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零六章

關燈
第三百零六章

“您送我到這裏就可以了, 蘭斯洛特爵士。”

獅心堡西翼住著所有受邀參加國婚且尚未婚配的貴族女性,盡管沒有明文規定限制男性出入,但大多數騎士都會有意避開這裏, 一方面是為了保護淑女的名譽, 另一方面是為了保護騎士不會被淑女和她的女伴們突然拖進房間裏。

蘭斯洛特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桂妮薇爾與聞過他和北威爾士王妃的舊事,據說他曾被後者用魔術關在高塔裏,差點遭受猥褻, 最終被途徑威爾士的亞瑟王救出, 蘭斯洛特感恩王的幫助,發誓將以騎士的忠誠報答他。

雖然這個故事的部分情節在詩人們的後續傳唱中被逐漸淡化,但北威爾士王妃的風流趣事還是以較為完整的形式在貴婦人的交際圈中流傳了下來。

“那麽,我就先告辭——”

“蘭斯洛特爵士?”

或許是因為走廊幽幽的回音, 或許是因為壁燭昏暗的光照,愛蓮娜陡然響起的聲音在此刻顯得格外鬼魅。

一旁的蘭斯洛特爵士似乎也非常緊張, 桂妮薇爾用餘光看到了他吞咽口水時顫動的喉結……沒想到大名鼎鼎的騎士之花也會怕鬼,真是令人意外。

“沒想到能在這裏遇見您!”愛蓮娜快步走了過來, 像是一只奔跑的小鹿, 晚風吹亂了她的發絲,她的面頰因為輕微的運動而泛起紅暈——這個美麗的, 為愛瘋狂的可人兒,雖然她在整個過程中幾乎沒有分出一點視線給她的朋友, 但桂妮薇爾想這種情況也許是值得原諒的。

“我真的該走了。”蘭斯洛特硬邦邦地回答,“我得去尋找加雷斯殿下, 這……這是毫無疑問的事情……”

為了顧及當事人的顏面, 在騎士因為緊張咬到舌頭的時候,桂妮薇爾仍保持著十分嚴肅的表情。

“蘭斯洛特爵士!”

“我得去尋找加雷斯殿下。”他僵硬地重覆了一遍, “請允許我先行告退。”

望著對方匆匆離開的背影,桂妮薇爾拍了拍好友的肩膀:“也許蘭斯洛特爵士只是害羞了。”

愛蓮娜沒有回答,只是晦澀不明地看著遠去的蘭斯洛特,她的目光一寸寸地往前挪,直到對方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

“別難過,愛蓮娜,天色已經很晚了,想必蘭斯洛特爵士也擔心自己會驚擾到其他淑女。”她安慰道,“我送你回房吧。”

愛蓮娜低低地應了一聲。

回去的路上,愛蓮娜一聲不吭,因為周圍光t線暗淡,桂妮薇爾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受到她的心情低落。

桂妮薇爾想要說些逗趣的話讓她高興,可回想自己的一天,似乎都是一些讓人難以啟齒的糟心事。

正當她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時,忽然感覺身體被一股外力狠狠推搡了一下,她踉蹌了幾步,倚著墻才勉強沒有摔倒。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甚至還沒有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麽,愛蓮娜死死擰住她後腰的軟肉,她的手腕幾乎翻轉了四分之一:“你為什麽會和他在一起?我不在的時候,你一直在偷偷勾引他,是不是?”

“什麽?”桂妮薇爾試圖將她推開,但愛蓮娜總能以更大的力道推搡回去。

她的手臂明明和她一樣纖細……桂妮薇爾不禁想道,是啊,因為她是妖精,是神秘的寵兒,天生擁有比常人更優越的身體素質,她們誰都沒有在武藝上磨煉過自己,可她就是比她更強壯,天生如此。

“以為自己有幾分姿色就可以得寸進尺了嗎?”愛蓮娜壓低了聲音,桂妮薇爾能感覺到她的指甲掐進了她的皮肉,“摩根勒菲也就算了,一個人類有什麽資格在我面前耀武揚威?”

“你到底怎麽了?”桂妮薇爾鼻尖泛酸,但某種本能讓她遏制住了哭泣的沖動,“愛蓮娜,別這樣……”

“給我住嘴!”她怒斥道,“你有什麽資格指責我?難道你不知道我對蘭斯洛特爵士的感情嗎?我曾把你視作朋友,桂雯!可你明明什麽都知道,還要去勾引他,仗著這張妓/女的臉……”

“你平常就是用那張嘴親你母親的嗎?”①

話音落下後,她聽見愛蓮娜咬牙切齒的低語:“瑪格絲·廷塔哲……”

一道陰影降臨在她們身上——瑪格絲·廷塔哲比她們都要高,走路時卻悄然無聲,像是一只蜜色皮毛的野貓。她輕松地抓住了愛蓮娜的手腕,當愛蓮娜試圖反擊時,她又輕而易舉地抓住了她的第二只手,像是成年人在應付一個發脾氣的幼童。

“別鬧了,卡賓森家的小姑娘,我就算抓一只雞都比抓你麻煩點,至少雞還會啄我。”她露出鯊魚般的微笑,“在陰暗的角落裏玩這種把戲,帕裏斯王知不知道他把自己的掌上明珠養成了這樣的小怪物?”

“混賬!放開我,你以為自己……”

“對,沒錯,盡情生氣,盡情大叫吧。”瑪格絲說,“你得學會習慣這種生活,因為日後還會有一大堆讓你抓狂的事情發生——對了,等哪天你們家族寶庫的水晶櫃空出來,考慮好要放什麽東西了嗎?”

聞言,愛蓮娜秀美的臉龐霎時失去了血色,那股熊熊燃燒的怒火也熄滅了。瑪格絲松開了她的手,她揉了揉手腕,惱恨地瞪了瑪格絲一眼,但當她離開時,匆忙的步伐依然暴露出了她心中的恐慌。

瑪格絲的眼神落到了她身上:“你還好嗎?”

桂妮薇爾的腰腹隱隱作痛,但她的痛苦與其說是源自皮肉,不如說是源於某種更深邃的傷感。

卡賓森兄妹是她唯二稱得上朋友的同齡人,出於某些原因,他們在她貧乏的童年時光中占據了大部分的時間,可僅僅一個晚上,這些都變得毫無意義了。

她的嘴唇嚅動了一下,忽然想起瑪格絲不久前的話——卡賓森家族家族寶庫的水晶棺,正是用來擺放聖杯的地方。

“您剛剛是說……”她遲疑了一下,“卡賓森家族不能繼續擁有聖杯了嗎?”

“還沒有確定——聖杯的歸屬權現在由女王定奪,雖然能把宗教的最高象征留在不列顛也不錯,可如果她打算將聖杯歸還羅馬教廷,沒有人能阻止她的決定。”

“卡賓森家族和教會的關系一直很好。”

“世事難料,不是嗎?”瑪格絲聳了聳肩,“當初女王與教廷關系冷淡時,帕裏斯王堅決捍衛不列顛教會的地位,諂媚到就差把坎特伯雷大主教迎娶為王後了,如今教廷表示支持女王的繼承權,教會內部也重新洗牌,整天圍著女王團團轉,而卡賓森連自己家族榮耀的去留都要托付於他人之手……如果你發現他們家族的人最近都像發情期的牛一樣性情暴躁,不用太大驚小怪。”

桂妮薇爾感到了一絲困惑:“既然如此,帕裏斯伯父不是應該想辦法修覆和女王的關系嗎?”

“理性上是一回事,感性上又是一回事了。”對方笑了笑,“在這方面,我也沒什麽資格嘲笑他們,如果登基的人只有亞瑟,哪怕把我的腿打斷,我也不會向他屈膝,擁有妖精血脈的家族多的是這樣感情用事的家夥。”

說罷,瑪格絲提議送她到房間門口,桂妮薇爾既感覺不能這麽麻煩她,又擔心再次遇見愛蓮娜,只好紅著臉嚅囁道:“那……那麽,請允許我厚顏勞煩您了……”

在幽暗的廊道間,她們沈默地前行,桂妮薇爾一直保持著落後瑪格絲一個身體的步調,不知過了多久,她聽見對方問道:“當時為什麽不求救呢?”

“什麽?”

“剛剛愛蓮娜掐你的時候,你可以大叫、哭嚎,把西翼所有房間裏的客人都吸引過來,到時候難堪的只會是她。”瑪格絲說,“為什麽不求救呢?”

是啊,為什麽不求救呢?桂妮薇爾也在問自己……不,何必要問呢?答案難道不是早就一清二楚了嗎?

大災荒期間,從糧食到軍隊援馳,帕裏斯王給予了他們不少幫助,父親總是教導她要懂得感恩,要她學會習慣愛蓮娜的小脾氣和其他人對她的縱容。

“哪怕你們同為公主,”父親如此告誡她,“你也得學會忍耐這些,好孩子,寬容與微笑是淑女的美德。”

後來,即便她不想去卡賓森家族,父親也會強行把她送過去,因為艾裏茨和愛蓮娜喜歡她這個玩伴。

“為什麽不讓狄倫去?”為什麽兄長不需要和她一樣去學習感恩和容忍?

父親沒有回答她,只是在沈默中將她送上馬車。

仔細想想,他們之間的情誼真的是直到今天才破滅嗎?還是一切早就變了,只是回憶美化了那段遙遠的過去?愛蓮娜不是第一次用言語羞辱她,艾裏茨也不是直到今天才將她視作自己的女人,他很早以前就知道父親想把她嫁給他了。

她的心頭湧過千頭萬緒,最後卻只吐露了幾個字:“習慣了。”

說完這句話後,桂妮薇爾感覺肉體的疼痛漸漸消失了,轉而變成了一種麻木的倦意,就像一個走入歧途太久的人終於意識到自己走錯了路,可當她回首過去,發現自己距離起點已經太過遙遠了。

“您就當我是一個可悲的家夥吧。”她沒什麽情緒地回答,“也許有些人就是值得這樣被對待的。”

她們就這樣在死寂中走到了她的房門前。

離別前,瑪格絲突然拍了拍她的肩膀:“看到你,我總是忍不住想起曾經的自己。”

桂妮薇爾怔怔地看著她,意外於對方此刻的表情看起來是如此真摯。

真是荒謬,她們怎麽可能一樣呢?瑪格絲·廷塔哲是女王的長姐,洛錫安兼奧克尼總督,統領著北境最強大的海上艦隊,治下的領地強大而富饒,這樣富有權勢的存在,怎麽可能跟她感同身受?

“許多年前,有一個人告訴我,權力不是從肚子裏生出來的,得自己把它牢牢抓在手裏才行。”她說,“現在我把這句話送給你,桂妮薇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