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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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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八章

今晚是最後的機會。

盡管梅林一直告誡自己不要參與其中——他的運氣似乎在遇到小公主之後就耗盡了, 經常搞出一些弄巧成拙的結果——但在這關鍵的時刻,他終究沒能按捺住自己,悄悄潛入了蓋亞為摩根構建的夢境中。

夢中的摩根依舊是他記憶中最熟悉的模樣(可能也是蓋亞最喜歡她的模樣), 約莫二十歲, 實際可能更年輕,但她作為統治者的氣勢平衡了外貌上的青澀。她的皮膚白皙、光滑,沒有一絲歲月的痕跡,即使在焦黃色的烈日下也泛著柔和的光暈, 淡金色的長發在光照下閃閃發光, 發尾是廷塔哲家族的瑩青色,猶如月光色的瀑布傾瀉在凜冬碧綠的湖泊中。

時光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從前,回到了她穿著白色綢裙走進勒菲大教堂,從加繆爾·廷塔哲那裏接受聖洗禮的晚上……梅林可能會忘記很多事情, 但他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幕。

“今天是最後的期限。”他從自己的聲音裏聽出了一絲恍惚,“只要拔出世界之錨, 你體內的神秘性就會覆蘇,回到身為妖精女王的鼎盛時期……錯過今天的話, 就再也沒有其他機會了。”

摩根回過頭, 似乎對他的出現並不意外。

“妖精女王的鼎盛時期啊……”她促狹地笑了笑,仿佛他剛才只是開了一個跟天氣有關的玩笑, “梅林,我看起來像是會在乎這種事情的人嗎?”

梅林忽然感到呼吸困難, 像是有人扼住了他的咽喉,他逼迫自己不要流露出太多私人情緒——至少不要暴露他內心的恐慌:“如果不拔錨的話, 你很快就會死去。”@無限好文,盡在t

聞言, 摩根似是陷入了沈思,這看起來是一個好的預兆。

然而好一會兒過去, 她只是問道:“你一直都在窺視我的夢境嗎?”

他沒有回答。

“既然你已經看了那麽久……”摩根好像也不在意他的回答,只是自顧自地繼續道,“難道你就不好奇,我穿過的前兩座廢墟究竟是哪兒嗎?”

梅林確實有點好奇,但這對於他稱不上是特別值得在意的東西。

歷史上的許多大賢者都擁有通古博今的才能——這是一個字面意義的形容。他們通過預言、神諭的方式給予君王諫言。大衛王的先知拿單就曾預言他將因為與他人妻子不道德的結合而遭受懲罰,最終他果然失去了自己與拔示巴的頭生子,第二胎才生下了未來的魔術王所羅門。梅林自己也擁有類似的能力。

唯一的例外還要追溯到遠古時期的美索不達米亞,那位曾經侍奉烏魯克兩代君主的人類賢者緹克曼努,據說她不僅不會魔術,甚至與神秘完全絕緣,似乎註定了她將會開啟神代斷絕的先河……不過那都是幾千年前的事情了,沒有什麽拿出來探討的必要。

以摩根卓越的魔術才能(盡管她對此很不上心),能夠像先知一樣窺見歷史的教訓,並從中汲取養分以哺育自己的智慧,不算什麽值得驚奇的事情。

至少在此刻,他只想知道對方究竟怎樣才肯接受倫戈米尼亞德。

“看起來不像是不列顛。”他有點不以為然地應道。

“是啊,不是不列顛。”摩根喃喃道,“蓋亞說我總是一次又一次被自己的國家毀掉——這真是世上最恬不知恥的笑話了。”

說罷,她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柔和地凝視著他:“看在老朋友的份上,來見我最後一面吧,梅林。”

梅林還想再說些什麽,但下一秒摩根的身影就模糊起來,仿佛清晨的霧水般在他眼前消失了。

她醒了,最後的夜晚過去了。

回到阿瓦隆後,梅林久違地陷入了焦慮,開始漫無目的地在高塔上反覆徘徊——在得知星球抑制力的意圖後,他已經很久沒有品嘗過這種滋味了。

難道星之內海通道關閉後的經歷還是沒能讓她明白嗎?人類的肉體是如此脆弱、無力,根本無法承載她廣袤的靈魂。為什麽她寧可忍受衰老和病痛,也不願接受青春永葆的妖精之軀呢?

如果不接受倫戈米尼亞德的話,她就將像普通人一樣死去。以摩根的才能與功績,多半會被阿賴耶定下契約,從此作為人類抑制力的英靈奔波於無盡輪回中吧……

這就是她的選擇嗎?

為什麽就是不肯順從星球的意志,讓自己的靈魂回歸星之內海呢?成為阿賴耶的代行者,難道就比向蓋亞屈服更好嗎?

如果她的靈魂真的就此消散了……他又該怎麽辦呢?

無論摩根拒絕拔錨的原因是什麽,她都得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很快她就徹底病倒了,並且像其他鼠疫感染者一樣情況迅速惡化。

雖然梅林依舊能穿梭於星之內海與現世之間,但已經不像以前那樣方便了。當他匆忙趕至洛錫安時,摩根已經步入了生命的盡頭……如她所說的那樣,是最後一面了。

現世的不列顛一如既往地陰雨綿綿。梅林試圖保持體面,但還是不免被雨水淋濕,往日蓬松的長發塌了下來,冰冷冷地黏在皮膚上。

倒是很符合他現在的心情,一條滿盤皆輸的喪家犬。

格蕾是他遇見的第一個人。

她看起來非常震驚,緊接著是喜悅,為故人的久別重逢而欣慰,但很快又被更加洶湧的痛苦所淹沒,還隱約夾雜著一絲恨意。短暫而劇烈的情緒震蕩過後,她臉上所有五味雜陳的情緒都被歸於一個慘淡的苦笑中。

“好久不見,梅林大人。”她啞聲道,“可惜您來得太晚了,母親的病情已經……無法挽回了。”

梅林什麽都沒有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

“不過,能在臨終前再次見到您,母親一定會很高興的……”說到這裏,格蕾忍不住低頭擦了擦眼淚,“讓我帶您去母親的臥室吧。”

主臥室前的廊道裏,桂妮薇爾、貝德維爾等人守候在門口,大抵是考慮到疾病的傳染性,摩根沒有讓他們進屋,只有艾斯翠德和阿格規文被允許留在房間裏。

“梅林大人?”由於太過驚訝,貝德維爾甚至失去了對聲音的控制,直到桂妮薇爾扯了扯他的手臂才反應過來,收斂了音量,“您是怎麽來的?”

梅林其實不想回答,但他也知道如果不給出一個答覆,對方就會一直追問下去,只好勉強道:“來見老朋友最後一面。”

聞言,貝德維爾露出了哀戚的神情,不再多說什麽,只是感同身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透過半開的房門,梅林看見阿格規文跪在床前,緊握著摩根的手,發出嘶啞的哽咽。

梅林是看著他長大的,目睹了他人生中許多慘烈的時刻。他見過那孩子在戰場上被敵人重傷,鮮血將身下的馬鞍染成了深紅色,見過他因為傷口感染而奄奄一息地躺在營地的帳篷裏,只能靠一點溫水和意志力勉力支撐……即便如此,那些記憶中的阿格規文也遠遠沒有現在這樣脆弱。

他就像是被碾碎了,看起來軟弱、不堪一擊,沒有半點“鐵之騎士”的風采。早在孩提時期,阿格規文就已經以成熟穩重的性格而備受稱讚了,但在生命中最痛苦的時刻,他還是變回了那個連劍都拿不穩,會在母親面前掉眼淚的男孩。

他聽見摩根對那孩子說:“高文很好,但總是有股擺脫不了的孩子氣……加荷裏斯,太自我,也太孤僻,只適合成為學者……加雷斯是自由翺翔的飛鳥,不會在任何地方停留……莫迪和格蕾又太年輕了……”

然後是一陣令人心驚膽戰的咳嗽聲。

“所以我只能……把這件事托付給你,阿格規文……”她的聲音聽起來更加疲憊了,“你一直是我最放心的孩子……我走之後,你要好好輔佐亞瑟,讓他……管理好這個國家……”

阿格規文從喉嚨裏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是,母親,我一定會做到的……”

摩根發出模糊的呢喃聲,讓人分不清是沙啞的輕笑,還是肺部淤塞的啰音:“去吧,孩子,讓你的妹妹進來……”

阿格規文似乎遲疑了一下,大抵是不想在此時離開,但從小到大的習慣使然,最後他還是選擇了遵循母親的意願。

走到房門口時,他也像格蕾一樣對他的出現感到震驚,但比起格蕾的悲喜交加,阿格規文的目光中多了一絲懷疑——與對他毫無猜忌的格蕾不同,他很快就意識到梅林對整件事並非一無所知——最重要的是,他的出現證明了只要他本人願意,就肯定有辦法參與到這起事件中,可他依然全程缺席,直到摩根臨終前才姍姍來遲。

但可能是因為不想在母親的病床前和他發生沖突,阿格規文最終收起了情緒,只是向他微微點頭。

格蕾進屋時,梅林也想跟著一起進去,但被阿格規文阻止了:“母親只說了讓小妹進去。”

也許是現場死氣沈沈的氛圍(盡管他從未在意過所謂的“氛圍”,那是人類才會在意的事情),某種難以言說的壓抑感扼住了他,讓他無法像過去那樣用輕松的口吻調侃阿格規文的死板。

看見一旁惴惴不安的格蕾,梅林輕聲安撫道:“沒關系,格蕾,去你母親身邊吧。”

格蕾點了點頭,進屋後,她扭頭看了他一眼,而梅林也微笑地看著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闔上的房門後。

但這並不影響他去聽房間內的對話,也不妨礙他用“眼”去看房間裏的景象。

格蕾臉上露出故作堅強的表情,可惜沒走幾步就開始按捺不住眼淚,妖精的皮膚要比普通人柔韌得多,可她還是把眼皮和面頰擦破了。

“雖然這麽說……可能有點自視甚高了,但我自認為姑且是一名稱職的母親……”病床上的摩根輕聲道,“唯獨你,格蕾……我虧欠了你太多……”

她的手指抽動了一下,像是想為女兒擦去淚水,但她已經沒有力氣擡起手了。

格蕾立刻握住她的手:“請別這麽說,母親……”

“你既不是我和尤倫斯的孩子,也不是我和亞瑟的孩子,你只是……我的孩子……”摩t根悲傷地看著她,“可我給予你的……卻是最少的……其他孩子與生俱來的東西,你卻等了那麽久才得到它們……而在你得到它們之後,剩餘的人生又是如此有限……對不起,格蕾……原諒我,好嗎?”

格蕾止不住抽泣:“不是的,不是這樣的……能成為您的孩子,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事情……”

“也代我對莫迪……道歉……明明說好了要親自檢查他的功課……”摩根的聲音越來越輕,幾乎變為了呢喃,“還有加哈拉德,我應該……早點告訴那孩子的……對我而言,他就像我親生的孩子一樣……他不必因為向我尋求母愛而愧疚……”

她用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格蕾的手背:“我希望你能幸福,格蕾,我的小月亮……即使是在我走之後……答應我……”

格蕾已經徹底泣不成聲,只能不停地點頭。

最後,摩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想借助這個動作恢覆一點力量:“我有一些話想和親愛的老朋友說……給我們一點私人時間,好嗎?”她閉上眼睛,喃喃道,“沒必要讓人去請你了吧?自己進來就好了。”

梅林打開門,與正要離開的格蕾擦肩而過。直到房門關上之前,他都能感受到女孩依依不舍的視線。

門鎖發出哢嚓一聲後,房間裏一時陷入了寂靜。

他的目光掃過艾斯翠德,後者微微頷首:“好久不見了,梅林大人。”

“是啊……”他聽見自己如此回答,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沈悶,“好久不見,艾斯翠德。”

反倒是狀況最糟糕的摩根突然輕輕笑了一聲,有些感慨地說道:“兜兜轉轉,又變成了最初的三人組呢……”

她稍微扭動了一下脖子,艾斯翠德心領神會地為她墊了一個枕頭,好讓她的視野高一點。

“讓我猜猜。”摩根看著他,“這一次不會又是什麽都知道,結果最後還是什麽都沒做的戲碼吧……我親愛的朋友?”

她的眼神中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怨恨,只有一種平靜的了然。

甚至連艾斯翠德也沒有太過意外……也是,艾斯翠德不可能沒有懷疑過他在這件事裏扮演的角色,而摩根不可能不回應艾斯翠德的猜想,對方肯定早就知道了。

從開始到現在,梅林都不認為自己的選擇有什麽問題,但面對這樣的眼神,他莫名感覺喉嚨一陣幹澀,發不出任何聲音。

俄而,她嘆息一聲:“真傻。”

“小公主才是。”他無端有了一種想要和對方較勁的想法,“不會感到後悔嗎?”

“後悔?”

“不僅僅是倫戈米尼亞德。”他的語速不自覺地越來越快,“從更早以前開始,關閉通道,斷絕神秘,即使知道了預言也堅持要和亞瑟生下那個孩子……”

“莫德雷德?”

摩根難得露出了驚訝的神色,但隨即又笑了起來,笑聲中夾雜著咳嗽,艾斯翠德不得不輕拍她的肩頸為她順氣。

“真傻……”她的呼吸聽起來濕漉漉的,仿佛隨時都會有鮮血噴湧而出,“經歷過那麽多次失敗後,你怎麽還是不明白呢……梅林啊,我現在的結果究竟和那孩子有什麽關系呢?”

梅林怔住了。

“預言確實會實現,但不一定是以你認為的方式……在你堅持輔佐亞瑟登基,甚至不惜為此背棄我並吃到苦頭後,我以為你已經明白這個道理了……”她用一種無奈、惋惜,還帶著點愛憐的表情看著他,“莫德雷德登基的時候,我確實已經死了……但這不意味著是他害死了我,只是因為我沒能活到那一天而已……”

她的語氣很柔和,甚至有點諄諄教導的意味,但梅林感覺自己像是被打了一拳。過去所有他以為不過是一點星火的疼痛突然變成了熊熊烈焰,他感覺自己在燃燒。

摩根又咳嗽了起來,不像之前那樣撕心裂肺,但也不意味著好轉,僅僅是因為她的身體已經沒有力氣這麽做了。

“坦誠說,我本來應該恨你的,梅林……”她幾乎沒辦法再說話了,只能發出一點虛弱的氣音,“但是……該死,你怎麽能這麽傻,每一次都把自己推向深淵……如果你能把我當初的告誡放在心上……也就罷了……”

梅林——他的腦海中響起了她的聲音,你最好祈禱自己永遠是一個沒心沒肺的夢魔,一旦你有了和人類相似的感情,某些東西會讓你這輩子都感到痛苦。

“可你最後還是……”她精疲力竭地喘著氣,“天哪……我甚至……沒辦法對你生氣……”

“不要死……”他第一次從自己的聲音裏聽到了哽咽——這讓他很陌生,夢魔是擁有情緒的生物,而不是擁有感情,但此時此刻,他忽然感到很無助,“不要死,小公主,我……”某種歇斯底裏的沖動擊中了他,他的語速越來越快,越來越不受控制,“我愛你,我一直愛著你……我嫉妒亞瑟,嫉妒他可以名正言順地吻你,嫉妒他和你生下了莫德雷德……我愛你,很久以前,在灰翠鎮的時候,我就已經愛著你了,我從未像愛你一樣愛過任何人……”

“真是個可悲的家夥啊……梅林……”摩根看著他,眼神中流露出悲傷,並不是因為死亡將至,而是她慈悲的心在作祟,是因為她悲憫他,“遲來的後悔,如今還有什麽用……倒不如收拾好心情,作為朋友……為我感到高興才對……”

“開什麽玩笑……”雨水的濕氣似乎滲進了房間,吸附在他的皮膚上,他感覺很冷,忍不住想要瑟縮肩膀,“這種情況有什麽可高興的……”

“所以才說……你是個傻瓜啊……”她的聲音愈發遲緩,“啊……視線開始暗下來了……艾斯翠德,握住我的手好嗎……”

“是,猊下。”艾斯翠德回答得很快,但摩根似乎已經聽不見了,她只好緊緊握住君主的手,希望她能感覺到,親吻她的手背,希望能為她傳遞一些溫暖。

“根本……沒什麽好難過的……”摩根的目光似乎已經穿越了時空,看向了其他地方,“畢竟這一次……是我贏了……”

話音落下後,她的胸口不再起伏,最後的呼吸聲也隨風飄逝。

整個房間都陷入了死寂,唯有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著雨,仿佛是不列顛在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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