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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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盡管那天用嘲諷的語氣送走了白馬探, 但自從得知對方在調查當年教堂的真相,信濃冬就陷入了某種焦慮的泥沼中,惶惶不可終日。

他試圖說服自己, 不會有什麽問題, 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這是當初白馬教授給他們的承諾。誠然,白馬探很聰明,辦案經驗豐富, 還當過那位教授的助手, 但他也不可能比他的老師做得更好了。

信濃冬不知道當初白馬教授是怎麽善後的,他只是單純地相信對方一定會兌現自己許諾過的事,就像他曾經這樣相信柏木澪一樣。

雖然這段時間他經常自我安慰,但在與理性的抗爭中, 感性總是能夠占據上風。那種悵然而仿徨的心情一直縈繞在他胸口,甚至伴隨著他進入夢鄉。

夢中的他回到了兩年前, 看見了比現在更年輕的自己,也看到了那個兩年前就已經不再老去的女人。

“你剛剛說什麽?”信濃冬不記得自己當時是什麽表情了, 但至少在夢境中, 他此刻看起來還挺滑稽的,像是一個在剝香蕉的猴子, “你要我站出來跟你一起告發神父?”

“我不相信你什麽都不知道,信濃君。”柏木澪神色凝重, “你從小在育兒院裏長大,難道沒有發現哪怕一點異常之處嗎?清山神父對孩子們做了……可怕的事情, 我們不能再放任他繼續這樣下去了。”

“所以呢?”

聞言, 對方臉上有剎那的錯愕:“……什麽?”

“我問你,所以呢?”他緩慢地、帶著點譏諷意味地回答, “去報警,去舉報他,把他所做的事情公之於眾,連帶著把那些受害者的名單也公之於眾,於是媒體們蜂擁而來,把攝像機和鎂光燈對準我們,在清山寬遭受審判前,被侵犯的印章就像恥痕一樣永遠地烙在我們身上……這些事情,你應該比我更有體會才對啊,柏木澪小姐。”

“你剛剛……是不是說了‘我們’……?”

“很驚訝?”說這些話時,他的心裏既沒有悲傷,也沒有憤恨,只有一種習以為常的麻木。

因為他並沒有太多童年時期的記憶,所以育兒院的生活基本就是他人生的開端。

在他看來,世界一直都是這樣,雖然因為清山寬的關系,他很早就不相信這世上還有神了,但有些人或許就是天生負有原罪的,註定了他們會在理解“傷害”本身的涵義前就先遭受傷害。

“所以不要覺得自己可以拿什麽道德、同理心來居高臨下地對我說教……你所遭遇過的事情,我也遭遇過,你所承受過的痛苦,我也承受過。”他說,“如果你真的打算為了這些孩子好,就下來只要保持沈默就夠了。”

柏木澪臉上露出了一種哀傷的,仿佛被某種力量痛擊了的表情。盡管他當時對她表現得極盡嘲弄,但當看到對方的表情時,他依然感覺一陣綿密的疼痛在胸口蔓延,並且萌生出了一絲遲來的惱恨。

因為他意識到——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麽不在意這些,而某個人感同身受的愛憐之情依然能如此輕易地觸動他——這種動搖簡直比遭到對方的說教更令人難以忍受。

漫長的沈默後,是柏木澪先開了口:“我聽說你有一個叫夏的妹妹,如今還在育兒院……哪怕是為了她,你不覺得自己也應該做些什麽,防止她也遭受傷害嗎?”

“柏木澪。”他說,“你知道那些想要領養孩子的父母,心裏大多是怎麽想的嗎?”對方沒有回答,他便自顧自地繼續道,“性格溫順乖巧,身體健康,沒有先天或遺傳病,長相出眾——雖然他們從不直說,但總是會用行動證明他們更喜歡漂亮的孩子。在此之上,如果那個孩子恰好還很聰明,就再好不過了。”

“我知道育兒院的孩子想要被一個良好的家庭收養並不容易……”

“不,你並不知道,柏木澪,否則你就不會提出這種蠢問題了。”他打斷了她,“你知道真琴為什麽沒有被收養嗎?因為她性格不夠溫柔?她有嚴重的先天疾病?還是說她長得實在不好看,所以那些領養者都對她沒興趣?”

怎麽可能——真琴一直是中年夫妻最喜歡的那類孩子,溫柔、沈穩,又體貼。

“可只要清山寬說一句‘真琴確實是一個好孩子,但她好像很喜歡和男生們一起玩呢’——大多數領養者就只會進行到這一步,畢竟可供他們選擇的孩子實在太多了。而稍微縝密一點的,會讓妻子去接近她,然後發覺她的下/體確實有異味,認為她是一個不檢點的女孩而放棄……僅僅是這樣的只言片語,就能讓一對夫妻放棄領養這個孩子,如果被爆出教堂的神父是一個強/奸過孩子戀/童癖……你覺得育兒院的這些孩子以後會遭遇什麽?”

如果有什麽是比承受清山寬的侵犯更痛苦的,莫過於為了得到對方的推薦,不得不忍耐著惡心去主動討好對方了。

但對當時的他而言,那段時光畢竟已經過去了。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他知道信濃夫婦完全有能力再撫養一個孩子,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妹妹小夏也能成為這個幸福家庭的一員。

他當時還沒有被領養很久,和信濃夫婦的感情不算太深,他本身也不事生產,沒有資格懇求他們再領養自己的妹妹,所以他拜托真琴幫忙照顧小夏,打算等他和信濃夫婦關系再親近一些,或者等到他能自己打工掙錢的時候,就提出收養妹妹的請求。在此之前,他希望過去的一切都能照常不變。

“可你難道不會擔心夏遭受和你一樣的傷害嗎……”

“清山神父已經老了。”他低聲道,“沒辦法勃/起,只能靠看裸/體和撫摸對方來滿足自己,他自己什麽也幹不了,也許哪天突然就死了……為了等待這一天,我們一直忍耐到現在。只要他死了……哪怕只是失去了行動能力也好,那個時候我們就能真正解脫了,那些骯臟的秘密也會被一同埋進墳墓。”

沒錯,什麽悲傷的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什麽傷害他們都沒有遭受過……讓一切都隨風飄去,他們已經熬過了最糟糕的日子,就算再忍耐幾年又有什麽關系呢?

當時的他——當時的他們,就是抱著這樣消極又樂觀的態度,篤信著這樣美滿的(至少對他們來說)結局很快就會到來,但又不知道這個“很快”究竟要花費多久時間。

“聽著,柏木澪,我不知道你為什麽結束社區服務後還要再回來,如果是為了你心裏那點無處安放的正義心,我勸你還是到此為止吧。”他說,“這件事被曝光的下場,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才對……你明明體會過那種滋味吧?毫無隱私地被暴露在鎂光燈下,無數的人帶著攝像機和話筒,逼著你一次又一次回想起那段最不堪的記憶,你最恐懼面對的過去。”

“你還不能對他們有所抱怨,因為他們都是‘關心’你的情況,希望‘正義’能夠被伸張,希望借由宣傳你的‘故事’,讓其他孩子不會再有類似的遭遇。而你只能帶著新鮮的、血淋淋的傷口對著鏡頭面露微笑,甚至感激得落淚,因為社會上還有那麽多人愛著你……哪怕他們的愛讓你痛苦,讓你流血。”

他沒有告訴她的是,其實他正是從那部講述她年幼遭遇時的電影裏知道了她的名字。

《沈默之罪》——或許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部電影的名字。那是他第一次知道,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其他人也遭受過類似的痛苦,第一次知道“親生母親”這個詞和“母愛”沒有什麽必然的聯系,第一次知道原來犯下這種罪行的家夥可以得到法律的審判。

他對電影的女主人公產生了無限的共情,在電影院裏幾乎泣不成聲,讓信濃夫婦都感到很驚訝,但他們都沒有想太多,只當是因為他的同理心太強。

“冬君以後會成為一個溫柔的人呢。”他的新媽媽如是說道,“柏木澪真是可t憐的女孩啊,年紀輕輕就被這種事毀了……”

當時,聽到這句感慨的他心跳停止了半拍:“發生了這種事,就代表著被毀了嗎?”

“也不能這麽說……”對方遲疑了片刻,摸了摸他的腦袋,“但無論如何,這終歸不是什麽好事……嘛,幸好我們的冬君是一個男孩子,不會遇到這樣的事事情。”

盡管對方說得很含蓄,但他已經從中得到了答案——在這個世界上,一個人的人生,確實會因為其他人的錯誤而被毀掉。

“我承認,真相會帶來光和熱。”他嘆息一聲,“但有些時候,真相也會灼傷別人。”

“我……我很抱歉……”柏木澪的嘴唇嚅動著,“我並不覺得忍耐就能解決一切,可是……我也不知道有什麽辦法能夠讓你們的處境變好……”

他覺得這一幕很可笑——並不是因為柏木澪的道歉,而是她竟然需要為這種事情道歉。說到底,這件事裏她又有什麽錯呢?只是因為他們恰巧生活在世界的陰影裏,所以光明之下那些神聖不可侵犯的道德法則對他們而言不再可行了而已。

“我只是希望……”她苦澀地微笑著,“希望你們永遠不會為如今的選擇後悔。”

…………

從夢中醒來後,信濃冬輾轉反側了很久,始終沒能再入睡。杯子裏沒喝完的熱牛奶已經涼了,表面浮了一層灰塵,他的臥室離樓梯較遠,不想下樓驚動已經睡著的父母,他就這樣對著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呆,最終起身翻出了母親之前送給他的香薰玻璃燈。

玻璃燈裏放著一支香薰蠟燭,據說是被特意設計成了到時間會自動熄滅的樣式,所以即使點著蠟燭入睡也不用擔心會引發火災。不過信濃冬一向不是很信任火這種東西,所以從來沒用過它。

點燃了蠟燭後,一股沁人心脾的薰衣草香氣彌漫開來,逐漸舒緩了他緊繃的神經……但要說引發了多少困意,倒也不到那種程度。

這不是信濃冬第一次夢見那時的場景。在剛得知柏木澪自殺身亡的消息時,他幾乎每天晚上都會這樣的夢。有時是他和柏木澪初次相遇的時候,有時是她為孩子們分發午餐的笑靨,有時是在清山寬的屍體旁邊,她用一種冷靜地對他們說:“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吧。”

最後的場景永遠是他記得最清晰的,即使夢醒後忘卻了其他的情節,唯獨那超脫了人的桎梏,幾乎具備了神性的平靜微笑,是他永遠無法忘懷的。

還有些夢比較古怪。比如說他並沒有見到柏木澪自殺的模樣,卻會在夢裏見到她吊死在監獄的天花板上(她甚至不是上吊而死的),時間一久,夢裏柏木澪的臉有時會變成他的臉,讓他覺得自己的某個部分可能也在那個時候死去了,留下來的只是他殘缺不全的碎塊,以及柏木澪意志的衍生,他不過是她存留於世的某種姿態。

就在這時——或許是受火光的吸引,一直飛蛾慢悠悠地從窗戶的罅隙間飛了進來。

他就這麽看著它圍繞玻璃燈打轉,最後終於尋覓到了一個可以飛進去的入口,看著它的翅膀被燭火融化、點燃,慢慢失去了原本的形狀。他在重新躺下前熄滅了蠟燭,並且再一次確信,人是不能相信火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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