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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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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章

莫德雷德第十次試圖將這三根樹枝立起來, 然後遭遇了第十次失敗。

“結構不平衡。”格蕾坐在行李箱上看著他(她怎麽到哪兒都能找個地方坐著?),“根據三根樹枝的長度,如果你不把樹枝三號砍掉十分之一, 就必須把它的支點往十點鐘的方向挪一英尺。”

“這難道是我的問題嗎?”莫德雷德抱怨道, “搭帳篷就是很難啊……”

就在此時,加拉哈德走了過來:“殿下,我已經將帳篷搭好了,您這邊有行李或包袱需要寄放在我這邊嗎?”

……可惡, 這家夥挑這個時候一臉輕松地過來真的不是故意的嗎?

雖然臉頰發燙, 但莫德雷德還是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毫不在意:“很好,這就是未來的王家騎士應該做的事情——為未來的國王搭好帳篷,國王從不需要自己搭帳篷。”

聞言,加拉哈德楞了一下:“您要住在我的帳篷裏嗎?空間可能有點小, 這樣行李就得放外面了。”對方的目光越過了他的肩膀,“話說回來, 聽說陛下在年少時經常與梅林大人、凱爵士一同外出遠游,現在看來確實如此。”

莫德雷德回過頭, 發現臭老爸不僅成功搭起了一個寬敞的雙人帳篷, 還砍倒了一棵樹,現在正在劈柴, 母親在帳篷周圍灑上了驅趕蚊蟲的草藥灰燼和藥水後,用樹樁作為臨時用的竈臺, 將水和面粉揉成面團,然後將面團搓成長條纏繞在樹枝上。

“母親為什麽要將面團繞在樹枝上?”

“方便在火堆上烘烤。”加拉哈德回答, “猊下早年也有從王都一路風餐露宿趕回康沃爾的經歷, 雖然時隔多年,但現在似乎依然很適應野外的生活呢。”

在莫德雷德的人生中, 有兩件事是他絕對不願意接受的:一是父親能做到的事情,他做不到,二是母親希望他做到的事情,他做不到。萬萬沒想到這兩件事居然能在一個小小的帳篷上同時出現。

他決定找一個其他人都不在的時候偷偷學會搭這個可惡的帳篷。

幾天後,他們終於抵達了一座中等規模的城鎮。

不是他們有閑情雅致喜歡在鄉間漫步,單純是因為臭老爸給他們的旅程定了許多奇奇怪怪的規矩。

他禁止他們騎行,並且把莫德雷德的坐騎換成了馱馬——臭老爸,明明他自己還騎著東·斯塔利恩——租馬車也是禁止事項,可如果是通過與當地的農夫或商隊友善交流後答應讓他們搭順風車,這種情況則是被允許的。

“不能單純靠外貌說服對方。”母親當時補充道。

此外,他們不得在非必要情況下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每日的開銷都有額度上限,在外不得惹是生非,但也不能目睹良善者遭受侵害而無動於衷。

“如果不得不惹是生非才能行俠仗義該怎麽辦?”

“可以找我或你母親出面。”

莫德雷德決定無視這一條。

“只有軟弱的家夥才會找家長告狀。”他告訴格蕾和加拉哈德,“我們要自己解決問題。”

在旅店落腳後,母親表示他們可以在午餐時間之前自由行動,並且給了他們今天的零用錢……話說為什麽還要給加拉哈德零用錢?這小子接受得也太輕易了,這些錢最好是從蘭斯洛特爵士薪水裏扣的。

雖然這次游歷有著諸多不便,但至少有一個好處,就是不用帶著侍衛到處跑了。莫德雷德很想打聽一下周圍有沒有可以討伐的怪物,格蕾一如既往地沒什麽反應(莫德雷德把這當作默許),加拉哈德則委婉地表示:“這是不是太危險了?而且您的態度似乎有點過於熱衷了……”

“我要像老爸和母親一樣,在登基前就留下自己的傳說。”莫德雷德理所當然地回答,“老爸年紀輕輕就已經在戰場上建功立業了,母親更是在成為康沃爾公爵前就打敗過怪蟲阿傑爾,拯救了深陷於瘟疫之苦的灰翠鎮,我當然也要延續這項光榮傳統。”

不過現在是和平年代,他既沒辦法像老爸一樣成為戰場上的不敗傳說,也沒辦法像艾斯翠德老師那樣於千軍萬馬中取敵將首級,留給他的只有兩條路:討伐禍害百姓的怪物,或是與家喻戶曉的頂尖騎士生死決鬥。

然而不列顛最好的騎士分別是他的恩師和加拉哈德的老爸,所以……嗯,還是怪物討伐吧。

“就像你爸——我是說像蘭斯洛特卿一樣。”莫德雷德咳嗽了兩聲,“他的一大功績不就是殺死了在卡賓森家族領地殘民害物的毒龍嗎?”

加拉哈德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然後他就被帕裏斯公爵之女愛蓮娜·卡賓森誘奸了。”

“呃……好吧,有時候好人確實是沒好報的。”莫德雷德抓了抓頭發,“但這種地方肯定也沒什麽武藝高強的騎士,所以還是清繳怪物的巢穴實際一點。反正時隔幾年就會有一些怪東西從星之內海跑出來,應該很快就能打聽到線索的。”

他們先是問了雜貨鋪的老板和附近的攤販,然後是街頭給人擦靴子賺錢的孩子,但都一無所獲,最後才不得不選擇去酒館。

“無論在什麽地方,酒館都應該是收集情報的第一目標,為何您堅持把它放到最後?”加拉哈德問道。

“你去酒館卻不喝酒,不會被人瞧不起嗎?”

“您當然可以點酒,我們的零用錢額度是承受得起的。”

“可母親說未成年人不應該飲酒。”

“那您就別點酒。”

“可你去酒館卻不喝酒,不會被人瞧不起嗎?”

“……那您就點酒。”

“可母親說未成年人不應該飲酒。”

這一次,加拉哈德沈默了很久才開口:“等我們抵達酒館後,不如讓我來打聽消息吧。”

“你不擔心被別人瞧不起嗎?”

“我擔心,殿下。”他說,“但我更不想跟您繼續這種毫無意義的對話。”

走到酒館門口時,莫德雷德做了好一會兒的心理準備,正要邁步進去,一個男孩從裏面沖了出來,和他撞了個正著,雖然只是轉瞬之間,但莫德雷德能感覺到對方的手從他的腰側滑過,扯走了什麽東西——動作很輕巧,很熟練,但對於一條龍而言,動靜還是太大了。

莫德雷德反手抓住了男孩,如果是往常,他此時理應開始大發脾氣了,但看著男孩怯生生、不敢與他對視的樣子,他莫名有點不是滋味。

“把錢袋還給我。”男孩乖乖照做後,莫德雷德松開了他的手,從錢袋裏拿出了兩枚銅幣,“這是出於騎士的原則才給你的。”

男孩起初還有點不明所以,直到莫德雷德把銅幣放到他手上才理解了情況,他飛快地說了幾個他們聽不懂的單詞,隨後才反應過來,笨拙的用不列顛語說了幾句謝謝,小跑著離開了。

“沒想到您竟然就這樣放他走了。”雖然很訝異,但加拉哈德對他的舉動顯然是讚同的,“您剛才的行為極有騎士之風。”

“想什麽呢,你才是那個生活在象牙塔裏的人好嗎?”同為富庶之地,倫迪尼烏姆的貧富差距要比康沃爾嚴重得多,莫德雷德時常會從王宮偷偷溜出去玩,深巷裏有許多幹著小偷小摸勾當的流浪兒和拾荒者,他見過太多被抓包後還表現得極其囂張的臭小鬼了,這種第一反應是膽怯、羞愧的孩子反而很罕見。

回到王宮後,他曾向母親抱怨過這個問題:“明明幹壞事的人是他們,他們憑什麽那麽理直氣壯?”

“因為沒有人教導過他們這樣做不好。”母親摸了摸他的腦袋,“當然,普通人完全有理由討厭他們,但作為國家的統治者,我們需要看得更遠。莫德雷德,你覺得一個身材瘦小的孩子,一旦激怒了一個比自己更高大、更強壯的人,下場會是怎麽樣的?”

“被打一頓?”

“不錯。”母親說,“那麽一個t身材瘦小的孩子在一個比自己更高大、更強壯,而且似乎打算對自己施以暴力的人面前,會感到害怕嗎?”

“會吧?”莫德雷德頓了一下,“也可能不會,他們並不怕我。”即使他比他們更高,而且腰間有佩劍。

“那你覺得他們應該怕你嗎?”

“當然。”

“可他們必須表現得不怕你——如果他們表現出軟弱,就意味著將自己的安危托付於他人之手,而這在一個不安全的社群裏是非常危險的,即便有受到傷害的風險,但如果讓自己看起來不在乎任何事,並且會不惜一切代價去反抗和報覆別人對自己的傷害,那些有顧忌和牽絆的人就會權衡向他們出手是否值當,所以他們必須讓別人認為自己是不好招惹的對象。”

莫德雷德感到困惑:“您認為這樣是對的嗎?”

“當然不,孩子,這是一件非常、非常糟糕的事情。”母親嘆息一聲,“對於普通百姓而言,這對他們的日常生活造成了困擾,而對於統治者——是一項沈重的譴責,因為這個國家沒能為子民們提供完善的秩序、法律的保護和良好的環境,才會讓一些處於弱勢的人不得不迫使自己強硬起來,以保全自己和家人。莫德雷德,這世上確實存在著強大的人和弱小的人,可如果弱小的人在一個國家徹底失去了立足之地,說明這個國家是可悲的。”

說到這裏,她停了片刻:“倫迪尼烏姆雖是王都所在之地,但實際發展的時間要比康沃爾和葛爾晚許多,有許多尚不完善的地方,這種情況可能會持續到你登基之後……記住,莫德雷德,要衡量一個國家是否優秀,答案從不在它最光鮮亮麗的地方,而在它的陰影之下。”

莫德雷德從回憶中抽回思緒:“兩枚銅幣而已,我又不需要喝酒。”

“薩克遜人。”格蕾說。

“那個男孩?”加拉哈德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是通過外表判斷的嗎?還是語言?”

格蕾點了點頭,仿佛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沒什麽需要額外解釋的地方。

“應該是白銀戰爭後才遷徙到不列顛的吧?”莫德雷德說。

白銀戰爭——和光榮征途一樣,是在戰爭結束後才被定性的名字。這件事發生在莫德雷德六歲的時候,當初的記憶已經模糊了,只記得曾經與伏提庚勾結的外族人在時隔數年後又發動了一次入侵戰爭,結果先遣部隊被駐紮在康沃爾的南方艦隊輕易剿滅,甚至一路反攻到了歐洲大陸。

作為停戰協議的代價,盎薩人放棄了對下薩克森的控制權,沒想到後續在弗賴堡發現了銀礦——這也是“白銀戰爭”之名的由來,不列顛因此加強了與盎薩人的貿易往來,近年來一直有不少移民,在南方尤為明顯。

康沃爾雖然風氣開放,對外來文化也極為包容,但可容納的移民人口終究是有限的,近幾年也因為人口飽和不得不限制了移民的數量,導致移民整體開始向北延伸,其中大多是非法偷渡者,僅僅是為了抵達不列顛就散盡了家財,在沒有相關移民制度的地區只能淪為小偷和拾荒者。

越是向北,本地人與外來者之間的排斥感就越是激烈,倫迪尼烏姆人甚至為因為大量移民而改變了一部分語法習慣的康沃爾人口音起了個綽號,叫南佬腔。

“餵,小鬼們。”

莫德雷德扭過頭,看見一個身材高大的紅發青年朝他們走了過來,目光在他和格蕾之間游移了一會兒,似乎饒有興致的樣子——僅僅是這一點就讓莫德雷德嗅到了一絲不妙。為了避免格蕾受到騷擾,梅林通過夢境為她施展了幻術,讓普通人無法對她的容貌形成印象,而對方卻一眼就看穿了格蕾在幻術下的真實面貌,說明他有很高的對魔力。

最重要的是對方背後的那把劍——不知為何,僅僅是看著它就讓莫德雷德的返祖痛極速加劇,他的皮肉又癢又痛,仿佛隨時都要長出鱗片,急於和那把劍對抗一樣。

“註意到了我的劍嗎?不愧是紅龍之血,對於魔力相當敏感呢。”對方泰然自若地說道,“一對兄妹還帶著一個漂亮的男孩……hmm,年紀輕輕就已經領會到這種樂趣了嗎?真了不起啊。”

說罷,青年又走近了一些,似乎想摸摸他的臉,被莫德雷德一把拍掉了手:“有病吧?你是變態嗎?”

“羅馬人。”格蕾說。

……這可真是解釋了很多事情。

“一眼就看出來了嗎?敏銳的孩子。”對方並不生氣,反而低聲笑了起來,“生下了一對如日月般耀眼的兄妹呢……讓我不禁對你們的父母更感興趣了。”他彎下腰,一副和他們很親昵的模樣,但仍保持著比所有人都高一點的姿態,“餵餵,小王子,帶我去見你們的爸爸媽媽吧。”

雖然對他的裝腔作勢很不爽,但不得不承認對方是他們無法應付的對象——尤其是那把劍,多半是和老爸的誓約與勝利之劍、高文的輪轉勝利之劍類似的,具備特殊力量的寶具,如果在這裏解放力量,可能會牽連整座城鎮。

但在同意之前,他還是撣開了對方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腳的。”

回到住的旅店後,莫德雷德走到父母的房門前,深深地吸了口氣。

“母親!”他帶著哭腔推開了門——好耶,臭老爸在窗邊,沒有擋路——他很順利地一路小跑到母親面前,一頭紮進母親的懷裏,假裝小聲啜泣,“我、我們在外面遇到了一個奇怪的大人,不僅剛見面就要摸我的臉,說話時還一直對我動手動腳的……母親,我好害怕……”

“等——等等!這種說法太奇怪了吧?”羅馬人難得慌張了起來,“餘只是——雖然對於美少年,餘也是來者不拒的,但如果給餘選擇的話,餘還是會選擇已經成年……”

“是真的。”格蕾說。

“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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