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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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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知道你的表情現在看起來像什麽嗎?”四十二說, “如果我剛剛從別人身上偷了一個錢包,就會露出這種表情。稍微一個有點經驗的警官都能看出你心裏有鬼,你應該笑一笑, 即使是很勉強的那種。”

小女孩……可能叫睦或者誠①什麽的吧, 她已經忘了對方的名字,但仍記得對方那怯生生的微笑,很少有人能在害怕時也擠出微笑,但眼前的女孩很擅長這個, 或許她的所有同伴都擅長。

“不是很自然, 但已經夠了。”她說,“完全沒有緊張感也是很古怪的,有時我們需要揣測對方需要什麽反應,並且適當地給予。假設我們正坐在審訊室裏, 我是一個經驗老到——同時意味著我必定不年輕了的男性警官,你需要表現得局促一些, 因為你突然來到了一個密閉、昏暗的房間,而與你在一起的是一名陌生的成年男性, 感到害怕是必然的, 如果你表現得過於冷靜,對方反而會因為你的不同尋常而被激發出好奇心。”

女孩小聲道:“我能哭嗎?”

“這能讓你躲避一時, 但等你的情緒穩定下來,他們很快又會找你過去。”她回答, “別想著和警方較量耐心,這件事越早結束越好。”

對方是現今留存的孩子中最年長的, 也是唯一適合被叫到警局做筆錄的人選。

女孩的口腔過窄, 導致牙齒因擠壓而參差不齊,因此無論做什麽表情都帶著點孩子氣, 這會是一項優勢,她現在最不需要的東西就是看起來像個大人。

她端詳女孩的面龐:“但適當的示弱也會給你帶來好處。吸吸鼻子,或者偶爾發出幾聲抽噎——但別真的哭出來,仿佛你已經恐慌極了,但為了不給坐在審訊桌對面的叔叔添麻煩,所以你強忍著眼淚,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堅強的孩子。這樣他就會對你感到愧疚,讓談話盡可能保持在你的舒適區內,因為你沒有經驗,所以要盡可能利用現有的優勢。現在告訴我,你認識柏木澪嗎”

女孩不自覺地摳起了指甲,語氣也斷斷續續的:“不、不認識……”

“不,別直接否定。”她糾正道,“因為客觀來說,不可能存在你們根本不認識的情況,因為你們有相當一段時間在同一個屋檐下共事過,完全否認和對方的聯系只會讓你顯得可疑。除此之外,要註意區分‘認識’和‘熟識’,你認識柏木澪,只是和她稱不上熟悉。”

“好的……”女孩嚅囁道,“我認識柏木澪。”

“不用提她的全名,用大姐姐或者柏木小姐作為稱呼,或者只回答‘認識’。”四十二說,“如果警方沒有主動問到你和她熟不熟,那麽回答到這裏就足夠了,不要畫蛇添足地再加一句‘我們並不熟悉’。”

女孩膽怯地點了點頭。

“在你印象中,柏木澪是一個怎麽樣的人?”

“柏木小姐是一個很好的人……”女孩結結巴巴地回答,“雖然我們不經常說話,但每次見面,她都會很溫柔地和大家打招呼。”

“這個回答還不錯。”四十二沈吟片刻,“如果加一點更生活化的片段,效果會更好。柏木澪有給過你們什麽小禮物嗎?”

“柏t木小姐會給大家帶飴糖。”女孩回想一下,隨即補充道,“糖裏面還有梅子。”

“那麽加工一下,就是‘雖然我們不經常說話,但每次見面,柏木小姐都會很溫柔地和大家打招呼,她還給過我飴糖,是一種包著梅子的糖’。”四十二說,“下一個問題,你印象中的清山神父是一個怎麽樣的人?”

聞言,女孩的肩膀瑟縮了一下:“我、我不知道……”

“放松。”四十二嘆了口氣,“逃避是沒有意義的,正常來說,無論柏木澪性格有多好,你都應該更親近神父,因為他是將你們撫養長大的恩人,提到親近之人的名字,你應該表現出放松的一面。你也希望事情能夠很快就結束,對吧?那就不要做任何會引起警方懷疑的事情。”

女孩吸了一下鼻子:“好……”

“你似乎喜歡在緊張時摳指甲。”她說,“多向警方展示一下這種習慣,有經驗的警官都會註意到的,當你感覺大腦一片空白時,就做這個動作,警官一般會優先安撫你,這點空出來的時間可以讓你更好地考慮接下來的回答。”

女孩又吸了吸鼻子,這次她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如果你不想讓有關神父的話題延伸得太長,可以偶爾試著主動出擊,但正常對話機會只有一次,要謹慎使用。”四十二囑咐道,“記住,清山神父是收留了孤獨無依的大家,將大家含辛茹苦撫養長大的好人,柏木小姐對你而言也是好人,所以你不願相信這兩人裏有任何一方在說謊——到這裏還沒結束,你要看著那位警官的眼睛,然後說‘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警官先生,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麽誤會’——如果你還有醞釀眼淚的餘裕,這時候可以讓你的眼淚流下來了。”

“聽起來有點難……”女孩輕聲道,“那、那個……為什麽教授小姐要幫我們呢?”

這個問題倒是有點問住她了——四十二幹咳一聲,好像隨時要發表一些很令人深思的感言那樣,嘴裏說的卻是:“誰知道呢。”

話音剛落,她看見女孩的表情變得驚慌失措:“教、教授小姐!”她每說一個字都像要咬到舌頭的樣子,“您的手臂……”

四十二隨著女孩的目光向下看去,她的皮膚上蔓延著大片的暗紅色,微微發燙,好似新鮮的燒傷。她張了張嘴,但沒能說出什麽,只聞到了肺腑深處湧出的腐爛氣味。

緊接著,她的皮膚開始皸裂,不斷有混合著白色膿液的鮮血從傷口中滲出,淅淅瀝瀝地流淌到手肘,但在滴落在地面之前就蒸發殆盡。

周圍都是光,蓋過了眼前女孩的面孔,四十二擡起頭,看見了教堂穹頂粗糙的白色大理石,火焰嘶嘶吐舌,自四面八方不斷靠近。一塊白色石頭沿著大火鋪就的地毯滾到她腳下,她恍惚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那是耶穌的腦袋。

………………

四十二醒來時,那股像是腐爛,又帶著灼燒後焦苦的味道依然在她口腔中蔓延。有那麽一瞬間,她感覺世界是那麽不真實,臥室的天花板顯得格外蒼白,床頭暖色調的臺燈也顯得光怪陸離,一切都顯得那麽陌生,仿佛她已經死去好幾年了。

打斷了這種異象的是外頭傳來的敲門聲,以及格蕾輕柔的詢問:“我聽見房間裏有動靜,您是不是已經醒了?”

“我醒了。”她壓抑著自己想要喘氣的沖動,“進來吧。”

格蕾推開門,將一杯牛奶放在她床頭,玻璃杯口冒著氤氳的熱氣。

其實比起熱牛奶,四十二更想要一點帶酒精的東西——又或許她需要的是帶著什麽東西的酒精,但她沒有拒絕對方的好意,牛奶滑入喉嚨時,她感覺到了一股腥氣,隨即不由得回想起了自己在夢中慢慢腐爛的場景,像是一具屍體被推進火化間裏焚燒。

“對了。”格蕾適時地提醒道,“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您今日下午似乎有一個邀約,希望您還沒有錯過時間。”

四十二擡頭瞥了一眼墻上的掛鐘:下午兩點十四分,而她和對方約的時間是兩點半。

“我要遲到了。”她甚至沒怎麽焦慮和掙紮,就決定順從命運破罐破摔,“反正註定要遲到,那我還是喝完牛奶再走吧。”

格蕾露出了憂慮又滿足的微笑——可能是因為樂於見到她喜歡她準備的牛奶,因為那種滿足很快就把憂慮從她的臉上擠走了。

最後,當她趕到咖啡廳時,距離兩點半已經過去了將近三刻鐘。

降谷零——黝黑的皮膚,淺金色的頭發,以及明顯帶著西方人深邃感的五官輪廓,但又有著東方人顯年輕的皮相——一切綜合起來,這個看上去和幾年前沒什麽區別的小鬼笑著朝她揮了揮手:“教授,我們約的時間是兩點半,不是三點半哦。”

“我記錯了。”她甚至沒有表現出詫異。如果有希子看到這一幕,一定會笑著說她演技很爛——不過她不在乎,降谷似乎也不在乎,只是叫來了服務生,給她點了一杯黑咖啡。

“放心,這家的黑咖啡味道很醇厚。”對方給了她一個毫無必要的安撫眼神,“不是你經常抱怨的那種刷鍋水。”

她扯了扯嘴角:“看來在咖啡廳打工久了之後,你積攢了不少這方面的知識。”

“確實如此。”降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雖然知道您不太顯衰老,不過兩年過去,居然一點變化都沒有,媒體將您稱作‘不老的美魔女’真是一點也沒有誇張呢。”

“你現在說的話就很誇張。”還很肉麻,讓她感覺喉嚨裏冒酸水,“你倒是跟我記憶裏有所不同了。”

對方比了一個wink:“變得更像是一個男人了嗎?”

“……你在想什麽呢,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已經超過二十五歲了。”雖然性格上還是一個乳臭未幹的臭小鬼,“硬要說的話,似乎比以前更輕浮了。是終於承受不住生活的重壓,為了謀求生計而去學著在年長的女性面前搔首弄姿了嗎?”

聞言,降谷零露出了苦笑:“毒舌這方面也是半點都沒有變……這一點請您放心,雖然暫時從警察的崗位上離開了,但我還沒有墮落到這種程度。

“暫時?”

對方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請原諒,這是機密事項,現在的我實在無法向您解釋什麽。”

“放心,我對警局的事根本不關心,哪怕他們把你派去脫/衣舞俱樂部當臥底我都不在乎……”

“咳咳咳——!!”

四十二沈默片刻,挑起了一邊的眉毛:“所以你確實去俱樂部當脫/衣舞男了?”

“這真是天大的誤會……”降谷抓了抓頭發,“其實……雖然很不情願,不過算了,您還是繼續誤會下去吧。”

脫/衣舞、俱樂部、臥底——前兩者的組合是誤會,那麽正確選項是什麽已經很明顯了。

不過表面上,她仍顯得不動聲色:“需要我去給你捧場嗎?”

“這句話聽起來挺可怕的,教授。”降谷零低嘆一聲,“不行,話題總是被您帶著跑,搞得我都快忘記自己是為什麽約您來這裏了。”

“為了讓我提前適應要往曾經的同事內褲裏塞英鎊的經歷?”

“……請您不要再提脫/衣舞男的話題了。”降谷的神情似乎變得更加沮喪了,四十二看著他緊緊捏住茶杯的杯耳,杯中的紅茶因為他的動作而漾起一圈圈水波,“抱歉,教授。”

“我還以為遲到的人是我?”

“不是因為這個。”他低聲道,“是為了兩年前的那件事,我……我真的很抱歉,教授。那時的我還不夠成熟——雖然當初我並沒有這種自覺,但這是事實。”

就在這時,服務生送來了咖啡。

咖啡杯裏冒出氤氳的熱氣,讓降谷零的臉變得模糊起來,也讓四十二想起了剛醒來時的那杯熱牛奶,以及那種古怪的感覺。陽光變得更蒼白了,櫻桃條紋的餐桌布紅得像血,離她很近的事物忽然變得遙遠,原本遙遠的事物幾乎消失,在這種氛圍下,連對方的臉都變得陌生起來了。

“總之,我曾經因為一時意氣而說了非常傷人的話。在經歷了一些事後,我對事情的看法產生了變化。說是更成熟也好,更漠然也好t,但我漸漸明白了,那時真正讓人失望的人不是別人……就是我自己。”她聽見了對方的聲音,“我不奢求能得到教授的原諒,只是希望您能知道,您不必因為我當時的話有任何負擔。”

然後是她自己的聲音:“是嗎?”夢中的火光照亮了教堂白色的大理石穹頂,“我已經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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