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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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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所羅門以為快活窩已經夠潮濕了, 不光是空氣中彌漫著的鹹濕的海鹽氣息,還有人們熱烘烘的身體上揮發的汗水……坦誠說,這味道讓他總感覺這家妓院可能開在哪個腸肥腦滿的中年男人腋窩下。

但洗澡間的體感只會更糟糕, 裏面像是下了一整年的雨, 直到他走進來的前一秒才停下,也許他只肖在裏面靜靜地坐一會兒,頭發自然而然就會濕透了。

埃斐正背對著他,把青銅水壺裏的熱水倒進一個木盆裏, 氤氳的白霧蒸騰而起, 她的身姿在其中影影綽綽,看起來很不真實,像是一道從窗外照進來的薄影。

所羅門本以為自己只能洗冷水澡,沒想到對方竟然願意為他弄一壺熱水過來, 讓他頗有些受寵若驚,也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他此刻內心的無措——要再過一段時間, 他才會意識到這種情緒叫作“羞恥心”——總之,當所羅門意識到事情已經無可救藥地朝著令他難堪的方向發展後, 內心反而多了一絲安寧, 雖然背脊仍在冒出冷汗,但至少他的牙齒不會再打顫了。

同樣的——得再過一段時間, 他才會知道這種情緒叫“破罐破摔”。

當他脫下衣服,並打算(毫無用處地)把頭發撥到肩膀前, 好讓它們稍微遮擋一下身體時,聽到了埃斐古怪的咳嗽聲。

“所……耶底底亞。”對方說, “我只會幫你洗頭, 剩下的部分由你自己完成,所以客觀而言, 你只需要把上衣脫掉就行了。”

所羅門覺得自己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臉頰有灼燒感在蔓延,他吸了吸鼻子,肩膀抖得像篩糠:“對、對不起,我……”

“在你打算作任何解釋之前。”她的語氣幾乎算得上溫和,但不容置疑,“先把褲子穿上,耶底底亞。”

他手忙腳亂地照做了。雖然客觀上,他身體健康,沒有任何傷痛或疾病,但所羅門感覺自己已經在某種意義上陷入了死亡……名譽上的,如果他有這種東西的話。

雖然所羅門的腦袋裏像是有一千個先知在尖叫,但埃斐從頭到尾一直表現得很平靜,畢竟他只是一個十歲的小男孩,如果在這裏的是大衛,或許埃斐會當場用鞭子把他吊在橫梁上絞死——如此想來,社會性死亡終究還是比生理性死亡好一點。

埃斐用小刀在羊油皂①上刮下一些碎屑,用沾滿熱水的掌心揉搓至融化,一股深沈的植物氣息在房間裏漸漸彌漫開來。

“倒確實是長了一頭羊毛……”他聽見了她的咕噥。

再然後,埃斐將散發出溫熱水汽的泡沫塗抹在他的頭發上,他能感覺到對方的指腹在頭皮上用力搓揉。

很長一段時間內,所羅門只能聽到流動的水聲,手指重重摩挲頭發的聲響,以及非常輕微的、發梢上逐漸消融的泡沫,這些隱喻著安逸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讓他感覺異常困倦……直到他聽見了埃斐的嘆息。

“以後不要輕易在別人面前袒露身體。”埃斐說,“也不要讓別人觸碰你的私密部位。”

在今天之前,所羅門從未讓任何仆從服侍他沐浴,更別說在別人面前把衣服脫光了……當然,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的責任。

說白了,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幫他洗頭,而他之所以順從對方,僅僅是出於一種利弊上的考慮。

不同於原本就與她有著深厚感情的塔瑪,他和埃斐在宮廷裏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更別說打招呼了,可以說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不出意外的話,他接下來還要和對方共同生活很長一段時間——和受到神諭約束的大衛不同,埃斐並不是雅威的信徒,甚至可以說是其最大的質疑t者,這也是她明明能力出眾,卻難以在朝廷上積攢人脈,只能招安和提拔非以色列人的原因。

她不會因為神早早欽定了他,就對他格外優待,如果想要得到更多的照顧,他需要得到一點別的東西……例如年長者對孩子的憐愛,就像她對塔瑪一樣。

“沒關系的。”他佯裝不以為然地說道,“因為我是男孩子啊。”

顯然,塔瑪的遭遇給埃斐留下了極為痛苦的記憶,以至於她在這方面已經到了有點神經質的地步。所羅門可以理解她告誡自己的理由,若有必要,他也可以配合對方的教誨作出懂事的表現。

埃斐得到了心靈上的寬慰,減緩了負罪感,而他得到了對方的憐愛,這是一宗兩全其美的交易。

“很多事情無關乎性別,只關乎強與弱。”埃斐說,“有趣的是,我認識的許多男人,以及一些出身優渥的女人,似乎都天然地默認自己會是那個強者,仿佛那些惡的侵害永遠不會發生在他們身上。然而現實總是很殘忍的,一個人也許在某些人面前是強者,但必然會在另一個更強的人面前成為弱者。”

她的手指插/入他的發間,緩慢梳理著那些打結的發絲。

“在你的同齡人之中,也許你會是那個強者。”她繼續道,“但在那些更年長,身體更強壯的人面前,你也不過是一只小羊。所以不要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不會遭受侵害,要時刻有一顆懂得保護自己的心。”

她說得不無道理——某種意義上,甚至超脫了神賦予他的知識。一部分的他認為這段對話使他受益匪淺,另一部分的他卻在催促他趁熱打鐵,比起品味她話語中的深意,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最後,另一部分的他贏了,現階段比起人生感悟,博取對方的憐愛顯然更加重要。

這是所羅門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

自他誕生以來,從來沒有為什麽事情而絞盡腦汁過。他悉知過去與未來,這個世界待他是如此坦誠,從不向他隱瞞任何事。

大衛總說,未知的面紗使這個世界如此美麗——這種說法對他而言是荒謬的,因為世上的一切不過是在按照其固有的規則運作,它們僅僅是在正確運作,並不蘊藏任何意義上的美。

感情上就更是如此了,這對他而言不是什麽抽象的東西,只是人類這個群體需要彼此維系的紐帶,很多群居的動物都有這種習性,通過長期的社交來維持族群的和諧穩定,只不過人類給這種紐帶起了一個名字,叫作“愛”。

所羅門從未“愛”過任何人,也認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愛”,但他現在確實需要一根紐帶,讓自己在獨立前能夠依附這個以埃斐為核心構建而成的族群。

埃斐的存在不同於常人,她不是按照神所規定的固有規則行動的,她是可怕的未知,是沙漠中隱藏的溶蝕孔隙,他需要非常謹慎才能抓住一個機會。

於是他轉過身,裝作懵懂地看著她。這段時間他一直有在觀察塔瑪,總結了幾個具有塔瑪特點的表現,這種霧蒙蒙的天真表情是其中一種:“可如果是猊下的話,就沒有關系吧?”他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個溫馴的、姍姍來遲的微笑,“因為我相信您呀。”

然而,埃斐並未如他預料中那般,露出動容或憐惜的表情——與之相反,她沈默地打量了他一會兒,那無聲充滿壓迫力的目光讓他感覺頭皮發麻,一股懾人的涼意沿著背脊攀爬而上。

他小心翼翼地問道:“猊下……?”

埃斐沒有回答。半晌過去,她才端起水盆,將剩餘的溫水倒在他的頭上,將泡沫沖刷幹凈。

所羅門有點摸不準她的反應,如果對方生氣了,就不應該繼續幫他洗頭,而是直接把水盆扣在他頭上,把他變成可憐的落湯雞;如果說她有所觸動……那可真是太不容易感覺到了,她臉上的表情就像堅硬的山巖一樣,紋絲未動。

做完這一切後,她忽然伸出手,掐住他的臉往兩邊扯。

所羅門嚇了一跳。

“我很清楚你是誰,耶底底亞。”她說,“我也很清楚真正的你是怎樣的性格,所以不用在我面前偽裝什麽,我知道那是假的。”

他下意識地想要吞咽唾沫,結果忘記了自己的嘴已經成了兩扇卸了的門,被潮濕的水汽嗆了一下。

“但我也知道,這不全是你的錯。”埃斐松開了手,“我見過很多孩子,在他們的家庭裏並不受父母的疼愛,於是不得不偽裝成父母喜歡的樣子,只為了祈求一點關懷。雖然我不覺得你需要從我身上獲取這種感情……也許是有別的原因吧。無論如何,為了生存而把真實的自己隱藏起來,是人類的一種趨利避害的天性,沒有指責的必要。”

當她即將推開房門時,所羅門輕聲問道:“所以您沒有因為這件事討厭我嗎?”

“我很少因為這種小事而去喜歡或討厭一個人。”對方說,“從另一方面來說,你大可以放松一點……我不會因為見到了你的真面目而厭惡你,所以你也沒必要把真實的自己藏起來。”

哢噠——門關上了,埃斐離開了,只剩下了空氣中那股植物混合著羊油的氣息,所羅門忽然感覺胸口滋生出了一股強烈的寂寥。

不知是為對方剛才的那番話所觸動,還是源於被對方獨自留在房間裏的現狀,所羅門坐在木板凳上,抱著自己的膝蓋,將身體蜷縮起來。他的皮膚熱騰騰的,散發出植物帶著苦澀的香氣。

那是幹凈的氣味——可他看著水滴慢慢從發梢滴落,熱水的餘溫逐漸褪去,聯想到那個女人正在離他越來越遠,他將臉埋進膝蓋裏,第一次有了一種難過到想要掉眼淚的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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