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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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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你是不是瘋了?”

耶底底亞看著巴爾跌跌撞撞地站起來, 朝他慌張地擺手:“不、不是的!我沒有什麽異食的愛好,只是這麽做能讓我更好地確認土地表層的水分……”

“我知道你剛才正試圖把一撮土往嘴裏送,但我要說的不是那個。”

“真的嗎?”對方看起來真的很感動, “耶底底亞, 我……我還以為你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諷刺我的機會呢,是我先入為主把你想得太壞了,對不起。”

“……你倒不必為那個部分道歉。”

耶底底亞感覺一陣頭痛,他沒辦法單純地為巴爾的回歸感到高興——盡管在內心最深處, 他也許(可能, 大概)有點因為能再次見到對方而萌生出了一絲喜悅,但和塔瑪、希蘭不同,他知道一部分真相,知道這場重聚並不是什麽太值得高興的事, 而他不能佯裝成什麽都不了解的樣子,讓這一切繼續下去。

“我知道現在的你就是‘真正’的你。”耶底底亞說得語焉不詳, 但他知道巴爾明白他的意思,對方仍維持著男孩的外表, 但那不過是一副虛假的軀殼, “另外,雖然我不知道神明雖然擁有力量, 卻很少行走在塵世間的真正原因,但我知道這會招致可怕的後果……尤其是對你自己而言, 到底是什麽瘋狂的念頭讓你做出了這種決定?”

巴爾的手指絞在一起,盡管勞作帶來的熱意讓他雙頰通紅, 但他眼底的不安和苦澀對耶底底亞而言依然一覽無餘。

“你都說那是瘋狂的念頭了……”他不好意思地沖他笑了一下, “哪兒還有什麽原因呢?我只是想要這麽做。就像希蘭喜歡收集漂亮的貝殼,塔瑪喜歡被數字包圍, 你喜歡……呃,抱歉,我其實也說不清你喜歡什麽,耶底底亞。不管怎麽說,我喜歡待在這裏,與麥子、泥土的氣息為伴,和你們沒有什麽不同。”

“是嗎?”他說,“可我們不會因為自己喜歡的事物而死。”

“也不一定會死……”巴爾咕噥道,“為什麽你總是不吝於往最壞的方向去想呢?”

“如果用本體下界真是什麽輕松愉快的事情,你們迦南神早就滿地跑了。”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可以用如此刻薄的語氣講話,“把自己的未來和一個命運未知的新生國家捆綁在一起,你究竟是怎麽想的?”

神明選擇用真身降臨,意味著它將自己獨一無二的恩寵賦予了這個國家,神明與某個特定國家產生過強聯系的結果,就是它和其他國家的聯系變得稀薄。雖然以巴爾的地位,應該不至於完全接收不到從其他國家供奉的信仰,但相比他仍端坐於神殿的時候,信仰的供給肯定減少了很多。

除非蛾摩拉很快就能變成和提爾,以色列相同規模的國家,巴爾才有可能重現往日的輝煌……他幾乎是孤註一擲地把希望寄托在了一件基本不太可能發生的事情上。

巴爾的視線從自己左腳移到右腳:“雅威曾經也這麽做過,以色列現在不也很好嗎?”

這倒是一個有力的反駁——考慮到埃斐作為王的資質遠比掃羅和他的父親大衛傑出得多:“這不是一個對等的例子,你現在做的事情更像是埃及的至高神阿蒙突然打算拋棄法老和他的子民,選擇讓柏柏爾人當它的寵兒。”

對方似乎認真地考慮了一下那種場景,然後打了個寒顫:“聽起來真可怕。”

除此之外,以色列供奉的是獨一神,意味著不會有其他候補神明覬覦著這個至高無上的位置——巴爾卻不同,迦南人供奉著多個自然神,他的王位原本就得來的很勉強,又有很多地位相近的兄弟姐妹,更不用說他的信眾如今還遭受到了外來神明塔尼特的侵蝕。

“看來你現在終於能理解我為什麽會說你瘋了。”耶底底亞說,“你應該趁著事情還沒有變得太糟糕之前盡早回去。”

“變得太糟?”巴爾垂著腦袋,“我不確定,耶底底亞——坐在一個很高的位置低頭看所有人,離什麽東西都很遠,接受他們毫無意義的讚美,然後朝他們微笑……也許露出一點牙齒,偶爾應付一下因為那個又硬又冷的座位而嫉妒你的兄弟姐妹,還有比那更糟糕的情況嗎?”

“有,那就是你死了——徹底湮滅,然後隨風消散,然後曾經嫉妒你的兄弟姐妹裏有一個坐到了你曾經坐的位置上。”

“有什麽關系?讓他們去坐好了,反正我也看不到。”

“自暴自棄解決不了任何事。”

“我沒有要解決任何事。”巴爾看著他,神情中充滿了困惑,“我不明白你為什麽那麽堅持要我回去,最開始我以為是因為你討厭我……”

“我確實討厭你。”他在“確實”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是啊,可你現在的話聽起來像是在關心我。”巴爾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他笨拙的樣子會讓他聯想到希蘭,這讓他此刻不耐煩的情緒微妙地加重了,“但我對現狀已經很滿足了……是擁有永恒的生命,但一輩子做不開心的事,還是擁有短暫的生命,但每一天都過得很快樂,我在這兩者之間做出了選擇,僅此而已。”

在他開口反駁之前,巴爾打斷了他:“那你呢?耶底底亞,如果是你會怎麽做?”

“……你覺得我會需要去考慮什麽‘我到底該不該發瘋’之類的問題嗎?”

“你是雅威的寵兒,以色列未來的繼承人。”巴爾看著他——坦誠說,耶底底亞沒有料到自己的身份會在這一刻被對方揭露,雖然他也沒指望對方能蠢到看不出來,巴爾只是有點像希蘭,又不是真的希蘭,“等你的父親大衛王去世,而你又成長到足以承擔為王的責任時,你就會回到自己的國家。你會坐在代表至高權力的王座上,你的大臣們會滔滔不絕地讚美你,以期得到你的眷顧,所有美麗的女人都會向你獻媚,祈求得到你的愛……”

他似乎描繪了一幅美妙的未來景象——然而耶底底亞一點也不高興,他已經開始後悔——甚至是惱恨自己輕易挑起了這個話題。

巴爾繼續道:“但以色列離蛾摩拉並不近,你和猊下可能幾年都見不上一次面,也許很多年後你們就會淡忘彼此……”

“我才不會淡忘猊下!”然而他的內心沒有表現出來得那麽肯定……他知道“耶底底亞”不會,可他不會一直是耶底底亞,他真正將展示在世人面前的名字是“所羅門”。

他艱難地回憶著曾經在以色列宮廷裏生活的歲月,他在那裏生活了十年,但幾乎沒有留下什麽值得珍藏的記憶。他才認識埃斐多久?可與她相處的時光已經像水蛭一樣吸走了那十t年間的記憶。

有時他甚至覺得“所羅門”這個人從來沒存在過,他很難把自己帶回到那個名字裏——但那不是真的,他就是所羅門,是大衛王獻給神明的禮物。就像巴爾說的那樣,有朝一日他會回到他的國家(真正的國家),作為一個統治者君臨至高的王座。

希蘭多半還能經常見到她,因為提爾和蛾摩拉很近,而他只能孤零零地待在一個遠離她的地方,也許很快她就會將他遺忘,“耶底底亞”這個名字很快會成為她腦海中一個褪色的符號……

但他的自尊不允許自己如此輕易地屈服於對方的想法:“人都是渴求快樂的,但是……”沒有但是,他根本不想這樣,他不想離開她,“我們都有與生俱來的責任……”

不,一想到希蘭有可能取代如今他在埃斐心裏的地位,他就感覺痛苦至極,某種瘋狂的情緒在他的身體裏流淌,像是細微的電流,令他忍不住顫栗。

但他強迫自己說下去:“使得我們有時不得不舍棄某些快樂,但那是值得的。”

謊言,他寧可去死也不想見到這一幕。

巴爾似乎沒看出他內心的掙紮——至少表面上如此,耶底底亞覺得自己以後很難再小覷對方,把他當作一個大號的希蘭了,他有一種笨拙地觸及到他人內心最脆弱之處的才能:“可我也在履行我的義務呀。我和我的信徒們待在一起,與他們一起生活,體會他們生活的酸甜苦辣……無論快樂或悲傷,我希望能和他們一起度過。”

“或許吧。”耶底底亞決定放棄這個話題,而且越快越好,他現在只想趕緊從這個地方——從對方那看似溫和無害的微笑前逃走,但他也不能讓自己看起來真的像在逃走,所以他站著平覆了一下呼吸,在腦海中尋找著可以體面離開的理由,比如說他忽然想起還有什麽重要的工作還沒有完成……

“謔,真巧,你們倆都在這裏。”

……啊哈,真巧,他還沒來得擺脫面前的大巴爾,就從身後迎來了小巴爾。

耶底底亞避開了希蘭想要拍他肩膀的手,遭到了對方的抗議:“嘿!幹嘛表現得像是我很臟一樣?我才洗過手欸!”

“我不想和狡詐又貪婪的壓水井有接觸。”

“哈?”希蘭說,“我必須說,耶底底亞,自從你知道猊下吻過我之後,你的嫉妒心就讓你變得特別刻薄。”

“那才不是‘吻’。”耶底底亞糾正道,“那只是一種急救措施。”

希蘭朝他吐舌頭:“你就這麽安慰自己好了——在你的嫉妒心讓你長出皺紋之前。”

“希蘭?”巴爾小心翼翼地介入了話題,“你找我們有什麽事嗎?”

“你妹妹來找你了。”希蘭頓了幾秒,有些遲疑地說道,“呃,或許我該稱呼她為阿娜特女神大人?”

“阿娜特?!”巴爾的膝蓋止不住地打顫,“她、她怎麽來了……”

“誰知道,不過她說自己是來找你算賬的。”希蘭聳了聳肩,“準備好迎接女人的怒火了嗎?”

巴爾看起來快要哭了:“天哪,明明剛才我們還在說事情不會朝著最壞的情況發展,沒想到再過不久我就要死了……”

“你為什麽會死?”希蘭神情古怪地看著他,“猊下不會因為一片籬笆壞了就判你死刑的。”

“真的嗎?我……呃,籬笆?”巴爾眨了眨眼睛,“你剛剛說籬笆?”

“對,阿娜特女神來的時候踩壞了農田邊上的籬笆,身上的火焰還差點燒到倉庫,猊下很生氣,畢竟這裏不久前才發生過火災……”他給巴爾一個“你懂的”眼神,“所以猊下把阿娜特捆起來關進柴房裏了,因為她是你妹妹,所以你也要承擔一部分責任。現在你先去見猊下,但明天早上要記得把籬笆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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