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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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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猊下?”

門沒有完全關上——蛾摩拉還沒有執掌禮節之事的司儀, 所以當房間裏沒有其他人時,埃斐會讓紅房的門半掩著,提示外面的人可以隨時進來向她匯報工作。

但巴爾還是局促地站在門外, 也許是與性格強勢的妹妹相伴了太久, 他很不擅長在未得到明確允許的情況下做任何事。

“進來吧。”

巴爾輕手輕腳地推開門,埃斐看著他,金色的發絲在陰影中也如沐浴月輝般泛出光亮,昭示著這副皮囊下的靈魂並非常人……盡管她有時會忘記這一點, 就像她有時會忘記耶底底亞並非那孩子真正的名字。

“那個……”他顯得很局促, “關於您的孩子……啊,我是說那個叫押沙龍的年輕人,如果您有空的話,我想和您聊一些有關於他的事。”

“可以。”埃斐頷首, “把門關上吧。”

巴爾點了點頭,繼續輕手輕腳地把門關上。其實他完全沒必要這麽做, 不過埃斐知道,當他感覺自己在做一件偷偷摸摸的事情時, 很難不做出相應的行為, 註定了他是一個不適合撒謊的人……神明。

“猊下。”巴爾絞著手指——另一個他在陷入焦慮時會有的習慣性動作,“我不清楚您是否知道, 我是說……也許您應該已經知道了,但是……”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對不起,我真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她靜靜地看著他, 片刻過去才開口:“你想問我是否知道押沙龍並非被雅威選中的人。”

巴爾睜大了眼睛:“所以您確實知道?”

“我知道。”她說, “在耶……所羅門出生的那一天,雅威向大衛降下了神諭, 宣布這孩子將是王獻給他最好的禮物。”

“所羅門……”巴爾輕輕重覆了一遍,“被神欽定,意味著他命中註定將成為以色列未來的王。為什麽大衛王還要讓他隱姓埋名地在遠離以色列的地方生活,還要讓自己的另一個孩子成為偽造的繼承人呢?”

雖然她有意向巴爾隱瞞耶底底亞的真實身份,但也不意外對方能自己猜出來,早在他們第一次接觸的時候,他就能瞬間判斷出耶底底亞已經有了信仰的神明,或許諸神之間存在著什麽常人難以想象的溝通方式。

“押沙龍並不是什麽偽造的繼承人。”她聲音中的戾氣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巴爾露出了膽怯的神色,這是不對的,他沒有任何理由被她遷怒,“他是大衛最中意的孩子,在所羅門誕生之前,大衛一直將他當作王儲培養,即使到了現在,他也沒有放棄這種想法。”

“所以……”他語氣中的小心翼翼讓她感到愧疚,“大衛王依然打算讓那個年輕人繼承自己的位置?”

“他希望如此,也在為此努力。”她盡可能地平覆自己的情緒,“不過,既然我已經離開了以色列,也只能祝福他能夠如願以償。”

即使押沙龍對自己王權的威脅性已經高到了如此程度,他依然給了押沙龍一座城市去管理,讓他看上去更像是“內定的繼承人”,算是他利用雅威欽定繼承人的規則漏洞的一種利用。

“即使是神明,也不能無視既定的規則任意行事,這點你應該再清楚不過。”她說,“雅威是以色列的獨一神,擁有超然的地位,但也不代表它不受任何限制——或者說,它需要遵從的東西可能恰好與你們相反。”

“是這樣嗎?”巴爾搔了搔臉頰,“我對這方面不太了解……應該說我根本沒見過雅威,”

“雅威的權威一部分源自於它遠離塵世的特性——猶太民稱之為‘神性’,它身上寄托著人們對於未知力量一切的想象,這種想象是它強大的根源。”

“我的信徒們難道對我不好奇嗎?”巴爾忍不住抱怨,“太缺乏上進心了!我還有許多種編織工藝品手法,我還能把羊毛撚得很細,用針勾出鏤空的精美花紋,他們難道都不想學嗎?”

“你是有型的,包括你的兄弟姐妹,你們幾乎都誕生自某種能被人們肉眼看見的自然現象,這在某種意義上……削弱了你們的神秘性。”埃斐說,“不過多神信仰的有趣之處,在於一個隕落國家的主神也許會在其他國家的信仰中以另一種姿態存續,原生的信徒和新生的信徒之間不會產生太多矛盾。獨一神信仰則恰恰相反,即使本質上是同一存在,一旦神明本身被另一群信徒以另一種方式解讀,就會產生和原生信仰偏差極大,但同樣狂熱且排外的宗教,兩種教派是不能共存的。”

“雅威不能出來勸勸他們嗎?”巴爾說,“他們是雅威的信徒,肯定會聽它的話吧?”

“很可惜,它不能這麽做,如果它要指明自己的宗教領袖,意味著它認可那一方對它存在的解讀是絕對權威,不容置疑的,這種確鑿性有損它的神秘。也許當境況窘迫時,它將不得不這麽做,但這對它而言是萬不得已的最下策。”她說,“也意味著國家的統一對雅威而言很重要,同時還要保持它遠離世俗的神秘性。神的存在是為引導世人,王的存在是為了整理世人——至少在以色列是如此,除非國家出現了嚴重的錯誤,否則雅威並不會親自出面幹涉。”

在大衛的統治結束前,除非他本人犯下了什麽重罪,否則雅威不會降下神諭宣告以色列的新王,以防年輕的繼承人威脅到父親的地位,動搖王權——這是大衛與耶底底亞的生母拔示巴結合後,結合曾經掃羅的經歷而領悟的一個道理,也成為了雅威不便宣布自己決定的最大問題所在。

“當初,在大衛引誘拔示巴之前,拔示巴已經是別人的妻子了。”為了烏利亞的名譽,她隱去了他的名字,“因為與大衛偷情,拔示巴懷上了王的孩子,他曾想借計召回拔示巴的丈夫與她同床,以便掩藏這段過去,但對方沒有落入他的圈套,他便把拔示巴的丈夫送到最危險的戰場上,交代其他人讓他死在那裏。”

“……好糟糕。”巴爾露出了嫌棄的表情t,“如果西頓王或者提爾王敢這麽做,我就要用雷劈他了。”

“是的,糟糕透頂。”埃斐很認同這個評價,“雅威使他失去了與拔示巴的第一個孩子,以懲戒大衛犯下的過錯,然而在這種情況下,雅威卻選擇讓大衛和拔示巴的第二個孩子成為王位繼承人,坦誠說,這是一個……讓人很難理解的決定。”

“盡管拔示巴並不是唯一通過轉嫁成為大衛妻子的,但大衛與亞比該的婚姻是受到雅威認可的,某種意義上,她的孩子在出身上並不占優勢——除非那個孩子有明顯遠超其他繼承人的地方,使得大衛有不得不選擇他的理由。聽到這裏,你應該也有所察覺了,雖然雅威有最終肯定權,但它在這件事上非常被動,必須等大衛將繼承人作為禮物獻給它,它才能首肯大衛的‘欽定’。”

這也成了大衛有操作之餘的突破口——作為對雅威緘默的回報,大衛自然也不會吐露自己對繼承人的選擇,但他的態度,他的安排,他毫不掩飾的偏愛,讓以色列的貴族們自覺地偏向押沙龍。

“押沙龍的祖父基述王與以色列關系十分友好,僅僅是看出身,他也是十分有力的王儲候選。”埃斐的聲音越來越低,“有不少貴族在他身上付出了大量的成本……一旦這些成本全部沈入海底,以色列的政局將會發生劇烈動蕩,也許最後將演化為分裂和內戰。”

雅威當然不會想見到這種局面,但大衛沒有犯任何錯誤,他將自己國家的一部分托付給了一個宅心仁厚且有能力的人,使得自己治下的百姓生活幸福安康。雅威不可能在這種時候站出來對大衛表達不滿,指責對方沒有按照自己的心意,把國家托付給一個赫梯雇傭兵的前妻之子。

即便忽略作為養母的偏愛,埃斐也堅信押沙龍登上王位後只會比掃羅和大衛做得更好,他將成為比這兩位神所欽定的國王更優秀的存在,而雅威是無法反對這種“正確”的,大衛就是以這種方式在默默反抗著雅威的安排。

“如果情況真會變得那麽嚴重,為什麽雅威不出來幹涉呢?”巴爾看起來還是很困惑——多半也沒有意識到自己此刻說的算是風涼話,因為迦南諸國在這方面格外有餘裕,所以很難理解雅威這種把所有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裏的神明的困擾,“明明自己的國家都要分裂了……就算再怎麽不樂意也應該出面了吧?”

“為什麽你會覺得以色列要分裂了?”

“誒?您剛剛不是說……”

“因為我告訴了你,所以你知道王座之下流淌著暗湧。”埃斐說,“可脫離我們剛才所說的一切,對於那些不知曉實情的以色列人而言,這或許是建國以來最順利的一次權力交替——繼承人很優秀,並且得到了現任統治者的喜愛,不必像掃羅時那樣通過內戰即可過渡到新的王權……既然這是眾人期盼的結果,為什麽不放任它成真呢?”

既然雅威不能反對這種“正確”,那麽放在它面前最好的選擇,就是隱瞞它曾選擇所羅門的事,認可押沙龍作為王位繼承人的正統性,如果它不想放棄自己原先的選擇,大可以將所羅門安排為純粹的宗教領袖,例如神廟的至高祭司,它仍可認定他為它的人間代行者,與王權達成平衡,甚至些微地淩駕於王權至上,但並不影響王權本身。

大衛幾乎快要在這場對抗中成功了……如果沒有發生這件事的話。

就像以色列整個國家的關系一樣,大衛和押沙龍之間這種建立於親緣和信賴之上的關系,因為暗嫩出現了裂痕。

“原來如此……”巴爾似乎想要搞清楚這其中的邏輯關系,但片刻就放棄了,“可我還是覺得好麻煩。”

“不必多慮,以色列確實是一個由奇怪的統治者管理著,被奇怪的神明眷顧著的奇怪國家。”埃斐嘆了口氣,雖然傾訴了那麽多,但她的內心沒有半點緩和,“從那裏離開或許是我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選擇。”

“可您看起來似乎很憂慮的樣子,我以為您還懷念著以色列呢。”

“憂慮?”

“是的。”巴爾指了指自己的眉心,“您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皺著眉。”

埃斐怔住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也許吧。”雖然並不是因為懷念以色列。

剛才巴爾的詢問再度浮現在腦海中——這同樣也是她的疑問,大衛究竟為什麽要把耶底底亞送到她身邊?

同樣是將自己的孩子托付給她,埃斐從不為希蘭感到焦慮,她知道阿比巴爾是希望她能把他教導成優秀的王,可大衛又是為了什麽呢?

如果只是想要讓雅威的寵兒遠離政權中心,應該有許多種辦法,而他選擇了最糟糕的那種,將耶底底亞——這個押沙龍最大的競爭對手送到了押沙龍曾經的養母身邊……一旦押沙龍知道了真相,埃斐甚至不敢想象這對父子最後會走向什麽結局。

難道大衛認為她能潛移默化地打消耶底底亞對繼承王位的念想?或者將他養廢?

不,雖然她的故友在許多方面都算得上是徹頭徹尾的爛人,但他了解她,知道她絕無可能這麽做。

誠然,她愛押沙龍如愛她的親生孩子,然而耶底底亞也不是那種能讓人討厭的存在,他有著一個孩子值得討人喜歡的所有優點,他們相處了一段時間(盡管遠遠不及她撫養押沙龍的時間),但彼此也有了感情,她不可能為了其中一個孩子而去摧毀另一個。

她很少會看不清大衛的想法……希望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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