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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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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如果梅林當時的囑托沒有錯漏, 加繆爾·廷塔哲此刻距離成功應該只有咫尺之遙。

可他看起來既沒有大權在握的得意,也沒有摯愛將歸的喜悅,惟有一股悵惘, 帶著點哀愁, 看起來暮氣沈沈。

梅林說過,對方選擇放棄人類的身份,變成了吸血鬼……或許那不過是一具溢滿空虛的軀殼,內裏已經變成了某種令人陌生的東西。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 加繆爾並沒有把她視作敵人——或者說, 並沒有把她視作“人”。他揮了揮手,動作漠然地像是在驅趕一只老鼠,隨即便轉過身去,不覆顧她了。

艾斯翠德對此感到迷茫, 她本以為對方會用什麽神秘的力量將她掀起,就像當初變成巨型蠕蟲的阿傑爾·尤翠一樣, 然而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直到她的耳朵捕捉到某種細微卻尖銳的嗡鳴,一股詭譎的刺痛在她的皮膚上蔓延, 讓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痙攣起來。

她起初以為那不自然的震顫是源於疼痛, 慢了半拍才意識到有東西從盔甲的縫隙爬了進來——某種體型微小的昆蟲,但振翅時的動靜足以讓整副盔甲都為之顫動。它們的足像是倒鉤刺, 在爬過皮膚時有一種古怪的癢痛,痛感並不強烈, 但足以令人感到恐慌。

她想把它們甩出去,想擺脫它們, 可那些鉤刺只是紮得更深, 有幾只甚至沿著頭盔的窺視孔爬了進來。此時艾斯翠德才真正看清它們,這些蟲子圓而扁, 外殼烏黑鋥亮,翅膀裏側的薄翼卻透露出血色。它們攀附在她臉上,貪婪啃食她顴骨和鼻翼的皮膚,扁圓的身軀血肉填補得臌脹起來,因飽食而發出暢快的扇翅聲。

這讓她想起了海崖堡的嬰蟲,也許它們接下來就該在她的屍體裏產卵了。

加繆爾·廷塔哲無疑是前所未有的強敵——但她仍記得梅林的叮囑,此行的目的並非打敗對方,而是要毀壞祭壇的一角,將猊下從固有結界中解救出來。

為了防止這些吸血蟲跑進眼睛裏,艾斯翠德不得不閉緊雙眼,好在勒菲大聖堂的內部構造依然保留在她的腦海中,她循著印象在黑暗中尋找方向,密密麻麻的蟄痛讓她的肌肉不是很聽使喚,在這期間不知踢倒了多少支蠟燭,若她能借加繆爾·廷塔哲的眼睛看見這一幕,多半會覺得很可笑吧。

火焰灼燒腳掌的燎痛喚醒了某些久遠的記憶……上一次感受這般痛苦時,她失去了蒙羅,這一次她又要失去誰呢?

艾斯翠德跌跌撞撞地向前行進,青色蠟燭燃燒時散發出的熱氣引導著她,失血過多的暈眩感令她眼前發黑,堅實的盔甲在此刻變成了負重,吸血蟲在冰冷的金屬板下叫囂著,短短一分鐘的時間漫長得恍若隔世……

但無論如何,艾斯翠德終究拖著沈重的身體來到了祭壇前,然而她的腳尖剛剛觸及到冷硬的石階,一股龐然的力量忽然攫住了她,將她硬生生拖離了地面。

半昏半醒中,她隱約聽見了某種東西斷裂的聲音——她的頭盔被捏壞了,曾經細窄的窺視孔變成了一道巨大的裂縫,些許光亮灑落在她的眼瞼上。艾斯翠德睜開眼睛,在劇烈的痛楚和眩暈的失重感中看著聖堂穹頂的天窗,月光透過青色的玻璃,卻沒能照亮房間的任何一個角落,除了幾支青色蠟燭散發出的微弱光芒,整個勒菲大聖堂都被籠罩在黑暗中。

加繆爾·廷塔哲和她隔了一段距離,右手在半空中虛握著,艾斯翠德卻感覺他尖銳的指甲像是掐進了她的咽喉。她艱難地摸索著,想知道究竟是什麽扼住了她的喉嚨,卻直接摸到了皮膚上被勒出的凹痕,以及從劃破的傷口上滲出的血珠。

“居然毫不掩飾自己的意圖,看來夢魔找了一條腦袋不太靈光的狗過來當救兵。”對方低聲道,“要怪就去怪他吧,年輕人,是他叫你到這裏來送死的。”

不,不是的……艾斯翠德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不是因為這具滿目瘡痍的身軀,而是一種更加深沈,更加難以言說的感情。

她怎麽能止步於此呢?這些年來她對命運所做的抗爭,身上背負著蒙羅的期許,還有那些數不盡的血汗與傷痛,她穿上盔甲,拿起劍,義無反顧地來到這裏,難道只是為了讓自己踏入死亡的深淵嗎?不,不——她是為了拯救她的君主而來的,她還答應了夢中之人,決不會讓榮譽從手中流走。

“願女王的光輝……永遠照拂她的國家……”恍惚間,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年幼時她高燒不退,在馬廄的幹草堆上煎熬度日時,也會像這樣無意識地呢喃祈禱,但她究竟在向誰祈禱,期待著誰來回應她的心願,連她本人都從未搞懂過,此時此刻,這種感覺令她熟悉又陌生,“願我的劍能承載這光輝……用它擊退黑暗……”

劍身上燃起了熊熊烈火——就像夢境中那樣。不知為何,她的內心竟沒有一絲驚訝,只是順應著揮動長劍,並且切實體會到了某種東西被切開的實感。

她聽見加繆爾吃痛的悶哼,隨即整個人被重重砸到了墻上,幸好這一次她沒有像在海崖堡那樣直接暈死過去。碎裂的頭盔骨碌碌地滾落到遠處,臉上的吸血蟲也在墜落中被甩了出去,除了發炎腫脹的眼皮,她的視野終於不再有任何障礙了。

“怎麽會是這樣?”加繆爾的手腕上出現了一條長長的裂口,但沒有流下鮮血,反而像被烙鐵燙死的肉一樣,皸裂的傷口邊緣變成了焦紅色,滲出一層深紅色的油脂,“該死,神秘被消解了?”

對方的眼睛徹底變成了猩紅色,在昏暗的聖堂裏如燭焰般閃爍著血光。他再次試圖攻擊她,行動比上一次謹慎得多——但她的身體比意識反應得更早,用灰眼徑直擋住了那虛空一擊,耀眼的火焰劈開了黑暗,照亮了整座聖堂,她徹底斬斷了加繆爾的右手——這是過去的她不可能做到的,艾斯翠德確信自己正在不斷變強,並且下一秒會變得比上一秒更強。

現在的她哪怕要正面應對加繆爾·廷塔哲,也不是完全沒有招架之力了,戰士的血液在她身體裏沸騰——不,艾斯翠德,別讓你那騎士的自傲淩駕於真正的使命之上。她將加繆爾拋之腦後,抓住灰眼,踉蹌著來到祭壇邊緣,將劍狠狠插進紅色法陣中,火焰舔舐血紋,發出滋滋的聲響,整個祭壇都開始顫動,映照在墻壁上的青色燭光忽明忽滅。

片刻過去,一縷黑煙從劍身與法陣的交匯之處滲出,將祭壇上的血跡蒸發殆盡。

加繆爾發出瘆人的慘叫:“不!!”

當艾斯翠德擡起頭時,才發現有一股奇怪的金色液體不斷從他右臂的斷肢湧出——粘稠,在黑暗中發出奇妙的微光,液體混合著鮮血流淌到地上。

起初那速度很慢,但俄而就變成了無法遏制的金色洪流,加繆爾·廷塔哲的身軀就像一支從內部開始融化的蠟燭,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軟化、塌陷,失去原本的形體,雖然還保留著人類的皮囊,但內裏已經被徹底溶蝕,失去了支撐這具肉體繼續屹立下去的力量。

“不!不不不——!”

她盔甲裏的吸血蟲全部爬了出去,用身體去填補那部分被灰眼毀掉的法陣,而加繆爾自己的身體已經有一半化成了醬色的泥水。

艾斯翠德對魔術並不了解,但她本能地感覺到,對方如果將蟲子用在修覆自己的肉體上,也許能將這種惡化延緩一陣,然而加繆爾只是任由身體不斷蟄陷,哪怕眼睛流下了血淚,嘴角溢出黑色的淤泥,他都毫不在意,只是全身心地修補著法陣。

“再怎麽掙紮都是徒勞的,事情敗露到這種程度,不會以為蓋亞還會作壁上觀吧?”熟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自古以來,這類故事的結局好像從來沒變過呢——妄圖利用完全超出自己承受範圍內的力量,就會有這種下場t。”

“梅林……”加繆爾幾乎是在把聲音從喉嚨裏摳出來,“為什麽命運總是如此眷顧你?為什麽這次贏的還是你?你作下的那些惡,你那顆空洞無物的心,應該讓你品嘗到比我多千百倍的痛苦才對,為什麽……為什麽……”

他的身體像是半固態的肉紅蠟水,連眼白都被血淚染成了紅色,每說一句話,他的嘴裏就嘔出一灘黑色的泥水,由於他支撐不起自己的身體,最後只能這樣癱倒在自己嘔出的黑泥中,狼狽得幾乎讓人忘記了他曾是康沃爾位高權重的管理者……如果有什麽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痛苦,大抵是在自己最憎恨的人面前露出此生最可悲的醜態吧。

加繆爾徹底拋去了體面,掙紮著爬向靈柩:“我愛你,伊格琳,我愛你……為什麽命運總是待我們如此不公,讓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看著你嫁給別的男人,看著你腹中一次又一次孕育出別人的孩子……”

他將額頭貼在玻璃上,第一次無助地、嘶聲力竭地哭了出來,然而那雙被血色浸染的眼睛,唯獨在伊格琳的棺前留下了澄澈的眼淚:“我從未像愛你一樣愛過任何人……伊格琳,我的身體,我的心,永遠都屬於你……”

留下這句淒慘的愛語後,加繆爾·廷塔哲的頭慢慢垂了下去,就這樣停止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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