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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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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

經過漫長的等待後, 摩根終於收到了北方的來信——兩封。

其中一封來自蘿西,言簡意賅地t解釋了當地的現狀:城鎮中出現了大量老鼠並且不自然死亡,洛錫安確實被全面封鎖了, 但同時在偷偷將一些患病者送往城外進行秘密治療, 這種病癥的死亡率極高,推測有瘟疫在洛錫安境內傳播。

此外,消息封鎖得很死,即使是離洛錫安外圍最近的城鎮也極少有人知道內情, 應該有執政官級別的掌權者在刻意隱瞞情況。

當看到“大量老鼠不自然死亡”和“瘟疫”的時候, 摩根就從中窺見了一絲不祥之兆,當她開始閱讀格蕾的來信時,這種預感終於成為了讓她毛骨悚然的現實。

格蕾的信內容太多,甚至沒辦法用信鴿或渡鴉運送, 只能由附近的驛站加急送到葛爾,再由當地駐守的緘默通過特殊的消息渠道送達卡美洛特, 即便如此也比蘿西的信晚了近一周——魔術被禁用後,信息傳遞的遲緩是無可避免的, 這已經不是她們可以用水鏡隨時互通消息的時代了。

相比蘿西對背景整體情況的概述, 格蕾在信件中詳細記錄了老鼠和病人的死因:老鼠的死因並非外傷,而是因為器官感染腐爛(暫時未能確認具體是哪一處器官), 病人死於咽喉和肺部的壞死性炎癥,死前會嘔吐大量膿血, 大部分病人的頸部、腋下和腹股溝長有腫塊和癰,疑似感染引起的淋巴結腫大。

鼠疫——即使摩根很不想承認, 但事實就是事實, 而且她很清楚這一次北方的動蕩必須由她親自前往處理。

然而,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出發顯然是魯莽的, 她必須先確定這場鼠疫是不列顛自發的結果,還是從外部傳進本地的。

盡管時間線並不完全吻合,但公元五世紀確實發生過一場鼠疫——起源於埃及,然後蔓延到了君士坦丁堡。根據史學家普羅科匹厄斯的記載,當時的君士坦丁堡在一天之內最多有一萬多人喪命,最後整個東羅馬失去了近三分之一的人口。

誠然,北境的海上貿易主要通往斯堪的納維亞半島,但歐洲大陸顯然比寒冷短晝的北方島嶼更加富裕,總會有航線通往財富所在之地。如果鼠疫真是從歐洲大陸蔓延過來的,她必須及時切斷兩地間的貿易往來。

接下來的三天裏,摩根久違地回到了通道尚未關閉時的工作狀態——謝天謝地,妖精之血失效後她沒有直接從真實的年齡開始衰老,仍擁有二十歲時的年輕肉體,足以支撐她在短時間內繼續連軸工作。

她先是寫了一封信函急送康沃爾,讓加荷裏斯在緘默們的協助下徹查鼠疫是否也在南方悄然蔓延——當然,可能性很小。假設鼠疫真的是從外界傳入,康沃爾的情況只可能比洛錫安更嚴重,畢竟南方與歐洲大陸的聯系更緊密,而加荷裏斯必然會第一時間察覺到異樣。

既然康沃爾那邊並無反應,那麽南方大概率是安全的……但謹慎一點總歸不會有錯。

然後是兩封寄往歐洲大陸的遠程信件,一封給布蘭黛爾,一封給加雷斯,他們都是她在歐洲大陸的外派大使。

她希望布蘭黛爾調查歐洲大陸北部是否有類似的情況——考慮到瘟疫率先在不列顛北境傳播,這種可能性值得納入考慮。

在完成調查後,摩根需要她直接乘船趕赴洛錫安,即使煉金術在不列顛已經逐漸失效,布蘭黛爾·特勒依然是醫學領域最好的學士之一。若要解決這場兇險的瘟疫,她需要更多可靠的幫手。

然後是加雷斯……摩根知道他最近在地中海附近活動,考慮到那裏極有可能是病疫的發源地,確認一下當地的情況——尤其是君士坦丁堡和埃及——是非常必要的,可當她展開信紙,將羽毛筆放進墨水瓶裏時,某種冰冷的感覺讓她的胃擰了起來。

這很危險,而她卻要讓自己的孩子深入可能是瘟疫發源地的地方……這讓她的手顫抖了起來。

還有格蕾,她的小姑娘,此刻距離洛錫安如此之近。

“我很抱歉,加雷斯。”在信紙上落筆時,她忍不住輕聲哽咽,“妖精之血已經不能如往常那般庇佑你了,孩子,你不在我身邊,我無法照顧你,我只希望你將自己的健康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即使要求你們深入危險的人也是我。

將兩封信交給愛瑪後,摩根花費了很長的時間平覆情緒,雖然不那麽成功,但至少不會再有淚水差點汙染字跡的情況出現了。

最後一封信是給蘿西的,交代了接下來的調查事宜,對於她和格蕾身體健康的憂慮以及相應的防護手段,被托付給貝德維爾爵士親自護送,一同被送去的還有沈睡於寶庫多年的石中劍——意味著蘿西已經被賦予了最高級別的代理權限,有權代表王室處理北方的一切事務。

“即使是讓地位最高的貴族……”寫到這裏時,摩根斟酌了一會兒,沒有寫“流血”,而是改為了“人頭落地”。

隱瞞疫情是絕對不可饒恕的重罪,希望洛錫安城墻上的尖刺足夠插那麽多腦袋。

結束了第一部分的工作後,她還要和大臣們商榷下一步的行動,包括人員調動和物資支援,中斷海上貿易會帶來的一系列影響以及相應措施。

不列顛並非什麽自然資源豐富的國家,對海上貿易的依賴深入骨髓,一旦貿易中斷,必然會引發一系列的後續問題——瘟疫固然可怕,但貧窮對於普通百姓而言同樣是致命的,她需要權衡其中的利弊。

摩根正打算傳喚阿格規文,讓他通知大臣們召開禦前會議,然而在離開桌案的瞬間,一陣暈眩感擊中了她——是的,她錯過了早餐,而現在的“妖精女王”不再像過去那樣能夠在缺乏飲食和睡眠的情況下維持二十四小時不停歇的運轉了,因為她已經不是妖精了。

在錯過了早餐後,摩根不想再錯過和丈夫、孩子們共享午餐的機會……但她實在太累了,過低的血糖和褪去的腎上腺素讓她整個人近乎脫力,饑餓感讓她的胃袋緊縮,視野泛白。首相塔距離獅心堡的用餐室太遠,而她的身體甚至沒辦法平穩地挪動一步。

最後,她只好讓愛瑪將午餐送到首相塔。

自從星之內海的通道關閉,妖精之血逐漸溢散後,這不是摩根第一次向自己的身體妥協了,但她依然會對這種情況感到陌生。

客觀而言,妖精之血確實給她帶來了太多便利,也許她比自己想象中更依賴它,需要一段時間去適應重新為人的感覺。

用完午餐後,可能是因為攝入了太多碳水,也可能是三天不睡覺的代價終於反噬了她,摩根感到格外疲乏,盡管她堅持叫來了阿格規文,但對方堅持要延後禦前會議的召開時間。

“我明白這件事情的必要性,母親,我和您一樣將自己的熱忱奉獻給了不列顛,但我不能不為您的健康考慮。”阿格規文看著她——此刻站在這裏的不是她的輔佐官,而是她的兒子,“拜托了,母親,我擔心您,更何況您不久前還臥病在床……我真的很害怕。”

他臉上的不安讓之前那種令人心碎的感覺重新在她胸口湧現……於是摩根做出了今天的第二次妥協。

不過她沒有回到獅心堡,而是睡在了首相塔的臥室裏。

摩根給自己預定的午睡時間是兩個小時,可當她重新睜開眼睛時,窗外已經是黃昏了。

正當她惱火於仆從竟然膽敢違背她的命令,沒有在預定時間內叫醒她時,倚在她床邊的人影解答了她的疑問。

莫德雷德——她的小兒子,不知為何趴在床的右邊,腦袋枕在右手的手臂上,一只手握著她的手,睡得很香甜。摩根的動作不大,但莫德雷德是受過訓練的騎士,即使是輕微的動靜也足以吵醒他。

“母親?”他迷迷糊糊地說道,“您醒了……”

摩根用手指梳理他淩亂的金發:“怎麽不到床上來睡?”

“不想吵醒您。”他打了個哈欠,“而且我已經過了可以和您一起睡午覺的年紀。”

莫德雷德已經臨近成年,差不多和亞瑟一樣高了,除了頭發稍長之外,他幾乎是亞瑟的鏡像體。而作為他的父母,摩根老去得太晚,他們看起來年齡太相近了,許多尋常的母子互動發生在他們身上時觀感都很奇怪。t

但那是在外人面前——當他們母子獨處的時候,自然無需考慮別人的想法:“到床上來吧。”

莫德雷德垂著腦袋咕噥:“如果老爸看到了肯定會當場氣絕……”

摩根確信這只是一種戲劇化的說法,她撫平了他翹起的發梢,看得出他還是很疲倦:“至少找一張躺椅。”

“不,我的意思是我更應該睡在床上了。”她的小兒子吐了吐舌頭,看起來很孩子氣,這是他和他父親第二個明顯的區別,“讓他自己生悶氣去好了,臭老爸。”

莫德雷德躺在床的右半邊,將腦袋埋進她懷裏,他的發間散發出皂角的香氣,顯然是洗過澡後才來的。

雖然莫德雷德已經長大了,但作為母親的本能還是讓她想要為孩子提供一個舒適而安全的空間,她調整了姿勢,方便他枕在她的手臂上,莫德雷德蹭了蹭她,喉嚨裏無意識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她的小龍是一個小開水壺。

摩根不禁輕聲笑了起來,她能感覺到莫德雷德眨了眨眼睛,他的睫毛從她的鎖骨上掃過:“抱歉,吵到你了嗎?”

“還沒睡著。”莫德雷德回答,“只是好奇母親為什麽忽然笑了。”

“沒什麽,就是感覺……”她沈思片刻,“感覺像是回到了以前,那時候你還很小,讓人懷念。”

莫德雷德悶笑一聲:“至少加荷裏斯肯定不懷念,他說過我小時候很吵。”

“你確實比一般的孩子精力充沛。”

“您可以直接說鬧騰,反正我不介意。”

“我更傾向於那是一種奇妙的新陳代謝。”摩根回憶道,“當時的你非常好動,充滿活力,最重要的是——很大膽。有一次你對高文的劍起了興趣,想要摸一摸它,高文擔心會傷到你所以拒絕了,結果你一整天都掛在他身上,試圖把他的劍帶咬斷。”

“所以最後我成功了嗎?”

“沒有,因為加雷斯一直用狗尾巴草逗你,你放棄了劍帶轉而去咬他的手。”

摩根還記得,在親眼見證了這一幕之後,加荷裏斯用極為嚴肅的眼神掃視四周,仿佛要向他的兄弟們揭示某種真理(和他當初發現大氣壓強時的表情一樣),他慎重地開口:“很顯然,孩子都是野獸。”

不過他很快就在自己野獸般的弟弟身上找到了新樂趣——主要是拿他做實驗。有段時間他總是拿著一塊紅布在莫德雷德眼前晃悠,想觀察他是否會生氣。

阿格規文告誡他:“我們的弟弟是龍,不是牛,加荷裏斯。”

“每次洗澡前你都不安分。”摩根繼續道,“仆從們經常要追著你跑過兩條走廊才能把你裹上浴巾帶回去,後來你父親和阿格規文不得不接手了幫你洗澡的工作,以免你再光著身子跑出去。”

“呃……所以理論上獅心堡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人在我五歲的時候就見過我的屁股了?”

“是的。”

莫德雷德躲在她的懷裏發出哀嚎,摩根拍了拍他的後背,希望這樣能撫慰孩子破碎的自尊心。

“聽起來我小時候是個小討厭鬼。”

“小淘氣鬼。”她糾正道。

隨後是一陣短暫的沈默——摩根本以為莫德雷德睡著了,但他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所以……母親為什麽會選擇生下我呢?”

在摩根回答之前,莫德雷德很快地補充道:“我是說,為什麽不直接在高文他們之中選擇一個呢?我覺得高文當國王和我當國王不會有什麽區別,反正都需要阿格規文來收拾爛攤子,而且他和老爸長得也很像,體內有一部分潘德拉貢家族的血統。”

“怎麽突然這麽問?”摩根的聲音沈了下來,“有人對你說了什麽不好的話嗎?”

“不是。”莫德雷德小聲回答,“只是……聽說母親懷我的時候很艱難,但懷高文他們的時候就不會這樣。”

“這不是你的錯,莫迪,你祖母懷你父親的時候也很不容易。”畢竟鹿的肚子裏有一條龍。

和亞瑟孕育繼承人在當時是一個合情合理的選擇,而第三條龍的預言其實沒有如梅林以為的那麽困擾她——當然,她並非毫無顧慮,但在經過一段時間的思考後,摩根還是做出了這個決定,不打算讓所謂的預言對她的人生指手畫腳。

很多人都對莫德雷德性格中流露出的叛逆疑惑不解,但摩根認為這可能是她遺傳的,因為她最討厭的就是因為懼怕某種命運降臨到自己頭上而臨陣退縮,最喜歡的就是對所謂的權威者說“不”。

“無論懷孕的過程如何,那都不重要。”她吻了吻他的發旋,“當你被裹在繈褓裏交給我的時候,我知道你就是我想要的一切——我的小龍,我珍貴的星星,還有格蕾和你的哥哥們,我想讓你們都健康快樂地長大。”

她看不見莫德雷德的臉,但聽到了他吸鼻子的聲音:“我愛您,母親。”

“我也愛你,孩子。”她柔聲道,“睡吧。”

當摩根第二次醒來時,已經是晚上了,喚醒她的是房門被推動時門軸的吱呀聲,她看見她的丈夫悄悄走了進來,手裏拿著一支蠟燭。

他先是對她笑了笑,然後掃了一眼床上的莫德雷德,他沒有說話,但眼神已經表明了他的想法:這孩子真該意識到自己早就不適合跟父母睡一張床了。

話雖如此,亞瑟並沒有把他叫醒,而是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安靜地躺了下來,在小心翼翼地調整了自己的姿勢後,他伸手抱住了她和孩子。

“好啦,現在你把我們都吵醒了。”莫德雷德並不怎麽真心地抱怨道,“老爸,滿意了嗎?”

“滿意了。”亞瑟輕聲笑了起來,“現在睡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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