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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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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原本在白堊城附近游蕩的人都消失了。”

高文站在城墻上, 遙望遠方延綿起伏的丘陵地帶。

那裏原本駐紮著幾支商隊,他們會收留一些流離失所,希望能在白堊城得到一處棲身之所的難民, 代價是要將他們身上所有珍貴的東西無償贈與商隊……如今那裏只剩下了零星的帳篷和熄滅的火堆, 真是直白到讓人無法忽視的前兆。

“他們在山之民的引導下遷走了,應該是被告知了這一帶即將發生戰爭。”阿格規文的語氣和他一樣平靜,“母親還是老樣子……明知道這樣會讓敵人預判到他們發動突襲的時間,但還是要將平民提前撤出戰場。”

“這應該也是一種自信吧。”高文說, “畢竟母親沒有打過敗仗。”

俄而, 阿格規文從披風的內袋裏拿出一張羊皮紙遞給他:“這是白堊城目前最詳細的地圖。藍墨水的部分是我認為適合在城門被攻破後方便百姓撤離的路線,紅墨水的部分代表著這裏狹窄,且多建築,如果你要指揮肅正騎士引導百姓們逃離到安全地帶, 必須避開這些路段。”

“我還以為你會囑咐我專註於戰鬥,不要為其他事情分心呢。”雖然嘴上這麽打趣, 但高文還是將羊皮紙小心地收了起來。

“我確實打算囑咐你專註於戰鬥,而不是將精力放在遐想自己該用怎樣的方式美麗地死在母親面前。”阿格規文冷酷地回答, “而我給你這份地圖的原因, 是希望你即使失敗了也不要連累到無辜的人。”

高文決定忽視弟弟語調中的嫌棄,愉快地認定這是對方別扭的關心。

“我記得你說過, 那個烏魯克來的孩子很強。”他興致勃勃道,“第一位統一了美索不達米亞的霸主……究竟是怎樣的存在呢?真想快點見到對方啊。”

“不要因為有加護在身就掉以輕心。”阿格規文低聲提醒, “尤其是他的寶具——那是一切神秘之物的克星,即使是處於聖者數字狀態的你, 也很難應對他。”

“再加上不列顛的本土加成也不行嗎?”

“他應該是通過聖杯獲得了真正的血肉之軀。”阿格規文說, “不過他的寶具也會侵蝕自己,雖然獲得肉/體能略微減緩這種傷害, 但他所能承受的損耗終究是有限的。如果他有發動寶具的跡象,就想辦法打斷他的吟唱,如果他的魔力消耗很大,倒是可以考慮用發動寶具引誘對方也發動寶具,一旦情況不妙,切記要及時撤回光輝庭院補充魔力。”

“不要以落敗的前提來囑咐自己的兄長嘛。”高文佯裝抱怨,但很快又浮現出笑容,“通過聖杯獲得了真正的肉/體啊……聽起來真好。”

“的確很好,可惜是出現在可以視作敵人的對象身上,恐怕就不那麽好了。”

“從眼前的情況來看確實如此,不過……”高文輕聲說道,“阿格規文,你有沒有想過,在那充滿著無限可能性的未來中——就像滿天繁星中最明亮的那顆星星一樣,也許存在著那麽一條時間線。那條時間線上的我們也幸運地贏得了聖杯,並通過許願獲得了肉/體,可以像格蕾一樣,從此長久地陪伴在母親身邊。”

“或許有,或許沒有。”阿格規文說,“但無論如何,那些可能性都與身處特異點的我們無關。”

高文這次發出了真情實意的抱怨:“你可真是越來越不解風情了,阿格規文。”

雖然臨近日初,但他們今天的任務到此還沒有結束。在確認了城墻上弓箭手的排布後,他們的下一站是首相塔——準確地說,是首相塔下的黑牢,那裏關押著他們的弟弟莫德雷德,他們需要確保牢內的禁錮裝置依然有效。

首相塔下的隧道潮濕而幽暗,能夠聽到水珠從罅隙中滲出後沿著鐵環滴落的聲音。高文過去一直不是很明白母親為何會容許這些伏提庚建造的黑牢被保留下來,畢竟卡美洛特並不缺乏條件更惡劣的監牢,後來才知道這裏還是情報大臣瑞特①·布萊克用來審訊特殊犯人的地方。

“一個讓人悄無聲息消失的好地方,伏提庚到底還是做了些好事的。”對方當時一邊說著,一邊用一塊濕帕子擦著指縫裏的血跡,“唯一的缺點是會助長老鼠的猖獗。”

和海軍大臣一樣,瑞特·布萊克也是貧民出身,他剛剛嶄露頭角時,曾因為卑微的出身和兩撇胡子被嘲弄為下水道的黑老鼠。等他成為禦前會議的一員後,“黑鼠”成為了他真正的代號,只是當人們說起那個名字時,語氣中再無嘲弄,唯有敬畏。

至今高文都沒搞懂,究竟是因為他叫瑞特,人們才這般稱呼他,還是為了表示自己對那些嘲諷的不以為意,他才給自己起了一個這樣的名字。

“沒想到從這裏就能聽到動靜。”阿格規文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回憶,“看來情況越來越糟糕了。”

那次龍化似乎催生了莫德雷德體內的野性,使得他的狂化詛咒變得愈發嚴重。但凡視野裏還有任何東西,他就會怒不可遏地將它們碎屍萬段,如果什麽都沒有,那麽他就傷害自己。

他和阿格規文都請求過陛下用更妥善的方式處理弟弟的情況,但無一例外地被陛下拒絕了。

他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應該明白不是亂發脾氣就能獲得自己想要的一切——那時的陛下是這樣回答的,並且向他們表示無須擔心,因為狂化狀態下的莫德雷德不會感受到肉/體上的疼痛,龍血也會保證他不會有生命危險。

話雖如此……可當看到莫德雷德被鎖鏈磨出了血痕的手腳時,高文還是感到難以忍受:“年輕的拂曉之王,妖精與紅龍的繼承人……如今卻像罪犯一樣被關在這種地方,他曾經是一個多麽驕傲的孩子啊。”

“他只是受到了血脈的召喚。”阿格規文難得安慰了他,“說明母親正在不斷靠近,他渴望回到她身邊。”

他的胸口有絲絲縷縷的蟄痛:“母親會結束這痛苦嗎?”

“會的。”阿格規文嘆息一聲,言語中充t滿了疲倦,“無論是以什麽方式。”

×××

“為什麽我要和你走一路?”烏爾寧加爾嘖了一聲,“和你這種戰鬥力三流的人造人搭檔,只會拖累我的進攻效率。”

他最近學聰明了點,知道在前面加上“戰鬥力”作為限定詞,因為光說“三流的人造人”,有一種在蔑視緹克曼努的煉金術工藝的感覺,他可不想讓對方誤以為自己對她有什麽不滿。

自從母子相認後,烏爾寧加爾自認為心態得到了很大的提升。如果說過去他還會因為指甲蓋的話題而暴跳如雷——當然,不是說現在就不生氣了,只是沒那麽“容易”生氣了,現在他能以更平和的心態看待這個問題。

比如說這並不是他的錯,都是因為父王太遜了,以為睡在一張床上做些黏黏糊糊的事情就能算作某種偉大的勝利,真是可悲得令人發笑。

烏爾寧加爾決定把這件事記在心裏,如果有朝一日能在聖杯戰爭上遇到父王,他一定要找到一個恰當的時機,把它當做笑話那樣不經意地說出來。

人造人對他的抱怨充耳不聞:“在戰場上,請時刻保持謹慎理智的心態,傲慢是戰士的致命傷。”

烏爾寧加爾真是特別討厭她這麽講話,因為這很像是緹克曼努會說的話,仿佛她在傳達緹克曼努的“旨意”,而他還得通過她之口才能得知緹克曼努的想法似的。

“少啰嗦,我生前打贏的戰役比你這輩子見到過的戰役還要多。”他擡頭瞥了一眼空中的黑禿鷹群,它們已經在這裏盤旋很久了,而且在以一種不符合它們習性的候鳥隊形成群結隊地飛翔……真是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有問題,“那群鳥是怎麽回事?圓桌騎士裏有什麽會驅使動物使魔的家夥嗎?”

“那是阿格規文少爺的力量……用‘使魔’來形容可能有些不太準確。”人造人說,“雖然沒有繼承妖精的血統,但除了擁有紅龍之血的莫德雷德殿下之外,猊下的其他孩子或多或少都擁有一些非常規的才能。阿格規文少爺可以讓自己的意識侵入動物的大腦,並控制它們的行動,其中入侵飛禽是效果最好的。”

“聽起來怪煩人的。”烏爾寧加爾說,“還有一個吧?跟黑騎士一起被召喚過來的,說是什麽騎士中的一支花之類的……呃,這個稱呼真是讓人夠惡心的。”

“是騎士之花。”人造人面無表情地回答,“高文少爺受到凱爾特的聖者數字‘3’的庇佑,上午九時至正午的三個小時,以及下午三時至日落的三個小時,這段時間裏,高文少爺的力量會變成原本的三倍。”

聽到這裏,烏爾寧加爾終於提起了一些興致:“那他會變成三個人那麽大嗎?”

聞言,人造人露出了明顯是在忍耐的表情:“不會。”

“呿,真無聊。”他吐掉了嘴裏咀嚼的幹草,“算了,別說是三個,就算他有三十個人那麽大,我都會把他幹掉的。”

人造人眉頭緊蹙:“烏爾寧加爾閣下,在猊下解除莫德雷德殿下的加護前,我等不該懷著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

“那是你——知道麽,人造人,我這裏還有另一個辦法。”他用大拇指在咽喉處比劃了一下,“比如說……在緹克曼努到達目的地之前,我就會把那只小紅龍幹掉。”

由於本土作戰對英靈的加成,外加緹克曼努本身的強烈意願,與騎士王的最終決戰將由她本人出面。

其他人要做的就是將聖都騎士們的註意力都引到城門口,把局勢攪得越亂越好,這樣緹克曼努才能用魔術將自己傳送到光輝庭院——根據上次蘭斯洛特不小心說漏嘴的情報,發瘋的小紅龍被騎士王關在首相塔地下的黑牢中,她會趁聖都騎士們傾巢而出時悄悄潛入首相塔,解開小紅龍的狂化詛咒,順帶破除圓桌騎士們蒙受的不列顛加護。

當他們在阿拉什等人的掩護下抵達白堊城的城門時,一名穿著白色鎧甲的騎士正在道路中央靜靜等候著,仿佛早就料到了他們的到來。

騎士有著金色的短發和碧色的眼睛,模樣與摩根勒菲肖似。他朝著他們微微一笑,眼神中有著憂郁之色:“好久不見了,格蕾。”

“……高文少爺。”人造人臉上的表情是肉眼可見的僵硬——所以他才不樂意跟別人組隊,一見到熟人就像小狗一樣,婆媽得要命。

“以及……”對方將視線落到他身上,“久聞您的大名,烏爾寧加爾閣下。”他的視線偏移了一些,“那就是王權之劍赤星嗎?聽說是用您親手捕捉的赤色彗星打造而成的,我已經很久沒有遇到同樣手持聖劍的對手了,很榮幸能有機會與您交戰。”

烏爾寧加爾也不知道傳聞是怎麽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是,他的確在夢中捉住過赤色的彗星,他也確實有一把紅色的劍,但這是兩件完全沒關系的事。赤星是他用父王留下來的弒神之刃虛妄重新鍛造而成的,只不過劍的名字是根據那個夢取的。

“你們在山道口布置的弓箭手已經被悉數剿滅了。”他說。

“我知道。”白騎士頷首。

“你們根本沒有勝算。”他繼續道,“如果你現在帶我去見小紅龍,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一點。”

“真是誘人的建議。”對方體貼地回答,“只是非常可惜,圓桌騎士是不能投降的。”

“那就沒辦法了。”烏爾寧加爾瞥了一眼身旁的人造人,“你可以滾蛋了,人造人。”

格蕾遲疑了一下:“烏爾寧加爾閣下……”

“別磨磨唧唧的了,去把那個會驅使動物的黑騎士找出來幹掉。”烏爾寧加爾有些惱火,“本王已經受夠了一群鳥在頭頂飛來飛去的感覺了,如果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你就和這對黑白配的騎士兄弟一起滾回英靈座去吧。”

“在下明白了。”格蕾慎重地回答,“烏爾寧加爾閣下,雖然您脾氣糟糕,言語惡劣,還是一個極度不講理的人,但此刻的您依然是一位值得在下尊敬的對象。”

“……快點滾!”

和黑騎士一樣,白騎士用的也是長劍,劍身比他的赤星稍寬一些,劍柄是藍色的,不似尋常的金屬……或者說,這種冷色調不過是用來鎮壓劍身的封印。

烏爾寧加爾幾乎一眼就察覺到了——這柄劍並非是單純地反射陽光,而是在不斷吸收四周的光照,然後融入己身,劍身表面散發出的光芒是銀劍自身溢散的能量。

輪轉勝利之劍。

盡管烏爾寧加爾連白騎士的真名都記不清,卻不會忘記這把劍的名字。

按照傳說,女王給她的每個孩子都準備了成人禮。最年長的孩子得到了蘊藏著太陽之力的聖劍,次子獲得了能為他抵擋任何致命一擊的鐵盾,三子得到了不用蘸墨水就可以寫出字的神奇羽毛筆,幼子得到了可以去除一切食材毒性的魔法坩堝。

以及一個沒有被記載在傳說中的,也就是人造人手中的鐮刀,聖槍倫戈米尼亞德之影。

雖然那個故事的本質是在說,正是這些禮物決定了每個孩子未來的命運,不過烏爾寧加爾並不在意這些,他比較在意自己有沒有禮物,如果沒有的話,他就去搶別人的。反正他對盾牌、羽毛筆和坩堝都不感興趣,等他打敗了白騎士,就去把對方的聖劍撿走玩一會兒。

雖然心裏有諸多雜念,但憑借著本能,烏爾寧加爾還是躲開了對方落下的劍——毫厘之差,他幾乎能感覺到那股灼熱的劍風從他的汗毛上舔過,發出焦苦的氣味,盡管正面避開了攻擊,但被劈開的砂巖碎裂四濺,碎屑劃過他的皮膚,激起陣陣癢痛。

毫無疑問,白騎士的劍術比他的弟弟更高明。

聖劍的劍身很沈,但他駕馭它就如同指揮身體的一部分那樣輕松自如,他的步伐迅捷,身姿稱不上輕盈,但很穩健——和黑騎士不同,他是那種常年穿梭於戰場的人,比起防守,更擅長進攻,他揮劍時掀起的狂風裏有血的氣味。

銀劍與赤劍相撞,發出哐鐺的聲響,烏爾寧加爾感覺虎口微微發麻……沈重的一擊,好在還不到他無法承受的地步。赤星是細劍,比起劈砍更適合直刺,不適合像這樣與對方正面交鋒。

顯然,白騎士是通過刻苦的修習才獲得這番武藝的,他的一舉一動中都透露出幾十年來千錘百煉的成果,和烏爾寧加爾相反——甚至與t烏魯克的歷代君王相反,他們的力量都源於天生,他們對戰鬥的感知也是與生俱來的。

他的父王吉爾伽美什稱之為殺戮本能,他們從生下來的那天就熟知了奪走敵人性命的方法。

在前期的交鋒中,由於聖者數字加護,他沒能從對方手裏占到什麽優勢。但隨著時間愈來愈長,他逐漸感知到了對方進攻的節奏,內心也變得更加平靜——盡管他體內的熱血正在沸騰,如怒獸般嘶吼。

他已經很久沒體會到這樣有趣的戰鬥了,和父王不同,他生前並沒有什麽勢均力敵的對手,烏爾王麥桑尼帕達雖然是他頭疼的對象,但對方是以智謀,而非以勇武聞名。

烏爾寧加爾按耐住了意欲進攻的沖動,一邊招架對方的攻擊,靜下心來尋覓對方身上的破綻——那個瞬間並沒有來得太晚,當白騎士雙手舉劍準備揮砍時,他意識到了那就是他一直等待著的時機——他沒有避開對方落下的劍鋒,仍由它敲擊在他的肩甲上。

他的右肩有些微的偏移,並不影響接下來的動作。

白騎士似乎察覺到了他打算做什麽,猛地收回聖劍,他的反應很迅速——但他比他更快,將劍尖刺進了對方側腰鎧甲的間隙裏,從那條翻領藍披風的後面穿出,紅色的劍刺進,紅色的劍刺出。

他聽見了白騎士痛苦的悶哼。對方揮劍逼退了他,緩慢地退後了一步、兩步……僅止於此,這兩步就是他給自己最大的寬容了。

“是我急於進攻,忽視了潛在的危機。”白騎士苦笑了一聲,“阿格規文過去總是這麽說我……他說話很少會有錯。”

“不必那麽氣餒。”烏爾寧加爾抹去了臉頰上的血跡,那些被砂石劃開的細碎傷口在熱風吹拂時微微發癢,“能讓本王像這樣認真起來,你已經算挺不錯的家夥了。”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不過一碼事歸一碼事,我等會兒還是要把你的劍撿去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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