感到疲倦和厭煩。

不過, 這些五味雜陳的心情對於眼前的“伊什塔爾”沒有任何意義,因為對方看起來和她記憶中的那名女神相差甚遠——這個伊什塔爾更加年輕, 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仍是一名少女, 神情中依稀能窺見往日的驕傲, 但缺少了那種常年縱情酒色帶來的狂放和強欲,多了幾分聰穎與靈動。由於割裂感過分強烈, 對方已經無法牽動她內心的任何愛與恨了,只是令她感到陌生。

很難說這是否是那位被伊什塔爾依憑的少女帶來的影響,畢竟她不曾見過伊什塔爾少女時期的模樣,也不知道她性格中的驕縱和自私究竟是天性所致,還是失敗的後天教育所引發的惡果。

時間不等人,緹克曼努很快收斂了內心覆雜的情緒:“許久不見了,伊什塔爾。”

對方嘴裏似乎嘟囔了什麽,但聲音太小,沒有任何人能聽清。

緹克曼努也不是很在意:“報告在哪裏?”

聞言,伊什塔爾反射性地顫抖了一下,本就不見血色的面龐變得更加蒼白了。她往前走了幾步,但重心全在後腳跟上,仿佛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生拉硬拽著向前,因此姿勢顯得有點奇怪。當她們的距離近到足以讓伊什塔爾將手中的草紙遞給她時,對方的額前已經滲出了冷汗,仿佛這幾步路已經耗盡了她畢生的氣力。

“都在這裏了。”她戰戰兢兢地答道,“我……我已經把草紙上的墨水晾幹了,所、所以哪怕疊在一起,草紙上的字跡也不會互相滲透……”

緹克曼努微微頷首,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低頭審閱伊什塔爾遞交的實驗報告。

其實大致的內容她昨晚已經聽迦勒底的工作人員匯報過一遍了,今天之所以來到實驗區,一是為了確認實驗結果的可靠性,二是為了視察伊什塔爾是否在認真工作。

因為有相當一部分數據已經超過了楔形文字的表達範疇,所以實驗報告用的是現代英語和阿拉伯數字。也許是被附身者生活的時代比較靠近現代,伊什塔爾對於這種書寫方式似乎適應良好,字跡十分工整,目錄的分類也極有條理。緹克曼努並不想輕易稱讚對方,但不得不承認她在這方面做得很出色。

在這次魔獸活體實驗中,迦勒底發現了幾個非常耐人尋味的實驗結果。

首先,如今活躍在美索不達米亞地域的魔獸,幾乎都是提亞馬特在諸神大戰時誕下的十一子的劣化版本。其中實力最兇悍,體型最龐大的巴修穆,也遠不及遠古時代雙翼神蛇姿態的千分之一——顯然,拉瑪什圖雖然暫時掌握了提亞馬特的部分神權,但她本身的神格太低,連帶著百獸母胎的權能也有所下降,即便使盡渾身解數,也只能創造出一些質量低劣的仿冒品。

其次——也是最出乎她意料的發現,盡管魔獸們會主動狩獵人類,但不會享用人類的屍體。它們會展現出一些類似進食的行為,但這種行為本身更像是為了對敵人進行羞辱和恐嚇,亦或是單純的本能,就像水獺有時會莫名把池塘裏的魚都咬死,但並不會吃掉它們,或者只吃很少一部分,然後將死去的魚陳列在岸邊,沒有什麽覆雜的原因,只是它們的一種習性。

為了驗證這個猜想,迦勒底在伊什塔爾的協助下對魔獸進行了解剖,發現它們確實沒有消化器官。

針對這一情況,有許多可供解釋的推論方向——可能是因為拉瑪什圖尚未完全掌握百獸母胎的權能,所以在生產魔獸時出了差錯,她所創造的魔獸軍團全是提亞馬特十一子的劣等品可以佐證這一點。也可能是拉瑪什圖意識到了自己無法創造出高品質的魔獸個體,所以將重心轉移到了魔獸的量產上,將魔獸們視作高淘汰率的消耗品,不在乎它們的續航能力,選擇以數量彌補質量上的不足。

然而,無論采用哪種推論,這項實驗結果都與烏魯克偏低的遺體回收率相悖。根據梅林的觀測,在其他已經被魔獸攻陷的城市裏也沒有殘留多少死者的屍體,這似乎證實了魔獸們有將食物——包括獵物以及死去的同伴——拖回母巢的習慣,這樣可以為拉瑪什圖提供養料,用來生產新的同伴。

但無論如何降低生產成本,魔獸畢竟不是真的一次性消耗品,只要它們沒有被人類射殺,就要繼續為拉瑪什圖作戰,如果要讓它們持續進行戰鬥,就要不斷補充能量。

有趣的是,魔獸軍團除了以相同的種類為基準進行團體行動外,每個團體中都會有兩到三只不同種族的特定魔獸,名為“拉赫穆”,也是所有魔獸中與其原型相差最遠的。

在諸神之戰t中,提亞馬特麾下的拉赫穆是一位身穿紅袍,有著濃密長發的成年男性,而如今的魔獸拉赫穆不過是類似章魚的軟體動物,光溜溜的體表上附著了一層淡紫色的粘液。盡管它們實質性的進食口在腦袋的正下方,但它們的腦袋上還長了兩排和人類相似的裝飾性牙齒,沒有嘴唇覆蓋,卻始終保持著形似咧嘴微笑的表情,醜陋而詭譎,光憑外表就能讓人不寒而栗。

“可能是因為拉瑪什圖對拉赫穆的再現僅限於最原始的狀態。”伊什塔爾解釋道,“拉赫穆剛誕生時是由淡水和鹹水混合而成的淤泥,被啟迪了靈智後才升格成了河神。”

與給人帶來不祥之感的外表一樣,拉赫穆的觸須會分泌出一種溶解液,用於去除屍體表面的毛發、纖維織物和角質,將其變成松散糜爛的血肉。

經過這一步驟後,它們會將軟化的屍體吞食,但不會進行吸收,而是把它們儲存在身體裏(這應該就是魔獸們在戰場距離巢穴較遠時用來運送養料的方法),然後將一部分肉塊進行二度消化,反芻出肉漿般的流體,供其他魔獸們食用,又由於魔獸沒有消化器官,這一過程其實不太像是動物喝水,更接近於往一塊幹海綿裏註入水分。

另外,拉赫穆還有一個不同於其他魔獸的顯著特質,就是它們在持續不斷地演化——在不到一周的時間裏,拉赫穆們身上出現了越來越多屬於人類的特征,甚至開始懂得人類的語言。考慮到它們在未被捕獲時的演化速度並沒有如此之快,緹克曼努推測這和它們近期頻繁地與人類發生接觸有關,拉赫穆在以人類為原型對自己進行改造。

之所以說是“演化”而非“進化”,是因為它們的某些演化方向是不符合常理的。

比如說,最早被捕獲的時候,拉赫穆的眼球和章魚相同,感光細胞在外,血管和視神經在內,但在經歷演化之後,它們眼球的結構變成了感光細胞在內,血管和視神經在外,和人類一模一樣——然而這恰好是錯誤的,因為血管和視神經會擋住光線,降低感光效率,而感光細胞內置的結構,會使得神經纖維無法為視網膜提供支撐,只有感光細胞頂部與色素細胞層松散的接觸,因此人類的視網膜非常容易脫落。

有時生物所處的環境也會致使該物種進行錯誤的演化,但拉赫穆的改變顯然不是出於這個理由。迦勒底的工作人員為此苦思冥想了很久都沒能得出答案,緹克曼努認為這可能是因為他們不常接觸這些遠古時期的自然神,習慣用獨一神那套“去人性化”的宗教理念揣摩諸神的想法……

簡而言之,他們會無意中把神明想象得太過理智和聰明。

“原因其實很簡單。”她說,“既然要毀滅人理,說明人類這個物種會被徹底淘汰。然而,諸神也不能放任星球一直空蕩蕩的,毫無生趣可言。它們需要創造出一個新的物種來取代人類曾經的位置。很顯然,拉赫穆就是諸神創造出的新一代文明主宰者。”

此外,這種類似深海生物的外形也與提亞馬特的處境息息相關,它們在模擬提亞馬特從虛數之海回歸地表的歷程。

“呃……”迦勒底方負責對接工作的是穆尼爾,雖然緹克曼努只能聽到他的聲音,但能猜到對方此刻正在抓耳撓腮,“我倒不是什麽‘人類主義至上’派啦,不過……我是說,既然諸神那麽言之鑿鑿地表示人類是低劣的物種,要創造出一個更好的物種取代我們,那它們的新寵兒難道不是應該更加……美麗?睿智?或者至少有點令人敬佩的品德?而不是眼前這些……呃……”

緹克曼努替他說完了剩餘的話:“就像是一群從克蘇魯小說裏走出來的醜陋怪物?”

“就像是一群從克蘇魯小說裏走出來的醜陋怪物。”穆尼爾用肯定的語氣重覆了一遍,腳步聲的變化暗示了他正在另一頭來回走動,“光是外表也就算了,權當是不同物種之間審美也不同,可是——拜托!哪怕它們有點心靈美也好啊!這就像是有個人莫名其妙跑出來說你的論文是一坨狗屎,於是你懷著謙卑之心細細地品鑒了對方的論文,最後發現是一泡水牛拉的稀,還剛好拉在你的眼睛上!”

“Eww——”伊什塔爾發出嫌棄的聲音,“不準在女神面前說出這種粗鄙之語。”

作為更高等的魔獸,拉赫穆在團體內部擁有支配權(只要作為總指揮的金固不進行直接幹涉),可以指揮它所在的魔獸軍團前往特定地點。由於本身具備一定的智慧,拉赫穆內部形成了一套相當完善的語言系統,又因為它們的生物習性正在不斷向人類靠攏,那些曾經意義不明的嘈雜叫聲也有了破譯的可能性。

至此,緹克曼努心中已經有了一個計劃的雛形。介於拉赫穆逐漸演化到了可以聽懂人類語言的程度,而他們暫時無法判斷拉赫穆最遠的交流距離是多少,為了避免計劃暴露,她決定等回到王宮後再向盧伽爾陳述這個想法。

“這份實驗報告對烏魯克非常有用。”她將草紙收了起來,“感謝你們的幫助,迦勒底的諸位,你們完成了一項了不起的工作。”

“您太客氣了。”穆尼爾用一種驕傲又謙虛的奇妙語調答道,“只願您回到現代後在默勒校長面前為在下多美言幾句。以防您把我和我的表兄搞混——他畢業後留校任職了,現在是瑪格絲學院的古典學教授——我的全名是金格爾·阿貝爾·穆尼爾,您也許在晨星獎學金的名單上見到過我的名字……”

“這算是公然行賄嗎?”藤丸立香忍不住吐槽。

“好像是這樣的,前輩。”馬修附議道。

“嘿!這是什麽話?難道我不應該得傑出歷史學家金獎嗎?難道我不值得成為廷塔哲大學的榮譽校友嗎?難道我不該成為瑪格絲學院名人墻上的一員嗎?”

“好啦好啦,冷靜一點穆尼爾……”一個聲音有點陌生的年輕男性安撫道。

就在迦勒底那邊徹底亂成一鍋粥的時候,緹克曼努看向了旁邊心神不寧的伊什塔爾。

“你也是,伊什塔爾。”她說,“做得不錯。”

聽到她的話,伊什塔爾看起來有點受寵若驚,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麽說。

“我永遠不會忘記你曾經犯下的罪孽。”緹克曼努補充道,“蠱惑阿達德降下洪災,唆使埃安那的長老會議與王室為敵,致使烏魯克差點分裂,以及釋放古伽蘭那……可即便如此我也知道,在這種關乎人類存亡的關鍵時刻,前人的恩怨要先放在一邊。既然我已經決定接受你的幫助,再惺惺作態地對你橫眉冷對未免太可笑了。若你很好地履行了自己的職責,我當然也會公允地予以評價。”

在她即將啟程返回王宮時,伊什塔爾突然叫住了她。

“緹、緹克曼努!”她結結巴巴地說道,“如果……如果我當初也是這樣,你是不是就會……像認可像埃列什基伽勒一樣認可我?”

緹克曼努沈默了片刻:“也許吧。”隨即是一聲嘆息,“可惜事情已經發生了,伊什塔爾,當一切都已覆水難收之際,再問這些也不過是尋求一些自我安慰……話雖如此,我們的故事只是這座城市的‘過去’,而這座城市裏的人們活在‘當下’,他們擁有‘未來’。別讓那些早就被時光銹蝕的老船錨絆住一艘正要揚帆起航的新船。”

離開實驗區後,緹克曼努聽見了身後立香和馬修之間的小聲交談。

“前輩,怎麽了?”

“醫生那邊又沒聲了。”立香抱怨道,“真是的,最近他老是突然玩失蹤,一定是趁我們不註意跑去偷懶了……待會兒絕對要向達芬奇親告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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