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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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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高文走進會政廳時, 他們的王正輕輕掐住一朵月季的花托,但沒有折斷它,好似在靜靜打量花瓣舒展時的褶皺。

他還沒來得及行禮, 亞瑟便開口:“從很久以前, 我就對一件事抱有好奇。為什麽米斯裏爾家的人,即使身披盔甲,走路時依然能夠那麽安靜?”

“葛爾城的城墻為了抵禦海風而設計得相對封閉,在走廊中行走時, 腳步聲會有回音。”高文只好解釋道, “母親公務繁忙,我們有時只是想去看看她,並不想打擾她工作。久而久之,就習慣了這樣悄聲走路。”

“你的母親, 也是我的妻子。”亞瑟擡頭看向他,微笑道, “我知道你請求覲見是為了她,阿格規文卿應該已經把事情都告訴你了, 對嗎?”

那個微笑是高文所熟悉的, 但使他背後滲出了冷汗:“陛下,阿格規文卿他……”

“不必緊張, 高文卿。”他輕飄飄地打斷了他,“這些都在我的意料之內——何況, 我怎能責怪一個孩子急著想要將母親的消息分享給自己的兄長呢?”

亞瑟的語氣遠遠稱不上嚴厲,幾乎是有些溫情脈脈的, 卻讓高文有些無措。不僅僅是因為對方看起來比記憶中熟悉的模樣更年長了, 也因為他身上開始有了身為長輩的氣度。

這是在過去絕對不會有的,盡管對方理論上和他的母親摩根勒菲是同一輩的人, 但因為過早停止生長的肉/體,外加他對待下屬親切的態度,有一種年輕人特有的不拘小節,即使日後亞瑟和母親結了婚,高文看待他都沒有什麽長輩的感覺,他的尊敬純然出自於騎士對國王的忠誠。

直到莫德雷德出生前,他甚至鮮少意識到對方還是他的繼父,仿佛“父親”和“母親的丈夫”是兩個毫無關系的身份。

好一會兒過去,高文才逐漸找回自己的聲音:“陛下,我想申請領兵出城清剿敵人。”

“清剿山之民和阿薩辛教團的事,我已經交給了蘭斯洛特卿和崔斯坦卿。”亞瑟說,“你和他們不同,高文卿,葛爾城公爵還需要處理自己領地內的工作。”

“如今的葛爾城只有曾經的一半大小,我堅信自己可以兼顧這兩項工作。”高文盡力不讓自己的語調聽起來像是哀求,“至少請讓我跟著莫迪……我的意思是,莫德雷德殿下現在的情況很不穩定,也許派一個人陪伴他身邊會更好。”

“他不會有什麽事的。”亞瑟說,“卿應該已經體會到了加護的力量,而這種力量正是源自他本人。相比蘭斯洛特卿和崔斯坦卿,他反倒是最不需要擔心的那個,不列顛不會放任自己的孩子落入危難。”

說罷,他掐斷了那朵月季的花托:“跟我來,高文卿。”

高文有點不明白他為何要轉移地點,但服從的本能讓他點了頭:“是,陛下。”

雖然亞瑟沒有告知他們要前往的地方,但高文已經從路線判斷出他們正在通向國王大廳。

這t也是被召喚以來高文一直感到困惑的地方——會政廳是首相與禦前會議的成員們開會的地點。相比之下,用於召開圓桌會議的白廳,以及置放著至高王座的國王大廳,都是與亞瑟王生前有著緊密聯系的地點,然而白堊城重建後,亞瑟只在會政廳召見過他們。

越是靠近國王大廳,周圍的溫度就越冷。起先高文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漸漸看到了自己呼吸時吐出的白色霧氣,拱門的大理石雕花上結了一層霜。

整條走廊似乎也變得越來越古舊了,墻壁上已經有了歲月的刻痕,石磚罅隙間的灰泥也因為幹燥而裂開,當他們抵達國王大廳時,望著漆面已經剝落風化的大門,高文幾乎以為自己是來到了一座廢墟。

“陛下。”他輕聲問道,“為何這裏看起來如此破舊?”一縷氤氳的白霧在空氣中彌散,“另外,這裏似乎格外寒冷。”

亞瑟沒有回答,只是推開了大門,生銹的門軸轉動時發出嘶啞的聲響,聽起來讓人口齒發澀。

高文聞到了一股撲面而來的黴味,潮濕、冰冷,像是梅雨季曬在外面的衣服,然後是昏暗的國王大廳,鋪著一層灰塵的地板,爬滿蛛絲的墻角,斑駁破碎的紅地毯,以及被荊棘纏繞著的女王之座。

“怎麽回事……”他喃喃道,這裏曾經是獅心堡最金碧輝煌的地方,“為何國王大廳會變成這樣?”

“因為她不在這裏,高文卿。”亞瑟嘆息一聲,“朔風怎麽可能喚醒生機呢?”

他們一同走進破敗的大廳,高文落後一個身位,因此無法看到對方此刻的表情。他註意到國王之座不僅沒有纏繞荊棘,還有被人坐過的痕跡,但也是一段時間前的了,因為那個被坐過的位置也已經積起了一層薄灰。

“坐在王座上的感覺就是這樣,高文卿。”他聽見亞瑟低聲道,“無論鋪著什麽動物的皮草,那種涼意依然會滲進你的皮膚裏,純銀雕飾、大理石、珍珠母貝……在那張椅子上,你能觸碰到的所有東西都是冰冷的,人們的聲音都離你很遠,這座大廳裏的陰影會吸走陽光的溫度。”

國王大廳內的蠟燭倏地點燃,穹頂的古金吊燈被寒風吹動著輕微搖晃,人的影子也隨著燭光的晃動而忽明忽滅。

即使室內有了光源,整個大廳看起來依然死氣沈沈,似乎也應和了亞瑟剛才的那句話:朔風怎麽可能喚醒生機呢?

“獨自一人在這張椅子上坐了那麽久,難怪先王會變得不正常。”他模糊不清地笑了一聲,有點嘲弄的意味,“當我第一天坐在這裏時,心裏非常緊張。梅林曾預言命運會贈與我一件禮物,我雖沒有太多期待,但也沒料到那竟會是統治一個國家的至高權杖。”

說著,亞瑟像是沈浸在了往事裏,他身上那種令高文顫栗的氣質也短暫地消退了,仿佛一夕之間又變回了那個完美的、同時也有著普通人苦惱的陛下。

“如果這裏只有一張椅子,也許我遲早也會變成先王那樣吧。”他說,“可是你看,高文卿——她出現了,也如同命運一般坐到了我身旁的椅子上。當她握住我的手時……雖然那只是向朝臣們表示王權統一安定的表演,但我還是感到了安心。她的手就像火焰熄滅後的餘燼,柔軟、幹燥、帶著火焰的餘溫,但不會灼傷任何人……任何恐懼在那種溫暖中都變得不值一提了。”

說罷,他嘆息一聲,又恢覆了那種輕而緩慢的語調:“然而結局是多麽荒謬啊……我憧憬並深愛著的人死了,而那些如蛆蟲般使我憎惡的人還活著。梅林說命運對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可它最後只是讓美好的事物消融了,這也能算是公平嗎?高文卿?”

“我明白您的感受。”如果有什麽人是活該在那場瘟疫中死去——那些放任病源傳播的領主,那些推諉責任的官員,那些憤恨於別人比自己過得更好,想要將無辜之人拖入地獄的惡徒……有太多值得命運審判的對象了,可它最後帶走的是他的母親.

“同樣的事情不會發生第二次。”亞瑟說,“這將會是一個嶄新的卡美洛特:幹凈整潔,百姓善良而守序,真正無垢的白堊城。在那之前,我們必須將已經腐爛的死肉切除,這是一個痛苦的過程……但沒必要讓她參與其中,她只需要知道自己即將擁有一個美好的國家,至於其餘那些骯臟的事情,交給別人去做就夠了。”

高文不知該如何回答。一部分的他發自肺腑地認同亞瑟的話,甚至是大部分的他——同時,在內心深處,他心底似乎還有某個微小之處在負隅頑抗……

他並不清楚其中的原因,也許是他不習慣越過母親擅自決定什麽,這讓他無法輕易地對亞瑟的話表示讚同。

“你也是一樣,高文卿。在這裏,每個人都有自己應該承擔的職責,你應該和阿格規文卿一起留在這裏,將這個城市修整得更好。”亞瑟說,“她總會回來的,再疲憊的鳥兒也會飛回自己的巢穴。而在此之前,為了最終達成美好的結果,再漫長的忍耐也是值得的。”

高文看著亞瑟緩步走到女王之座前,原本以為他是想把那朵月季放在荊棘上——可是下一秒,亞瑟忽然將手中的花捏碎了,隨手扔在了一邊。

“陛下?”高文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您為何突然……”

“卿以為我是要把這朵花獻給她?”亞瑟低聲笑了起來,“這世上有許多美麗的東西與她相稱,錦緞、皮草、珠寶……她不會需要鮮花的。”

話音落下時,吊燈與墻壁上的蠟燭倏地熄滅了,整個國王大廳又陷入了灰暗之中。

“看來我們的魔術師又送來了一件令人不快的禮物。”國王意味不明的低語在大廳中回蕩,“告訴阿格規文卿,讓他調換一下蘭斯洛特卿和崔斯坦卿的活動範圍,讓蘭斯洛特卿負責埃及附近的區域。”

“是,陛下。”

“另外,如果有圓桌騎士出現在迦勒底的陣營中……”亞瑟的聲音越來越輕,“格殺勿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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