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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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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四章

即使過去了那麽多年, 緹克曼努始終沒能忘記第一次見到恩奇都時的景象——那時他也像這樣待在篝火邊上,明亮的橙黃色火光映襯著他的臉,給人以如夢似幻之感, 仿佛他生來就應該沐浴在光芒中, 而當他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世界都會為他安靜下來。

他是一個很難被忘記的人。

如今,某些早已暗淡的記憶再一次被照亮。她仔細端詳他,盡管隔著一段距離, 那種無法被時光抵消的信賴和親昵感依然在她心頭湧現。她還記得他眉骨柔和的走向, 記得他光潔的皮膚、英挺的鼻梁和微笑的嘴角,還有那常年生活在大自然中,由內而外散發出的生命力。

盡管這些特質無一不令她感到熟悉,但緹克曼努很難不註意到一點——恩奇都的眼睛理應是使人身心放松的森綠色, 而眼前的“恩奇都”有一雙幽邃的深紫色眼睛,不禁讓她想起了寧胡爾薩格那如劇毒般不祥的深紫色指甲。

“那個人並不是恩奇都。”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動搖, 梅林再次強調道,“阿伽王, 你曾經為三女神同盟之一的寧胡爾薩格效力, 應該多少與聞過這件事吧?”

“餘確實聽母神提起過,為了報覆烏魯克王, 拉瑪什圖特意以某個與他生前有過深刻羈絆的人為原型塑造了一副身軀,並在裏面植入了一個怪物的靈魂。”阿伽臉上也露出了覆雜的表情, “果然是那個喜歡玩鎖鏈的綠發小哥嗎……在踐踏人心這件事上,諸神可真是不吝手段啊。”

對方始終保持著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那不是恩奇都, 可即使心裏清楚這一點, 當他們目光交匯之時,緹克曼努仍感到心頭一陣微顫, 就好像有什麽死去已久的東西正在覆蘇一樣。

“那個怪物的靈魂乃是提亞馬特之子,名為金固,如今應該是拉瑪什圖麾下魔獸軍團的總指揮。”阿伽繼續道,“如果是為了支援基什,你恐怕來得有點晚了。”

“當然不是,當得知寧胡爾薩格召喚了你的時候,母親就料到了她遲早會自食惡果。”對方回答,“不用那麽緊張,沒有母親的命令,我是不會輕易與你們開戰的。只是我久聞這位賢者的大名,所以才特地過來見識一下。”

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回她身上:“我讓你感到很熟悉,不是嗎?”

“可能比‘熟悉’還要多一點。”她也看著他,“所以……你是我希望見到的那個人嗎?”

“誰知道呢?”對方退後一步,離開篝火照亮的範圍,沒入了陰影,“別著急,人類的賢者,我們很快就會再次見面的……希望到那個時候,你身邊沒有那麽多煞風景的家夥。”

這位有著故人面孔的不速之客離開後,劍拔弩張的氣氛漸漸冷卻,緹克曼努卻久違地感受到了驟然襲來的怒火。

“你怎麽能對我隱瞞這樣重要的事情?!”她的呼吸越來越沈重,越來越急促……也許是錯覺,但胸口的那股怒火如有實質,讓她體會到了某種仿佛切實存在、灼燒般的疼痛,“有一個人長著恩奇都的臉,實則是我們的敵人,甚至還是拉瑪什圖的得力幹將——這樣至關重要的消息,難道不應該在第一時間告知我嗎?”

“先、先冷靜下來,猊下……”梅林躊躇片刻,“沒及時告訴你這件事的確是我的t錯,但這一次我絕對不是故意隱瞞的,只是……該怎麽說呢?畢竟大哥哥不是這個時代的親歷者,有些事情可能不太適合由我來開口,所以本來是想等回到烏魯克後,讓吉爾伽美什王親自告訴你的……”

“‘這一次’?意思是以前還隱瞞過其他事情?”

“阿伽王啊……大哥哥我說了好多句話,為什麽一定要抓住這幾個關鍵字……”

雖然先前的盛怒尚未完全消散,緹克曼努還是勉強從怒火中找回了一絲理智——無論梅林幾經權衡的結果是好是壞,他的解釋都有一定道理,而且這大概率是和吉爾伽美什商議後的決定。哪怕她對這個單方面的決定感到不滿,也不該情緒化地將怒意單純發洩到梅林身上。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嘆息一聲,疲憊漸漸取代了怒意,唯有灼燒過後的疼痛仍殘留在身體裏,“抱歉,是我沒有考慮到你的立場。”

“道歉什麽的好像就有點過頭了,大哥哥對這件事的預期大概是‘壞梅林,下次不許這樣了’的程度啦……”梅林吐了吐舌頭,“雖然金固應該不會再來了,但以防萬一,還是換個地方紮營比較好——當然,這次梅林大哥哥會用幻術隱藏好大家的行蹤的~”

“說的也是。”阿伽讚同地點了點頭,“那麽餘先去把牛皮袋裏的水灌滿。”

阿伽離開後,梅林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微妙:“那個……猊下……”

然而,當緹克曼努看向他的時候,他的目光又奇怪地轉向了一旁的灌木叢:“剛才,我……呃……”篝火散發出的熱氣把他的臉燒得發紅,“我好像不小心……那個……”

“那個?”

“就是……算了,沒什麽。”梅林嘆了口氣,“天色也不早了,我們把篝火熄滅後就動身吧。”

他們出發後不久,就下起了綿綿細雨,冰涼的雨水加劇了晝夜溫差帶來的寒意,也加劇了某種隱晦的不妙預感。她的咽喉隱隱作痛——扁桃體炎癥,顯然是感冒的征兆,以及皮膚下隱秘的灼燒感——不列顛時期她以妖精之身生活了太久,幾乎快忘記瑪那不耐受是什麽感覺了。

緹克曼努深吸了一口氣,一邊感受著腎上腺素的緩慢消退,一邊強迫自己將註意力集中到其他事情上,盡量不去在意病癥帶來的不適感,以免耽誤行程。

於是她又想起了剛才的那一幕——雖然梅林和阿伽都證明了那個“恩奇都”是假的,但對方微笑時輕快的神態,鹿兒般清澈又頑皮的眼神,以及相遇時對方眼底無法掩飾的喜悅,都令她難以釋懷。

金固……嗎?

後半夜,先前的不妙預感終於化為了實質——緹克曼努徹底病倒了。

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暈過去的,只知道轉醒時,他們已經在一個洞穴裏安營了。高燒讓她渾身又酸又痛,忍不住想要蜷縮起來,空氣中濃厚的血腥味也令她難受,也不知道阿伽是搶了哪只猛獸的巢穴用於過夜。

在她半睡半醒之際,有人將牛皮袋遞到她嘴邊,給她餵了一點水,溫熱的液體略微撫平了喉嚨撕裂般的痛楚。

恍惚間,她朦朦朧朧地聽見有人問道:“是煮開過的吧?魔術師小哥,現在的她可沒辦法喝生水。”

經過幾天的相處,阿伽對梅林的稱呼從夢魔、拿木棍的、坎比翁一路變化,如今終於穩定在了“魔術師小哥”上。

“當然,大哥哥我好歹也是照顧過孩子的人,怎麽可能會犯這種錯誤。”梅林回答,“雖然知道這個時代的猊下和神秘的兼容性不好,但沒想到情況會這麽糟糕……”

“不只是兼容性不好,而是完全與神秘絕緣,沒有任何使用魔術的可能性,就連阿什普開的魔藥對她的效果都很差。”阿伽說,“不過看樣子應該跟金固無關,可能是在基什連接地脈時被瑪那溶蝕了,外加這幾天疲勞過度的緣故……短期內恐怕很難好轉了。”

“唉……要是加雷斯在這裏就好了。”緹克曼努感覺到有人在戳她的臉頰,“生病期間還要吃這種沒味道的大肉塊,感覺有點可憐呢。”

“餵餵,不要戳病人的臉啊,魔術師小哥,你真的照顧過孩子嗎?”有人拍掉了那只手,“話說回來,餘之前就有點好奇了。小哥你明明不是這個時代的人,為什麽感覺你和緹克曼努好像很熟的樣子?”

“嘛,原因其實有點覆雜……”

梅林盡可能簡單地解釋了她的靈魂會不斷輪回轉世的特性,並且在第三次輪回中轉生為了摩根·潘德拉貢——或者說廷塔哲,她更喜歡後面那個姓氏。

“摩根……難道是那位統一了整個不列顛的妖精女王?”

“沒錯~”

“難怪感覺特異點的緹克曼努更具威儀了。雖說以前也很有氣勢,但盧伽爾之手再怎麽位高權重,終究還是王的侍奉者。”阿伽似乎陷入了沈思,“女王啊……嗯,確實是與她相襯的名號。”

俄而,阿伽又問道:“對了,如果餘沒記錯的話,那位摩根女王……是不是生過六個孩子?”

“準確來說是五個……呃,阿伽王,這種時候露出害羞的表情,很容易讓別人以為你是變態哦。”

“啰、啰嗦!基什的守護神寧胡爾薩格乃是象征孕育生命的大母神,產房的保護者,基什人會有生育力崇拜的習俗一點也不奇怪吧!”阿伽有些惱羞成怒,“倒是你——魔術師小哥,餘可不管你們不列顛是什麽規矩,即使貴為女王的妃子,餘也不會縱容你的不敬,以後你……”

“咳咳——!!!”

“好惡心……離餘遠一點,餘不想被你的口水濺到。”

“剛才明明是你說出了不得了的話,為什麽要被嫌棄的是梅林大哥哥啊……”

“餘哪有說什麽奇怪的話,難道你不是不列顛的王妃嗎?”

“梅林大哥哥是不列顛的宮廷魔術師啦!”

阿伽的聲音聽起來若有所思:“也是,如果是正式的嬪妃,應該會記載於宮廷名冊內,並且留下每年受領俸祿和賞賜的記錄才對。像小哥你這樣的情況,實在不像是生前關系很親密的樣子。”

“阿伽王啊,為什麽你每次都能這樣輕描淡寫地說出一些特別傷人的話……”

“還有一件事。”阿伽說,“當初母神提起你的時候,餘本以為你是被烏魯克王召喚的英靈,實際見到後才發現你居然還是生者。也就是說,你應該自己主動來到這個特異點的吧?”

緹克曼努閉著眼睛,只能聽到他們的對話,但也能感受到洞穴裏的氛圍相比之前壓抑許多,因為梅林這次的沈默持續了很久。

“這個時代的王真是有趣,明明一個比一個任意妄為,卻又有著敏銳的洞察力和細膩的內心,稍微讓大哥哥有點為難呢。”梅林苦笑一聲,“阿伽王,你的猜測對了一半,我確實是自己來的,但同時也是順應了阿賴耶的召喚。這個時代的阿賴耶處於弱勢,勉強從二向箔裏覆活了猊下之後,就被蓋亞從這個特異點排除了,所以需要我代勞一部分工作。”

“即使在母神死前,基什也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能收到提亞馬特女神的回應了,應該也是你的手筆吧?”

“沒錯,提亞馬特如今正在沈睡。”

“所以……是為了贖罪嗎?”

“什麽?”

“關於你千辛萬苦跑來這個特異點的理由。”阿伽說,“想隱瞞也沒用——畢竟你在餘的宰相面前一看就是心有愧疚的樣子。”

“啊呀,真是的……這個時代的王觀察力是不是有點過於敏銳了?都讓梅林大哥哥有點厭煩了呢。”

隨後是一段更加漫長,更令人窒息的沈默。

“不,我不是為了贖罪而來的。”梅林低聲答道,“或者說,已經犯下的錯誤是無法被彌補的,頂多是讓犯錯之人的心裏好過一點而已,本質上是一種自欺欺人的說法。我之所以來到這裏,並不是覺得自己可以彌補什麽,而是因為我已經犯過太多錯誤……所以,至少這一次不要再做出錯誤的選擇了——嘛,差不多是這種感覺吧。”

後面的話她沒能聽到,高燒帶來的脫力使她又困又倦,只感覺周圍的聲音都漸漸離她遠去,她就這樣陷入了昏睡。

不知過了多久,緹克曼努慢慢醒了過來,但意識依舊昏沈,只能模糊地感覺到有人在為她更換額頭上的濕布。然而她的眼皮沈重t如鉛,實在沒有力氣睜開眼睛看清對方是誰,只能依稀聽見對方輕柔的低語。

“雖然在阿瓦隆……就看到了,但是……生病了果然很難受啊……”對方的聲音斷斷續續,“如果那個時候沒有……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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