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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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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蛾摩拉開始建造城墻了。

盡管耶底底亞很早就知道埃斐並不打算只是管理一個村落, 但直到人們在外圍壘起高墻,蛾摩拉才算是真正脫離了偏僻村落的軀殼,逐漸有了一個國家的樣子。

他強迫自己忽略心底的不安——城墻很好, 他告訴自己, 城墻能夠保護這片土地不受強盜的劫掠,讓流離失所的人們真正有了屬於自己的地方,蛾摩拉已經是一個國家了,國家就應該有自己的城墻。

除此之外, 他還註意到城墻的走勢並不是他料想中(同時也是最常見)的圓弧形, 在某些部分呈現出明顯的棱角,讓墻體形成了一個三角形,為此他還特意詢問了負責監督這項工程的烏利亞,烏利亞稱其為“棱堡”, 但他也不是很清楚這些棱堡的作用,只說那是埃斐手稿上特意標明的設計。

一聽到那是埃斐特意設計的, 耶底底亞不免生出了濃厚的興趣,決意要破解其中究竟有什麽秘辛。

最近他一直待在城墻附近觀察瓦工砌磚, 以及他們如何調制灰泥, 據說這是埃斐在埃及人的配方上又做了改進的成果,灰泥幹透後不會因為體積縮水而讓墻體出現縫隙。另外, 蛾摩拉的墻體比他在以色列和提爾見到的稍微窄了一些,也許是為了彌補這一缺陷, 城墻砌到三分之一時會在灰泥裏橫埋一根長鐵管,用於加固墻體。

觀察城墻壘砌的過程給他提供了不少樂趣, 也讓他短暫地忘卻了不久前還困擾著他的事——關於王位, 關於以色列,關於他和埃斐之間必將發生的離別。

大t衛不年輕了, 但身體狀況還不算很糟,無論未來會有怎樣的變數,也是很多年後的事了,他沒必要讓那些遙遠的煩惱困擾當下的自己。

一天下午,耶底底亞正在清點從提爾運送來的銅鐵礦——他攬下了幾乎所有對接物資的工作,這樣他就有足夠的理由一直待在城墻邊——忽然聽到了馬蹄疾走的聲響,因為要拖拉沈重的貨物,他最近見到的都是駱駝車,他好奇地擡頭瞥了一眼,有人正騎著一匹灰色的馬輕巧地穿過擁擠的駱駝車隊,最後慢慢地停在他眼前,馬的皮毛在陽光下油亮發光,散發出騰騰的熱氣,讓他確認了那不是什麽灰色的鬼影。

“抱歉。”等對方翻身下馬後,耶底底亞發現自己不得不把頭仰得很高才能看到對方的臉——即便如此,他也什麽都沒看清,因為對方將臉藏在了兜帽下,“希望我沒有打擾到你工作,小夥子。”

至少從聲音判斷,對方的年齡其實並不大,不過耶底底亞決定不去計較對方對自己稱呼的問題:“您好,請問有什麽事嗎?。”

“沒有遞求見函就冒昧打擾,實在不好意思。”從措辭和口音就聽得出來,這名青年應該是貴族出身,“我是來找母親和妹妹的。”

耶底底亞點了點頭:“能知道她們的名字嗎?我應該可以告訴您她們在哪兒。”

“你知道?”

“我知道蛾摩拉所有人的名字以及他們入住的房屋位置。”耶底底亞不太喜歡和別人說這些,感覺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記憶力——只有希蘭才應該幹這種事,熱衷於向別人吹噓自己為數不多的優點,不過他理應在客人面前保持禮貌,“我正洗耳恭聽。”

“誒?噢,好的。”對方慢了一拍才回過神,“抱歉,我只是覺得……你很了不起,真是一個聰明的孩子。”

事實上,他比這裏的絕大多數人都要聰明——耶底底亞很想這麽告訴他,但對方的語調中有種奇妙的輕柔感,讓人如沐春風,很難對他真的生氣:“您過獎了。”

“我的妹妹叫塔瑪,母親的名字是埃斐。”青年說,“我其實不太確定她們是不是住在這裏。因為一些原因,我們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能聯系了……”

對方的回答如同一擊重錘砸在了他的身上,連帶著之前那種故作輕松的自我欺騙都破碎了——耶底底亞突然感覺肺腑抽痛起來,昔日的不安如巖漿般迸發濺射,他能感覺到那股灼熱感在他的血管裏發出滋滋的聲響,如同被烙鐵親吻的皮膚。

他咽了口唾沫,感覺到了喉嚨腫痛:“……押沙龍?”

“你認識我?”青年摘下兜帽,露出了草綠色的長發和那漂亮的臉——和塔瑪如此相似,但在那之上,他的容貌就如同升起的朝陽,熄滅了塵世黯淡的燭火。他長久地打量他,過去的記憶姍姍來遲:“所羅門……?沒想到你也在這裏。”

他本以為對方會面露惱怒——因為一個意料之外的陌生人搶走了自己的位置,讓他感覺受到了冒犯——與之相反,押沙龍愉快地笑了起來,似乎完全不在意這件事。

“很高興見到你,所羅門。”他的眼神中總有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溫情,這讓別人即使沒有特別喜歡,至少也不會討厭他,“希望我妹妹沒有給你添麻煩。”

耶底底亞可以確定,那並不是對方故作大方的偽裝,只有接受了良好教育,從小沐浴在親人之愛中的人才能有這種寬容與仁厚……是了,他是被埃斐撫養長大的,不用從任何人那裏偷走對方的位置。

“現在我叫耶底底亞。”他生澀地回答,“塔瑪沒有添什麽麻煩……應該說,她幫了我很多。”

“看來我們的小姑娘已經長成了一位不得了的人。”押沙龍點了點頭, “也許你能帶我……我是說,如果這不打擾你的工作……”

“當然。”耶底底亞感覺舌根泛苦,但他把它們咽了下去,“我現在就可以帶你去找她們。”

穿過尚未竣工的城墻,他註意到押沙龍在不停打量這個新生的國家,無論蛾摩拉日後將變成如何模樣,現在的它與以色列都相差甚遠,不過押沙龍仍為自己所見到的一切而感到驚奇。

“星形要塞……”他聽見對方的喃喃,“所以她真的建造了一個自己理想中的國家。”

“星形要塞?”

“就是那些設置了棱堡的城墻。”不同於認知停留於字面意義的烏利亞,押沙龍對這個詞似乎格外熟悉,“因為有很多面向不同方向的棱角,所以無論敵人從哪個方向進攻,城墻上的弓箭兵都可以從敵人的側後方進行攻擊,互相掩護。”

他頓了一下,神情似是陷入了回憶,“不過她當時雖然提出過這個設想,又覺得現在的戰爭還沒發展到需要這種要塞的時候①,沒必要特意拆掉已有的外墻重新搭建……結果一有機會還是用上了,果然還是念念不忘啊。”

耶底底亞努力掩飾語氣中的苦悶:“您很了解她。”

“不,恰恰相反,我時常為自己年幼時對她的話太過草率而後悔。”押沙龍回答,“那時的我年輕氣盛,又自視甚高,以為自身的能力已經成長到了足以解決世上任何問題的地步……有許多微言大義,她明明與我說過,但被我拋之腦後。”

然而他的這位兄長也才二十歲,正是他口中“年輕氣盛”的時候。

耶底底亞依稀記得,押沙龍在半年前被大衛派去約旦戰場了,如今會出現在這裏,說明戰爭已經告一段落……所以他來這裏的目的究竟是什麽?單純想要和自己的養母、妹妹見上一面?他是大衛最鐘愛的兒子,不可能長久留在蛾摩拉,也許他是想接她們回去團聚?

她們會跟他回去嗎?

不,塔瑪也許還有可能,但埃斐是絕不會再回以色列了,她如今背負著比過去更多的東西,不能任由自己的心情做決定,這就是作為一國之王要付出的代價。

如果埃斐沒有成為女王……耶底底亞不得不問自己,如果押沙龍再早來幾天,如果他們當初沒有被馬格努松商會的人掠走,如今見到押沙龍——這個在她的註視下成長得如此卓越的孩子,她的回答會是什麽呢?

“耶底底亞,塔瑪讓我跟你說……喔噢。”一個熟悉的聲音喚回了他的神志——對方是希蘭,耶底底亞一點也不意外,畢竟他看上去就像是會在這種場合出現並做出誇張舉動的家夥,“你身後那個金光閃閃的東西是什麽?”

耶底底亞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問得真有禮貌。”

好在押沙龍並不生氣:“是嗎?不過我認為你才是金光閃閃的那個,小家夥。”

聞言,希蘭撚了撚自己的金發,若有所思地點頭:“有道理。”

“如果我沒有聽錯的話,你剛剛好像提到了塔瑪……”押沙龍輕輕咳嗽一聲,“你也認識我妹妹嗎?”

“你妹妹?”希蘭上下打量他,“所以你是塔瑪的哥哥……另一個有道理的說法,你們確實長得很像,就像漂亮王子和漂亮公主。”他指了指不遠處的高地,“如果你要找塔瑪的話,她在紅屋——就是屋頂刷成紅色的那棟屋子,跟猊下在一起,可能是在匯報工作什麽的,你最好在門口等一段時間。”

“非常感謝。”押沙龍說,“你先回去處理自己的事情吧,所……耶底底亞,我自己過去就可以了,不要讓我打擾到你工作。”

與對方告別後,耶底底亞的視線就這麽隨著對方的步伐一寸寸地往前挪,直至對方消失在道路的轉角處。

希蘭也站在他身邊沒有離開,半晌過去,才故意矯揉造作地用尖細的嗓音開口:“噢,我可憐的耶底底亞~”

“不要忽然發出雞的叫聲,很惡心。”耶底底亞說,“下次你抑制不住自己的時候,可以找個我不在的地方。”

“很難,如果你不在這裏,我怕自己會幸災樂禍地笑出來。”希蘭反唇相譏,“畢竟某人自尊心受挫,壓抑不住嫉妒又覺得自己很卑劣的表情真的是特別有趣。”

“……你能不能隨便找個灌木叢爬進去然後死掉?”

“我確實該去找個灌木叢了。”對方裝模作樣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在這裏站久了容易沾上喪門犬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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