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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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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二章

“趕路的時候也要這樣全副武裝嗎?”

阿格規文一擡頭就看見了高文微笑的面龐——雖然對方裝出一副不經意的樣子, 但阿格規文實在太熟悉他了,只消看他一眼就多半能猜到他想說什麽。

不過出於對兄長的尊重,他還是簡單地作了解釋:“這是為了給人們以安全感……也許沒有什麽實質性的作用, 卻是北方百姓現在最需要的東西。”

高文點了點頭, 將他的盾牌遞了過來,目光卻避開了他:“直接去洛錫安?”

“不,根據緘默傳來的消息,土妖精驅趕下的鼠群已經抵達了葛爾邊境, 有可能開始在偏遠的小鎮上蔓延了。”當提到“緘默”時, 阿格規文的胸口微微刺痛,此時他忽然很感謝兄長躲閃的眼神,“所以在前往洛錫安之前,我會先和格蕾, 以及凱姆裏德公爵的隊伍匯合,並且在邊界線附近巡視一圈。”

“凱姆裏德公爵……桂妮薇爾大人也來了嗎?”

“畢竟連布蘭黛爾學士都回來了。”阿格規文苦笑一聲, “那位公爵大人可是不會讓她專美於前的。”

聞言,高文臉上露出了與他相似的, 帶著些懷念的表情:“也是。”

前者對後者的執念並不是什麽新鮮事, 甚至可以稱得上是一件趣聞——桂妮薇爾確實是一流的醫藥學者,然而布蘭黛爾是歷史級別的天才, 放眼整個廷塔哲修道院都沒有多少人能穩居於她之上,醫藥學相關課程的最高學分記錄不過是她致學之路上微不足道的一筆, 畢竟這只是她的輔修課,她的主修科目是煉金術學。

本以為這種天才之間的追逐會隨著桂妮薇爾成為凱姆裏德公爵, 忙碌於領地的各項事務而被漸漸忘卻……只能說有些人確實是永遠年輕, 永遠熱淚盈眶,並且永遠死不認輸的。

片刻的沈默後, 高文的嘴唇嚅動了一下:“阿格規文,我……”

“不行。”

“你都沒有聽我說完……”

“不行,高文。”他加重了語氣,“我知道你想說什麽,答案是‘不行’。葛爾是聯連接北兩地的樞紐,絕不能出任何差錯。母親需要你留在這裏協調物資的調度,並且確保瘟疫的擴散最終不會越過這條線。我知道你無時無刻不想著趕赴母親身邊,但我們已經不是孩子了,高文,我們有各自的責任要承擔。”

高文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也消失了——阿格規文跟隨兄長一起上過戰場,見過他更糟糕的樣子(當然,任何人在失去幾品脫的血液後都會臉色發青),但這是他第一次感到如此動搖,為自己做正確的事情卻傷害了對方而痛苦。

好一會兒過去,高文才開口:“蘿西女士死了,阿格規文。”

蘿西女士——那個看著他們長大,猶如第二位母親的女人,阿格規文的心和他同樣悲傷:“我知道。”

“我很……害怕。”他的神情看起來很古怪——陰郁而迷茫,像是在為某種不知是否真實存在的事物而恐懼,“有什麽很不對勁的地方……一切好像都和以前不一樣了,一些黑暗的、冷酷的東西也在和瘟疫一同蔓延……”

說著,高文抓住他的手——非常用力,阿格規文只好假設他是因為用力過猛而顫抖:“答應我,阿格規文,如果……如果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情,你要第一時間通知我,好嗎?”

阿格規文恍惚了一下,一張相似的(但更年輕的)臉出現在他眼前,對方在他離開卡美洛特前也說了類似的話。

“阿格規文卿——不,阿格規文,別把這當作是王的命令,僅僅是作為一名丈夫的請求。”

他仍記得陛下當時的眼神……一種讓人意識到他其實也老了的眼神,意識到他多麽害怕失去,害怕被一個人遺落在這個世界上。

“我很擔憂洛錫安的現狀,但更多是擔憂你母親……你也清楚她的身體狀況,我知道她最後一定會不計代價地解決所有難題,但我不希望那個代價是她本人,阿格規文,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的心中閃過的一絲遲疑——陛下是對的,有一個聲音對他說,沒有什麽比母親的安危更重要,你能想象母親不在的日子嗎?你認知中最堅不可摧的基石忽然分崩離析,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突然離你而去——但那聲音太過微弱,很快就被責任感和服從的天性淹沒了:“我能理解您的憂慮,但請原諒,如果那是母親的決定,我就會去執行。”

“這樣嗎……”對方的聲音愈來愈輕,幾乎變成了喃喃自語,“假如瘟疫不是發生在北方的話,就能由我代替王姐去處理……不,假如我更有能力,能夠讓王姐生活在一座真正無垢的白堊城裏就好了……”

這種想法多少有點太理想化了——人是具有智慧和欲望的生物,決定了t人類作為一個整體基本不可能達到完美無瑕的狀態,這也是他始終不讚同戈達德大人對於構築理想國的觀點的原因。

話雖如此,又有哪個物種真正達到了這種境界呢?即使是看起來最人畜無害的動物,在族群內部也有自己的一套運行規則,也許和人類社會的規則大相徑庭,但同樣包含著殘忍、掠奪性的一面。牛羊在利用反芻器官儲存草料時,並不在意野馬會不會因為缺少食物而瀕臨滅絕。

母親曾經說過,如果想要追尋一個沒有爾虞我詐的世界,幹脆全世界都退化到草履蟲的狀態好了。

不過此刻,他只是單純認為陛下把自己逼得太緊了——自母親重病臥床之後,他陷入焦慮的頻率就越來越高,這種情況在母親前往洛錫安處理瘟疫後進一步加重,逐漸演變成了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神經質:“您不必太過自責,沒人能料到北方會突然淪陷至此。”

他曾試圖請教凱爵士該如何緩解陛下的緊張情緒,但得到的回答只有“別理他,更年期到了”。

“阿格規文。”回應他的是一聲嘆息,“我知道你不會違背你母親的命令,但至少——我不願去想這種可能性,但假若發生了最壞的狀況……第一時間告知我,好嗎?

阿格規文從回憶中抽回思緒:“我會的。”

得到他的承諾後,高文終於松了一口氣——不僅如此,他某些惡劣的本性又開始發作了(和他當年把超支的戰損清單交給他時一模一樣,簡單來說就是“得寸進尺”),甚至有了調侃他的餘裕:“你剛才是不是走神了?真難得啊,連鐵之意志的阿格規文都有註意力不集中的時候。”

“陛下在我出發前說過和你類似的話。”

坦誠說,這種感覺很奇怪……亞瑟王在外表上一直很年輕,和莫德雷德站在一起時更像是兄弟,而非父子,就連高文站在陛下面前也會顯得年長。

梅林說過,陛下承擔著超越時代的重要使命,因此紅龍之血不會隨著不列顛神秘的衰落而溢散,母親現在看起來或許與陛下年紀相近,但隨著歲月的流逝,陛下仍會保持現在的模樣,而母親會漸漸老去,直至死亡的終點……陛下是否已經為此做好了準備呢?

“卡美洛特最近還好嗎?”高文問道。

“兩任情報大臣接連死亡,母親又不在王都,禦前會議的氛圍多少有點不安定……不過加荷裏斯答應了會在我離開期間接替我的工作,所以暫時不用擔心什麽。”

“莫迪呢?他還好嗎?”

“最近難得有在認真學習了。”阿格規文允許自己露出一點點笑容,“母親在離開前似乎給他布置了功課,我問過他需不需要幫助,但他堅持要自己解決。”

“那孩子終於有點王儲的樣子了。”高文點頭,一副過來人的口吻,“作為男子漢,也是時候脫離母親的庇佑獨立成長了。”

阿格規文竭盡全力才沒有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過於嘲諷:“這番話確實適合由你來說。”

辰時,軍隊正式出發。

途中,阿格規文首先遇上了凱姆裏德公爵的隊伍——規模不大,畢竟現在王室律令禁止領主們擁有自己的軍隊,大多是前來支援的醫療人員。凱姆裏德的學術發展基本遵循了公爵本人的愛好,目前是不列顛醫療水平最高的州郡之一。

“好久不見,阿格規文大人。”記憶中端莊羞怯的淑女早已是過去時,三十多歲的桂妮薇爾·歐肯希爾德微笑著與他打招呼,她的美貌相比年輕時沒有一絲遜色,但少了那種惹人憐愛的感覺,更多是作為領主的威儀。

“桂妮薇爾大人。”阿格規文點頭致意,“您行徑的速度比我預想中要快。”

“當然,畢竟我已經先天落後了許多。”桂妮薇爾難以掩飾語氣中的埋怨,“真不敢相信我在猊下心中只能位列第二梯隊——布蘭黛爾大人也就算了,憑什麽貝德維爾爵士也在我前面?難道我的醫學造詣不如他嗎?”

“貝德維爾爵士更習慣行軍生活,我相信母親一定有這方面的考量。”阿格規文說,“而且您的孩子才剛滿一歲……”

“是啊,已經斷奶了。”

“很多母親不適應在孩子年幼時離開……”

“天哪,別來這一套。”凱姆裏德公爵在絕大多數時候都是貴族禮儀的典範,只有在與熟人見面時才會展現出她當年受到了瑪格絲姨母多少影響,“難道我是靠蜜蜂授粉懷孕的嗎?我是一個結了婚的女人,阿格規文大人,如果塞西爾是一個連孩子都照顧不了的廢物,我當初就不會娶他了。”

塞西爾·羅倫是桂妮薇爾曾經的事務官——當然,現在也是,不過人們對他的主要認知已經變成了凱姆裏德公爵的丈夫。羅倫家族是歐肯希爾德家族的封臣,塞西爾又是家中次子,最後的結局當然只有入贅。

盡管這對夫妻在結婚前相識多年,他們的婚姻卻始於短短的幾句對話。

“塞西爾卿,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

“我一定知無不言,大人。”

“卿在床事方面有什麽難言之隱嗎?”

“什麽?當、當然沒有!是誰在您耳邊……”

“卿有性病嗎?”

“沒有!究竟是誰對您散播了這種不實的謠言?我願意向那個無恥之徒發起決鬥來證明我的清……”

“卿愛慕我嗎?”

“我……是的,大人,從見到您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自己將永遠屬於您了。”

“很好,塞西爾卿,現在我命令你脫下衣服,從今晚開始成為我的丈夫。”

……阿格規文其實沒想特意記住歐肯希爾德現任家主的情史,但這對夫妻的愛情故事實在太過震撼,帶給他的沖擊力僅次於瑪格絲姨母和當時還是挪威王儲的瑞卡爾夫王子爽完後棄他而去的情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禱挪威女王回不列顛探親時與凱姆裏德公爵在茶會上談笑風生的那段記憶可以在他患上老年癡呆之後盡快被忘卻。

思緒至此,阿格規文下意識地搖了搖頭,試圖將剛才那段亂入的記憶拋之腦後。

“先前預定好的碰面地點正巧在一條河流邊。”他說,“等我們與格蕾正式匯合後,就可以直接在那裏紮營了。”

桂妮薇爾對此並沒有什麽意見(她似乎還沈浸在自己只是“第二梯隊”的巨大沖擊中),大部隊就這樣一路走到了預定的地點。按照之前格蕾用信鴿傳來的消息,狩獵小隊在今天日落之前就會抵達。

……然而,直到傍晚格蕾都沒有出現。

雖然野外行路難免會發生一些意外——以格蕾的身手,無論土妖精還是普通的劫匪都無需擔憂,但阿格規文還是莫名感到了一絲不安,上一次他有這種感覺是在母親突發重病的時候——當時他還沒有得知母親暈倒的消息,甚至連人都不在首相塔,僅僅是看到閃爍不定的蠟燭和墻上明明滅滅的影子,他的身體就忍不住顫栗。

事後,他才知道加荷裏斯當時也有類似的感覺。加荷裏斯認為這是因為廷塔哲家族的血脈結合了人類的社會性和妖精的神秘性,使得他們有一種趨近理性的生物本能,能夠在族群首領遭遇危險時感受到威脅。

母親的妖精之血溢散後,格蕾理論上成為了新的族群首領(只是現在的廷塔哲已經不再將神秘作為家族紐帶了),或許也會產生類似的效果。

又或者是更糟糕的情況……格蕾遇險了,母親也危在旦夕……

阿格規文不得不派出了艾柔——神秘消退後,他作為德魯伊的能力也大幅下滑,無法與使魔共享五感,也無法與動物進行交流了。待艾柔歸來,他無法判斷它帶來的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只能親自跟隨它走進樹林的深處……

最後,在一片荒僻的樹林中,他們找到了幾具騎士的屍體,以及滿身是血的格蕾。

阿格規文的心跳停止了一拍,他沖到女孩身邊——廷塔哲做工精良的鬥篷此時竟然成了一種負擔,他因為怎麽也撕不開布料而愈發驚慌失措,最後是桂妮薇爾代他進行了傷口包紮。

“天啊,格蕾t……”他從未感覺自己如此無力,“別怕,好嗎?小妹,我就在你身邊,看著我,千萬不要閉上眼睛……”

格蕾虛弱地咳嗽了兩聲:“阿格規文哥……”

“我在這裏,小妹,不要浪費體力說話。”他的聲音顫抖起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向你保證,堅持下去……”

她搖了搖頭,手指輕微地抽動了一下,阿格規文握住她的手,尚未意識到她接下來的話會讓他的心跳徹底停止:“阿格規文哥,母親有危險……拜托了,救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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