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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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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四十二甫一睜開眼睛, 就看到一縷銀色的發尾在她的睫毛尖打轉。

她剛拂開那縷銀發,接踵而至的便是魔術師輕浮的笑臉——如此熟悉,幾乎讓她感覺時間倒流回了幾天前。

“這可真是不妙啊, 猊下。”即使是埋怨, 他依然給人以漫不經心的感覺,“居然被國王陛下抓了回去,大紅龍和小紅龍可不一樣,是非常兇惡的哦。”

四十二看著他:“你從以前就是這樣嗎?”

對方點了點她的鼻尖, 用一種如同情人耳語般旖旎的口吻輕聲道:“什麽?”

“總在事情已經塵埃落定後才跑出來講風涼話。”

“……啊哈, 這一點確實無法反駁。”梅林苦笑道,“是不是有點體會到格蕾親那麽恨我的原因了?”

這一次,她是從高聳入雲的幽禁塔裏醒來的。和t那令人捉摸不透的性格一樣,梅林的房間——如果那能被稱作是“房間”的話, 客觀而言,它更像是一個觀景臺——並沒有太多流露出他個人色彩的東西, 唯一吸引了她目光的是一只金色的鳥籠,但裏面沒有任何飼養過活物的痕跡。

星之內海沒有晝夜之分, 這裏的陽光看起來像是黃昏, 會本能地喚醒身體裏那種慵懶的倦意,但又彌漫著如同黎明般輕薄的朝霧。

天空猶如玫瑰色的海洋, 晚霞是海浪拍打岸巖後留下的浮沫,四十二眺望這奇異而瑰麗的美景時, 倏忽生出了一股天地顛倒的錯覺,仿佛是天空中的花瓣在風中打了一個旋, 掉進了靜謐的玫瑰海裏。

“不錯的景色吧?”梅林走到她身旁, 為她摘掉了頭發上的一枚花瓣,“大概是在這片無聊的土地上唯一的慰藉了。”

“如果我恢覆記憶的話……”她下意識地摩挲手背上的印記, “能夠和騎士王一戰嗎?”

“這麽快就開始講正事了嗎?大哥哥準備好的甜言蜜語都沒有去處了欸。”梅林嘆了口氣,“真是的,這種不得不在獨處時討論其他男人的窘境到底什麽時候才能結束呢……”

四十二冷靜地指出:“如果你再婆婆媽媽地發表一些閨怨似的抱怨,這種窘境大概一輩子都不會結束了。”

“好過分吶。”梅林嘆了口氣,“要和亞瑟一戰啊……這個特異點的他已經在倫戈米尼亞德的影響下異化為神靈了,即使是全盛時期的你,多半也會以兩敗俱傷落幕吧。”

“不是說生前的事跡會影響英靈本人的能力嗎?”四十二問,“在烏魯克,我作為緹克曼努提議建造了用於斷絕神代的哀悼之塔,還摧毀了諸神的國度,應該擁有對神特攻吧?”

“這倒是一個好的切入點。”梅林思考片刻,“但也增加了一個隱患……猊下,你知道英雄王的神性數值是多少嗎?”

英雄王——好一會兒過去,四十二才反應過來那是指吉爾伽美什。

盡管這個稱呼本身不免讓人有微妙的恥感,但當指代的對象變成了吉爾伽美什時,這種恥感瞬間就變得恰如其分起來,頗有些原湯化原食的味道。

“他的母親是寧蓀女神,父親盧伽爾班達是半神……兩者結合,他本人的神性應該是英靈中最高的那檔吧。”

“如果論上限的話,確實如此。”梅林說,“可惜,因為他本人對神明懷有強烈的厭惡之情,所以實際體現出來的數值只有B級。”

四十二很快就領會了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由於我作為‘緹克曼努’對神秘的抗拒,即使恢覆了記憶,我的魔術水平可能也會因此而降低?”

“不僅僅是作為緹克曼努的時候,即使是身為‘摩根勒菲’的你,對神秘也不抱有什麽好感。”梅林聳了聳肩,“要不是天賦實在太過恐怖,以你對魔術那學完一門就扔一門的態度,絕對不可能達到那麽高的造詣——換而言之,如果當初多少再認真一點,說不定最後會取代所羅門成為冠位魔術師哦,也不用像現在這樣收拾人理毀滅的爛攤子了。”

她微微頷首:“感謝您在一千五百年後對我的指導,宮廷魔術師閣下,真希望我能有幸在生前就聽到它們。”

“啊哈哈,真是精妙的諷刺,不愧是英式幽默的開創者。”梅林訕笑了幾聲,“不過,無論你打算什麽時候和亞瑟開戰,在此之前都得先解決小紅龍才行。”

“莫德雷德?”四十二微怔,“那孩子看起來不像是會為了父親向我拔劍的樣子……”

“當然不會——應該說,我們的王儲殿下向來以違逆他父親的命令為樂。”梅林嗤笑道,“然而很可惜,即使他不為亞瑟一方做任何事,他本身的存在也為其他圓桌騎士提供了加護。別說讓他成為同伴,哪怕指望他當一個毫無作為的第三方都是不可能的。”

“根據子不敵親法則,他的權能不是會在我面前自動解除嗎?”

“並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梅林耐心地解釋道,“你應該也意識到了某些不太對勁的地方吧?加護本質上等同於神明的賜福,是幻想種贈與人類的禮物——換而言之,贈禮之人應當是主動的那方,至少要保有一定程度上的理性。”

然而莫德雷德已經被那股狂躁之氣折磨到近乎發瘋,甚至被迫激化為龍形,任由讓獸性主宰一切,才能勉強從這種狂躁中獲得暫時的自由……

“不錯。”似乎讀到了她的心中所想,梅林點了點頭,“雖然提供加護的是莫德雷德,使他動用這項權能的卻是亞瑟。”

他的話讓四十二有些許驚訝,不過也讓她想起了之前的一個猜測:“所以莫德雷德究竟有沒有遺傳到妖精的血統?”

“除了權能中本身就涵蓋了‘生育’的少數例子,大部分並非同源的幻想種之間都無法誕下後代——用人類的話說,就是存在‘生殖隔離’。”梅林說,“龍和妖精也是一樣,即使有人類作為媒介,也無法使兩類幻想種的特性在同一個體上出現……啊,對了,夢魔和妖精從神秘的角度而言是同源的,所以可以生出同時具備夢魔和妖精特性的孩子哦。”

她不打算對後半句話發表任何意見:“然而身為紅龍的莫德雷德,如今擁有能賜予他人不列顛加護的能力,其中應該還有什麽緣由吧?”

“真冷淡吶,大哥哥感覺好難過。”梅林沮喪地把腦袋擱在她的肩膀上,“很早以前我就想問了,難道猊下是什麽調情免疫體質嗎?”

至少從外表上看,對方無疑是一名成年男性——但四十二並沒有產生被異性靠近的心悸,反倒讓她想起了在英國時,白馬探的舅母麗塔夫人養的一條蘇格蘭牧羊犬。

夜間散步時,它偶爾也會躍上公園的長椅,親昵地依偎著她。蘇牧那溫熱而蓬松的皮毛,和現在梅林頭發的質感沒什麽差別。

經過了一陣毫無意義的別扭後,梅林主動撿回了之前的話題:“其實很早以前,龍擁有島之力並不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或者說,正是因為有不列顛的加護,龍才會成為不列顛王權的象征。”

四十二無視了他故意往她耳垂上吹氣的小動作:“然而隨著神秘的迅速衰退,龍的瑪那內循環已經不足以讓它們繼續擁有島之力了。”

“瑪那內循環?”梅林楞了一下,“又創造了新的魔術名詞呢……但事實也許就像你所說的那樣。總之,到了尤瑟王統治的年代,基本可以斷定不列顛的加護會在你父親這一輩斷絕,連能否繼續誕下成為超常者的孩子都成了問題,你的母親也是基於這種前情而被選中的。”

潘德拉貢的家徽之所以是紅龍,是因為這個家族傳承著紅龍之血,在敗給了作為異端的弟弟,也就是白龍伏提庚後,尤瑟王決定重新喚醒潘德拉貢家族體內沈睡已久的血統。

實驗的第一個成果是摩根勒菲,但因為身上沒能體現出紅龍之血,最後被歸為了失敗品,於是很快又有了第二個孩子,也就是亞瑟。

頗為諷刺的是,沒有繼承紅龍之血的她,最後卻成為了島之力的主人,並且與她日後的命運相互輝映——作為女性本來沒有王位繼承權的她,最後卻登上了王座。

“和亞瑟一樣,莫德雷德早先也沒有體現出擁有島之力的跡象。”梅林說,“可那個時候已經無所謂了,你當時已經決定徹底葬送那個時代的神秘,讓不列顛和平過渡到人類文明史。莫德雷德身上出現不列顛的加護,是在你死後……也就是拂曉的輝耀誕生之時。”

四十二回想起了莫德雷德化龍後顱骨上的白色鱗片:“原來那是劍的形狀……”

“什麽?”

“沒什麽。”四十二搖了搖頭,“所以說,莫德雷德的島之力並非出於他自己,而是因為他繼承了我的力量?”不過拂曉的輝耀已經成為了莫德雷德的寶具,某種意義上已經成為他本人的權能了。

“沒錯。莫德雷德現在的地位和你生前類似,和亞瑟一樣是白堊城的王。”梅林說,“拂曉的輝耀是王權劍,在雙王執政期間,王權名義上是平等且共享的。如果一方處於自動棄權的狀態,主導權就會自動到另一方手裏。也就是說,除非你回到白堊城重新坐上王位,或者殺死莫德雷德,否則你t就只能解除正在和你進行接觸的騎士的加護,而且亞瑟還可以重覆這種賜予。”

“……確實是一個棘手的家夥。”

“可不要小瞧神靈化後的亞瑟。雖然大哥哥我不讚同他的做法,但他確實為這次行動做了不少準備。”他戳了戳她的臉,“不謹慎一點的話,即使是你也會翻車哦,猊下。”

對話進行到這,她心裏已經大致有了對策:“換而言之,如果要打到他,先得解決莫德雷德的問題。”

“沒錯。”梅林說,“不過在此之前,你在這個時代還有另一個因緣際會要去處理。先去尋找‘死之要素’吧,猊下,別那麽急著和前夫開戰了。”

聞言,四十二感覺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你到底有多少個‘不過’和‘在此之前’還沒有告訴我?”

“目前的話,只有這一個了。”梅林笑瞇瞇地說道,“仔細想想,好像在猊下問第一個問題時就該告訴您的,但是看您好像對莫德雷德的情況很感興趣,就不小心忘掉了,哈哈。”

真是一個馬後炮……她腦海中都大致有一個流程了,居然才跑出來慢悠悠地補充這種關鍵信息,好想打他一拳。

正當她勉強按捺著心中的暴戾之情時,一陣狂風席卷了靜謐的花海,將天空中的花瓣絞得支離破碎,輕薄的晚霞聚成了厚重的積雲,遮蔽了陽光,鳥籠劇烈晃動發出哐哐的聲響,潮氣吸附在白色的墻壁上形成了水珠,凝聚、滑落,留下一道道如同眼淚般的痕跡。

梅林低聲道:“察覺得比我想象中要快呢。”

四十二看著塔外的景象:“這看起來不像是單純地夢醒。”

“他在切斷和我特異點的聯系。”梅林的語氣很克制,卻死死握住了她的手,“看來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見到你了,猊下。”

她敷衍地點了點頭:“對此我感到很遺憾。”

“真敷衍吶。”梅林低低地笑了幾聲,然後飛快地在她的嘴唇上落下一吻,“對了,代我轉告他……我不喜歡有人碰我親過的地方。”

…………

“醒了嗎?”

外面還是夜晚,如果不用魔術的話,即使睜開眼睛,四十二也看不清什麽東西……但在黑暗中,她能感覺到背後另一個人的體溫,以及他那緩慢的、從耳畔拂過的吐息。

她有點不太確定,這種對於某個人半夜忽然出現在自己床上已經習以為常的心態,是否還處於正常人的範疇。

“不用怕。”對方在她耳邊說道,“夢裏的惡魔已經被趕走了,你不會再做噩夢了,王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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