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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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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八章

羅曼最近過得很糟糕。

首先, 由於第七特異點所處的時代過於久遠,難以定位,讓迦勒底上下殫精竭慮地忙碌了很久。其次, 哪怕他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 也不免要在午間小憩時被拖去會見一位尚未開化的夢魔……

當然,最重要的是——迦勒底迎來了一位足以掀起腥風血雨的英靈。

與之相比,前面的那點困擾反倒顯得不足為道了。

亞瑟·潘德拉貢,大名鼎鼎的不列顛之王, 妖精女王摩根的丈夫, 有著正式、長期、和睦的夫妻關系,並且與她生下了一子一女——這則傳聞後續得到了修正,只有莫德雷德才是他和摩根共同孕育的孩子。

事實證明,當真正的風暴召喚者降臨時, 先前湧動的那些暗流不過是小打小鬧。

別說吉爾伽美什這種喜歡主動招惹是非的類型了,就連一貫懷著享樂主義心態, 其他什麽都不管的臭老爹……咳咳,大衛都對這位騎士王頗為在意。其他無關的英靈則大多抱著看樂子的心態作壁上觀, 即使是迦勒底全體員工昔日的心靈港灣, 有玉藻前、衛宮等美食大師坐鎮的迦勒底食堂,也無法平覆空氣中愈發濃烈的火藥味。

作為命中註定要收拾爛攤子的倒黴蛋, 藤丸立香——人類最後的救世主,近期的憔悴程度簡直是呈指數增長。

然而, 當你天真地以為事態不可能變得更糟糕的時候(就像那個“愛因斯坦的第三個小板凳①”的故事一樣),更加可怕的事情發生了——藤丸立香又召喚到了一位亞瑟王。這一次是槍階, 也就是第六特異點那位被稱作“獅子王”, 接受聖槍後經歷了神靈化的亞瑟。

“這個狀態下的我雖然已經持有聖槍了,但時間還不長。”那位獅子王如此解釋道, “誠然,倫戈米尼亞德多少還是影響到了我的性格,不過程度十分有限,禦主無須感到擔憂。”

雖說特異點時期的敵人後續成為迦勒底的一員已經不是什麽新鮮事了,但第六特異點的“聖選”給他們留下的印象實在太過深刻,出於保險考慮,迦勒底還是找了一些理由對他進行檢查。

檢查結果和獅子王本人的描述相符,他持有倫戈米尼亞德的時間大約只有十年,靈子構造與劍階的亞瑟王整體趨於一致,僅在細微之處存在差異。

過去在特異點作為敵人的英靈在被召喚到迦勒底後,除了在電腦魔拉普拉斯上進行記錄之外,還要單獨手寫一份特殊檔案,這項工作一直由羅曼負責。雖然這場人理拯救之旅即將迎來尾聲,再去計較同伴們的灰色過去也毫無意義,但他還是打算認真完成自己最後的工作。

沒錯,他這幾天閉門不出的原因是忙於工作,絕對不是因為想要逃避外面劍拔弩張的修羅場……嗯,達芬奇和立香一定會理解他的吧!

“篤篤篤——”

伴隨著敲門聲的是一聲溫和有禮的詢問:“羅馬尼醫生,我可以進來嗎?”

……可以回答不行嗎?

羅曼頓時感到頭皮發麻,但他也不能把對亞瑟的排斥表現得太明顯,除了希蘭和達芬奇,迦勒底目前還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要拿出從容不迫的態度啊,羅馬尼·阿基曼!他給自己打氣。

對方不過是亞瑟王,雖然他是猊下後世的丈夫,還有過舉國同慶的正式婚禮,但完全有可能是政治聯姻嘛!

雖然不列顛的歷史文獻裏記載女王曾稱他為“我美麗的丈夫”……這、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猊下是有水平的美學鑒賞家,當然會對一個人的外貌給予公允的評價。

雖然他們後來還有了孩子……

啊啊——不行,根本沒辦法說服自己!怎麽辦?他該怎麽回答?要不幹脆把燈關掉假裝房間裏沒人好了!

“羅馬尼醫生,想要假裝自己不在是不可能的,我剛才是親眼看著你走進房間的。”

“……請進。”

於是矛盾的導火索——不對,是亞瑟王就這樣走了進來。

可能是先入為主的緣故,羅曼總覺得他身上有股泰然自若的氣度,對誰都是一副游刃有餘的樣子,該怎麽說呢……正室的雍容?總之就是“你們都是旅館,我才是家”的那種感覺。態度上非常禮貌,同時也非常令人討厭。

“抱歉,本來想抽空打個盹的。”羅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試圖將剛才的沈默歸咎於自己本想偷懶結果被抓了個正著,“找我有什麽事嗎?”

“我有點在意另一個‘我’的事情。”亞瑟溫和地回答,“聽說是羅馬尼醫生在負責記錄這部分的工作,有發現什麽不安定的因素嗎?”

“沒、沒什麽問題!”他盡可能讓自己的語氣保持自然,“畢竟眼下還有更重要的問題亟需解決。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啊,正所謂‘哪怕是貓的爪子也要借來用②’。即使過去是敵人,但在人理燒卻這樣事關人類全體命運的問題面前也要讓步——換而言之,正是因為有這樣的胸懷,許多生前恩怨未了的英靈才能在迦勒底和平共處。”

亞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羅曼則暗地裏松了口氣,正打算找個理由把他送走,卻聽見他有些感慨地說道:“沒想到未來的我會做出這種選擇。”

……等等,怎麽突然開始抒情起來了?就算內心百感交集也不用找他說吧?難道他們很熟嗎?

話雖如此,羅曼倒是也能體諒他的心情——雖說他同情亞瑟就像一個乞丐同情丟了錢包的百萬富翁一樣,但還是忍不住接話:“是啊,畢竟生前已經非常圓滿了……這麽做反而有點過猶不及的感覺呢。”

對方沈默了片刻:“也許是因為愧疚吧。”

怎麽辦?這人好像短時間內都不打算離開了,不列顛人都是這麽以自我為中心的嗎?

人要懂得靈活變通,既然對方不想走,羅曼決定隨便找個理由自己開溜。

“羅馬尼醫生,你有愛過什麽人嗎?”

聞言,羅曼張了張嘴,但聲音像是黏在了喉嚨裏。

他不知道話題是怎麽突然跳到這一步的,但他知道有很多種方法把這個問題敷衍過去,最簡單的是“沒有”,如果他想敷衍得不那麽明顯,還可以隨口補充一個日常用於調侃英格蘭男性情誼的笑話。

可他就是說不出口。

有那麽一會兒,他甚至有種歇斯底裏的沖動,想要把一切都傾倒出來,想要告訴亞瑟他討厭他,討厭他這麽理所當然地得到了他渴望的一切,想要告訴他如果命運也如此厚待他,他只會做得比他更好。

然而沒有如果,一切都已經發生了。蛾摩拉在烈火中化為了一片焦土,他手上沾滿了所愛之人的血,這是他的罪孽。

最後,他只能低聲答道:“都是一些陳年往事了。”

“王姐在臨終前留了一封信給我。”亞瑟回憶道,“那封信大約有三分之二都在談論不列顛的未來,直到最後才提及了一些私人感情。在信的末尾,王姐說她好像也對我產生了某種特殊的感情,但不確定那是否是愛。”

上一次羅曼感到如此妒火中燒,還是從希蘭口中得知他與猊下有過露水情緣的時候。

他強迫自己擠出一個笑容:“哈哈,把這種私事告訴我這樣的外人是不是不太好……”

“最初,我認為答案是肯定的——不,應該說這個答案在我心中從未變過。”亞瑟似乎對他的反應無動於衷,“然而,在成為不列顛唯一的統治者後,我在許多事情上的心態不免發生了一些變化,比如說……羅馬尼醫生,你清楚要贍養一支裝備精良的常駐軍隊需要多少錢嗎?”

羅曼楞了一下——他當然清楚,只是不明白亞瑟為何突然問起這個。

“我不知道——至少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知道。”可能是他驚愕的表情太過誇張,亞瑟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很奇怪,是不是?畢竟在雙王共治時期,軍權是歸t國王管理的。但我對軍備費用幾乎沒什麽概念,一是因為這部分開銷屬於財政問題,由禦前會議負責處理,二是因為騎士團幾乎從來不缺錢,擁有做工最精良的盔甲和武器,有專人護理戰馬和馬具仿佛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至於戰場上那些廢棄的軍備是如何回收再利用的,就更是與我無關了。”

“可以說,盡管我在獨立當政前已經登基為王很久了,但在戰場以外的部分,我就像孩子一樣天真。戈達德卿——我的財政大臣說王姐寵壞了我,真是一點不錯。從那時起,我才真正明白王姐曾經為這個國家所做的一切,明白她所承擔的責任。我憎恨戈達德,因為他向那些害死了王姐的人屈服,還與他們同流合汙,但對於他的指責,我沒有任何可以反駁的地方,一切都是我應得的。”

亞瑟雙手交疊,眼神中第一次有了疲憊與悵意,與他年輕的面龐相悖:“所以某段時間,我一直在想……即使王姐彌留之際向我表達的感情的確是愛,我又真的有資格得到它嗎?”

這倒是解釋了很多事情——倫戈米尼亞德會為使用者註入神性,作為人類的感性會逐漸消逝,而神靈化後對感情的遺忘,往往會從最美好的部分開始。

比起美夢,人們總是對噩夢記得更清楚,比起成功,人們更容易對自己的失敗耿耿於懷,比起喜劇,人們往往對悲劇更印象深刻……總是如此。

美好的記憶漸漸褪色,只剩下了無法彌補的遺憾,遺憾又漸漸變成了某種病態的執念,成為了支撐那具空殼的唯一動力。

“我並沒有接受聖槍後的記憶,但我大概能猜到另一個‘我’的想法。”對方說,“與其說他是真的相信那是王姐所期盼的世界,不如說是希望讓她知道自己已經是獨當一面的王了……而且這一次,他會創造一個讓王姐也能被寵愛著,如孩子般無憂無慮過著幸福生活的世界,就像她曾經為他創造的世界一樣。”

說到這裏,亞瑟忽然苦笑了一聲。

“說來慚愧。”他說,“當初,謝菲爾德卿瞞著王姐擅自作決定,以至於被利恩斯侯爵他們抓住了把柄,我曾為此責怪過她,最後卻做了和她一樣的事情。”

好一會兒過去,羅曼才打破了沈默:“抱歉,我並不是有意表現得那麽漠然,只是……為什麽你要和我說起這些呢?”

“因為我想從你這裏得到一個答案,羅馬尼醫生。”亞瑟看著他,目光意味深長,“為什麽你沒有以‘耶底底亞’的靈基現身呢?”

剎那間,羅曼感覺自己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沒必要驚訝,醫生,我好歹也是被冠位級別的魔術師撫養長大的,要察覺到同級別的存在並非難事。”對方說,“坦誠說,我早就想和你見上一面了,只可惜我們所處的時代相隔了一千多年。不過托英靈召喚系統的福,我終究還是得到了這個機會。”

很難找到一個詞匯準確形容亞瑟此刻的表情——羅曼並不想把自己看得太高,但亞瑟先前那種游刃有餘的態度確實消失了,就好像對方很警惕他,對他的存在很忌憚一樣。羅曼不明白對方為什麽會對他產生這種情緒,因為他人生中所有美好的東西早就被這該死的命運毀了,為什麽一個百萬富翁要警惕和忌憚一個家被燒了個精光,還沒有保險賠償的倒黴鬼呢?

“所有英靈都可以通過不同的側面獨立顯現,你應該也不例外。剝離作為‘所羅門’的自己,純粹以‘耶底底亞’的身份存在,不就不用面對如今的窘境了嗎?”

“我……”他避開了亞瑟探究的目光,“這不關你的事,騎士王。”

是啊,如果他純粹以耶底底亞的身份而存在的話,埃斐有可能會原諒他……

但這是不對的。

他沒有資格得到她的原諒,沒有資格得到希蘭、塔瑪他們的原諒,沒有資格得到蛾摩拉的原諒。

思緒至此,羅曼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口袋,戒指冰冷的觸感讓他的心略微恢覆了平靜。

他不值得任何美好的結局。

只是……

如果在生命的最後,能讓他做一個短暫的美夢就好了。

×××

一個胖胖的禿子(好像是這所大學的哪個院長來著)走進了用餐室,恭敬地說道:“加荷裏斯閣下讓我來通知二位,女王即將醒來,請在……”

沒心情等他說完,烏爾寧加爾和格蕾不約而同地起身沖向了勒菲大聖堂。

哼,論速度自然是他更勝一籌,跟在他身後吃灰吧——等、等等!這個可惡的人造人,居然仗著自己熟悉這裏的布局就抄近道!狡猾的家夥!

然而他們一路上你追我趕,最後誰也沒拿第一,因為加荷裏斯早就在聖堂了。

好在這裏的床比烏魯克的寬很多,無論先來後到都可以在床邊擠到一個位置,使他不必重覆西杜麗在某個雨夜被父王偷偷從緹克曼努身邊擠走的命運。

烏爾寧加爾緊盯著緹克曼努沈睡的面龐——俄而,他看見她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比蝴蝶扇動翅膀還要轉瞬即逝,又過了一會兒,她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加荷裏斯……?”

“猊下,我也在。”人造人說,“您還好嗎?”

這家夥真是會見縫插針,特異點的那只小紅龍回英靈座的時候怎麽沒把她一起帶走:“別看人造人擠在中間,其實她剛剛到得比我晚。”

緹克曼努看起來依然很虛弱,但還是向他們露出了微笑:“能再次見到你們真好。”

說罷,她輕輕咳嗽了幾聲——也不知道為什麽,毒舌學者和人造人都露出了驚恐萬分的表情。

真是大驚小怪,他們沒見過別人感冒嗎?

“東西準備好了嗎?”緹克曼努低聲問道。

“都已經準備妥當了,母親。”

“你做事總是讓我放心,加荷裏斯。”

可惜溫存的時間並沒有持續太久,僅僅幾分鐘後,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便再度暗淡下去。

“看來時間快到了。”她閉上了眼睛,呼吸逐漸減弱,聲音也愈來愈輕,“但是不用擔心,很快……我們又會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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