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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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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七章

在偷偷——或者說光明正大地溜上樓後, 莫德雷德終於從(他自己設想的)緊張氛圍中緩了過來,如釋重負地擦了擦汗:“終於進來了。”

考慮到平日上劍術課時這位小王子精力充沛到有點過頭的表現,很難想象是怎樣的心理重壓讓他僅僅是爬了幾層樓梯就能有如此的成就感。

“話說平常還沒有發現。”莫德雷德好奇地看向他, “你手上的那一大塊疤痕是什麽?”

加拉哈德心裏一緊, 但表面上仍裝作若無其事:“沒什麽,年幼時不小心打翻熱水導致的。”

好在對方也沒有深究的打算,畢竟心頭還壓著其他事情:“母親和加荷裏斯一起回廷塔哲堡面見家臣了,短時間內都不會回來, 這是我們的好機會!”

加拉哈德可不覺得這整件事和他有什麽關系, 他只是一個被莫名攪入事件中的倒黴蛋。

仆從們一般不會在猊下不在的時候進房間打掃,清理完廊道後就會離開,現在的塔樓頂層空無一人——多少讓人松了口氣,唯一的問題就是那位不知名的私生子究竟在哪裏。

加拉哈德本以為他們至少得找一段時間, 卻沒想到莫德雷德就像獵犬一樣——按照他本人的說法,“循著空氣中那股令人煩躁的不詳氣味”——帶著他直接走到了廊道的最深處。

莫德雷德在那扇沈重的橡木門面前站了好一會兒:“這是母親的臥室。”加拉哈德聽見他的低語, “母親竟然允許私生子住在她的臥室裏。”

他絞盡腦汁,希望能說出幾句寬慰對方的話, 但還沒來得及開口, 莫德雷德就一腳踹開了臥室的門……恐怕連抓奸的丈夫都不會有這樣可怖的氣勢。

房間裏有一個銀發碧眼的小女孩——加拉哈德甚至都不用多問,就知道她一定是猊下的孩子, 除了發色,她和莫德雷德長得幾乎一模一樣。事實上, 她還比後者更像猊下一些,並非因為性別(他們還沒有成長到會在外貌上體現性別分歧的年齡), 而是因為她的眼底閃動著與猊下類似的幽幽青光, 這是莫德雷德所沒有的。

“女孩子?”莫德雷德顯然也被嚇了一跳。

“……難道您事先不知道嗎?”

“少、少啰嗦!男人也有可能是長發啊!”對方顯然心裏沒譜,但還是努力地撐起氣勢, “聽著,來路不明的丫頭,你的父親……呃,也可能是母親,總之你是梅林的孩子吧?”

女孩沒有回答,這讓莫德雷德有點惱怒:“我是莫德雷德·潘德拉貢,摩根女王與亞瑟王之子,不列顛未來的繼承人,我命令你回答我的問題!”

“名字,莫德雷德。”女孩喃喃自語著,“信息已錄入。”

“哈?”

加拉哈德覺得這種雞同鴨講的對話持續下去是不會有結果的:“我是加拉哈德,殿下的侍衛,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

“瞎說什麽呢?你還沒有當侍衛的資格。”王儲殿下照常在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和他較起了真,“只有受封過的騎士才能成為王族的侍衛。”

“名字,加拉哈德,莫德雷德的侍衛,莫德雷德是‘殿下’,信息已錄入。”女孩看著他們,“我的名字是格蕾。”

“餵,你沒聽見我說話嗎?只有騎士才能擔任我的侍衛。”莫德雷德摸了摸鼻子,小聲與他說道,“你不覺得這家夥有點奇怪嗎?”

“您說得沒錯。”加拉哈德難得認同了他的觀點,這個名為格蕾的女孩與其說是在自我介紹,更像是在介紹一件與她無關的物品,“但她身負妖精之血,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以及——是的,這才叫作‘毫無疑問’,您之前對於梅林把自己變成女人然後趁機懷上猊下孩子的猜測,應該被稱作‘胡編亂造’。”

“哼,我們走著瞧t。”莫德雷德回答,“不過你怎麽知道……啊,差點忘了,你也是妖精之子。”

加拉哈德並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你的父親是梅林嗎?”

“梅林……”女孩低聲呢喃,“梅林,是好的人……但母親說,不能叫梅林父親。”

“不準你這麽叫,母親是我的。”莫德雷德的語氣逐漸暴躁起來,但不知為何還沒有大發脾氣——放在以往,他早就該拔劍要求和對方決鬥了,“但我也能理解母親允許你生活在這裏的原因,能夠準確生下一個擁有妖精之血的女兒,那個討厭的魔術師在這方面居然出乎意料地強啊,因為是夢魔嗎……”

加拉哈德有些無奈:“殿下……”

“咳咳,扯遠了。”莫德雷德說,“總之,我理解你存在的意義,但梅林只是一個喜歡介入別人家庭,下流無恥的第三者,所以你不準對外表明你的身份,也不能向別人提及母親和梅林之間的事情,懂了嗎?”

格蕾沒有任何回應。

“你沒聽到我說話嗎?”莫德雷德抓住她的胳膊——雖然突然了一點,但客觀而言,他的動作不算粗魯——然而駭人的一幕發生了,格蕾的手臂竟然直接從肩膀上脫落下來,如此輕易,就像從一棵枯朽、風化的老樹上折斷了一根樹枝。

哪怕是一向大膽的莫德雷德,也被這出乎意料的驚變震住了,那截手臂就這樣掉在了地上,傷口邊緣的碎肉和濕滑的組織液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深色的印記。

“怎麽回事……”小王子的臉龐霎時蒼白起來,“我剛剛……她……我……”

加拉哈德看著他驚魂未定的表情,清楚自己此刻大概也沒好到哪兒去:“是的,殿下……您把她的手臂扯了下來。”

“可她什麽反應也沒有……”莫德雷德扭頭看向眼前面無表情的格蕾,對她的平靜感到不可置信,“你不疼嗎?”

格蕾搖了搖頭。

小王子深吸了一口氣,花費了一點時間才鼓起勇氣去觀察那截斷肢,雖然他說話時聲音還有點顫抖,但至少不會再咬到舌頭了:“明明手臂斷了,傷口卻沒有要大出血的樣子……傷口的橫截面居然沒有一點筋膜,難怪剛剛手臂掉下來的時候沒有任何撕扯感。”

也許是因為在場的三個人裏有兩個都冷靜了下來,加拉哈德的情緒也漸漸得以鎮定,能夠集中精力觀察眼下的情況了:“不僅如此,肌肉的紋理也發死發黑,完全不像是新鮮的傷口。”

不過,直言讓一位淑女解開上衣讓他們看看傷口未免也太失禮了,加拉哈德只好稍微靠近格蕾的右肩,聞了聞傷口處散發的氣味,有血腥味,但不新鮮,如果不是親眼見到這一幕,他也許會以為這截小臂的主人已經死了很久。

莫德雷德對他咂了咂舌:“你這小子剛剛居然好意思說我像一條獵犬……”

雖然傷口不像是近期形成的,但斷肢本身並沒有腐爛,這點時間肯定不夠這樣大面積的傷口痊愈,加拉哈德只好又問了一遍:“格蕾小姐,你確定自己真的不疼嗎?”

格蕾仍舊搖了搖頭,莫德雷德和加拉哈德面面相覷,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

“我們……該離開嗎?”加拉哈德問道。

“沒用的,母親輕易就能知道我們來過這裏。”

於是他們就像兩個迷路的傻瓜一樣楞楞地駐守在原地,格蕾則全程一言不發地盯著他們。

傍晚,猊下終於返回了修道院——即使是一向運籌帷幄,沈著冷靜的妖精女王,在推開房門後也難免露出了瞠目結舌的表情。

他和莫德雷德都對女王的反應惴惴不安,只有格蕾開口道:“母親。”

她也只說了這兩個字。

從他們口中得知前因後果後,猊下嘆了口氣,沒有多說什麽,只是讓他們在她的書房等候。

當他們從房間裏出來時,加拉哈德看著莫德雷德蒼白的面龐和被冷汗打濕的襯衫,知道對方寧可接受最嚴厲的訓斥和懲戒,也不想這樣不明不白地等待結果。

“如果您需要的話……也可以把責任全部歸咎於我,只要您事後為我求情,讓我能繼續留在修道院就足夠了。”反正他也不想成為騎士——因為那個預言,所有人都期待著他成為騎士的那一天,可加拉哈德只想在廷塔哲修道院度過餘生,如果可以的話,最好一輩子都不要見到他的親生父母。

誠然,他和莫德雷德的感情並沒有好到值得他為對方背負一切的程度,但如果只是剝奪他成為騎士的資格,這種情況是他樂於接受的。

“你以為自己是誰?我才不需要別人來替我承擔責任。”莫德雷德一如既往地拒絕了他——這位殿下會叛逆地拒絕世界上的一切事情,哪怕是對他有利的部分——但片刻過後,他又仿徨不安地問道,“母親會為此討厭我嗎?”

加拉哈德很想告訴他不會,但又不擅長說什麽善意的謊言,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不知過了多久,猊下終於來到了書房。

“別擔心,格蕾沒有受傷。”她並沒有責怪他們,反而先表達了寬慰,“這是很常見的情況,因為那孩子的身體……有些特殊,這一點你們應該多少感覺到了。”

他聽見旁邊的莫德雷德松了口氣。

“當然了,格蕾也不是我和梅林的私生女。”

那口氣又吸回去了。

“她是我用煉金術創造的孩子。”猊下繼續道,“客觀而言,格蕾就像是一個更年幼的我,但創造她的過程沒有我想象得那麽順利,她有許多先天性的身體缺陷,所以不必對今天的事情感到介懷,這只是……我所犯下的一切錯誤的延伸。”

“母親……”莫德雷德也跟著難過了起來,加拉哈德很少見到他露出這樣柔軟的表情。

猊下露出了一個苦澀的微笑,隨後將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孩子,能請你在門外稍候片刻嗎?”

加拉哈德知道她想和莫德雷德單獨聊一聊,乖乖點了點頭。

因為無事可做,他只好在走廊邊看著星星發呆——不知是因為門鎖年久失修,還是他離開房間時沒有把門關嚴實,晚風竟然將書房的門吹開了。加拉哈德想去把門重新關上,卻從門縫裏聽見了莫德雷德悶悶的啜泣聲。

若是以往,他是決計不會有這種意圖探尋別人隱私的想法的,但某個鬼使神差的念頭,讓他忍不住透過縫隙,默默窺視房間裏的景象。

他看見莫德雷德將腦袋埋在猊下懷裏,肩膀因為哭泣而微微顫動,看見猊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嘴裏輕聲說著什麽,臉上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表情——盡管她對所有人都態度和藹,但那和她對待莫德雷德的方式是截然不同的,不會有這種酸澀的、令人心碎的感覺。

這就是母親的感覺嗎?

恍惚之際,加拉哈德瞥見了自己手臂上的燙傷,亞爾林學士說他身上的傷口基本都能不留痕跡地愈合,唯獨那次燙傷留下了觸目驚心的傷痕。

“可能是因為傷口面積太大了。”他的老師告訴他,“當然,也不排除是你那時太過年幼,妖精血統的愈合能力尚未顯現的緣故。”

不,老師,其實他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既不是因為傷口面積過大,也不是因為太過年幼,僅僅是因為他無法原諒她——愛蓮娜·卡賓森,他名義上的母親,為了逼迫一個從未對她展現過愛戀的男人來見她,不惜將開水澆在自己尚在繈褓中的孩子身上的女人。

那不是母親的感覺,那只是……別人母親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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