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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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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也許是酷暑的緣故, 貝德維爾半睡半醒時就感覺大腦沈甸甸的,隨著睡意漸濃,這種昏沈感就越發明顯了。

他感覺自己在往下墜, 感覺到了從地底深處蒸騰而上的灼熱能量, 熱風呼嘯而過,燒焦了他鬢角的絨毛,他聽見了亡靈在烈火中焚燒的哭嚎……那是他清醒時便在耳畔縈繞的,入睡後也跟隨他一並潛入夢鄉。

他本以為自己會這樣直直地墜入地獄——落地時卻發現身下是一片花圃, 漆黑的天空變成了如錦織般絢爛的晚霞, 白色長發的宮廷魔術師正半蹲在他面前,好似在觀察草叢裏搬運食物碎屑的螞蟻。

“這可不行啊,貝德維爾卿。”梅林似乎有些苦惱地說道,“我拜托艾斯翠德爵士①給你引導的力量, 可不是讓你整天做噩夢的。”

聞言,貝德維爾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即使有鎧甲的遮擋, 澄凈的白光依然從厚重的金屬板裏滲了出來,慈悲之心正在良好地運作著, 它的光芒比上一次貝德維爾註意它時更強烈了, 他不確定這是否是一種好的征兆。

“是一件好事。”仿佛察覺到了他的疑慮,梅林主動解答道, “這意味著它所效忠和奉獻的對象到來了。”

貝德維爾的呼吸一窒:“猊下已經來到特異點了?”

“事實上,她已經來好幾天了。”梅林回以一個完美的微笑——由於對方平常不會笑得這麽端莊(那更像是陛下的笑容), 貝德維爾很好地體會到了那個微笑下含蓄的嘲諷,“帶著我們可愛的輔佐官格蕾小姐以及一個多餘的東西, 不過那些都無關緊要。貝德維爾卿, 所以你打算在白堊城附近晃悠到什麽時候呢?”

“非常抱歉。”連一向以輕浮、愛偷懶和不靠譜出名的梅林,都在這件事上出力頗多, 反倒是生前以穩重、處事穩妥而受到那位女士稱讚的他,竟遲遲沒有趕到對方身邊,這種巨大的反差簡直令貝德維爾愧疚得無以覆加,“我只是……他們居然在一個孩子面前斬殺他的父母,我實在不能熟視無睹。”

在出發前,梅林特意提醒過他,那位陛下已經因為持有聖槍而神靈化,猊下則是阿賴耶側的神代湮滅者,所以一旦她被召喚,必然是出現在白堊城的敵對陣營。

這片土地上有兩個符合這種條件的勢力:埃及和山之民。而前者不過是神代的另一種體現,所以猊下有很大的可能出現在後者的陣營中。

貝德維爾大致知道山之民村落的方位(如果猊下確實在那裏的話),慈悲之心會指引他前往與那位女士有著因緣際會的土地——事實上,昨天他就該出發的,但目睹了曾經的同伴竟然意圖殺死無辜的百姓,他心裏久久不能介懷。

“你該感謝自己遇到的是崔斯坦卿。”梅林說,“如果是其他人,早就把你的存在匯報給那位陛下了。”

“我實在不明白陛下為什麽要那麽做,其他騎士又為何t要同意。”貝德維爾嘆息道,“我們的劍難道不是為了守護這些百姓而揮舞的嗎?”

“其實我也很驚訝。”梅林頗有些感慨地說道,“原本我還以為回應召喚的會是那幾只小雞呢,結果居然是她的長子和最信任的孩子……”

貝德維爾眉頭緊蹙:“請不要將加雷斯卿和加荷裏斯卿稱作‘小雞’,他們都是可敬的騎士,曾奮不顧身地為不列顛獻出過自己的汗水與鮮血。”和你不同,仿佛知曉一切,最後卻什麽都沒能阻止……這句話他沒能說出口,太傷人了,即使那是事實。

“昵稱而已,不覺得這個稱呼很可愛嗎?”梅林說,“何況,即使是小雞也比返生期的猛禽更招人喜歡,如果被召喚的是加雷斯,至少我們的女士還能享受一頓美餐。”

貝德維爾不想再同他計較這些,正如對方提醒的那樣,他還有非常重要的使命尚未完成。

“我該啟程了。”他按住自己胸前的鎧甲,感受著慈悲之心在他胸膛中跳動的聲音,“您有什麽事希望我代為轉達嗎?”

“代我轉達?”梅林神秘地笑了,“相信我,親愛的貝卿,我想對她說的話,絕對是你不方便耳聞的。”

貝德維爾真希望自己沒明白對方的言下之意——然而他的臉頰可恥地發燙,還讓他回想起了第一次看到《公爵夫人的迷夢》時的心情,而那本暗含著諸多對猊下大不敬情節的情/色小說也是眼前這個可惡的宮廷魔術師撰寫的。

如果聖選要裁決的對象是梅林,貝德維爾肯定會第一個回應召喚。

離開阿瓦隆後,他從一棵嶙峋的枯樹邊醒來。太陽還未升起,夜晚的荒漠也是很幹燥的,但風裹挾卷起的塵沙讓空中像是彌漫著霧氣。

貝德維爾放棄了將鬥篷上的泥沙抖幹凈的想法。無論環境多麽惡劣,他畢竟是英靈了,不會因為戰時氣候濕熱而被汗水和熱烘烘的鎧甲蒸上一整夜,第二天醒來還得自我安慰就當洗了一趟澡。

他循著慈悲之心的指引,朝著有綿延山巒的方向進發。

周圍十分安靜,不似不列顛的夜晚那樣伴隨著蟲鳴,也許是這種空曠而靜謐的氛圍,令他不禁回憶起了剛才在夢中發生的事——並不包括公爵夫人的那部分——魔術師雖然在絕大多數時候都不太靠譜,他的疑問卻與他相同:為何高文和阿格規文會答應聖選這種荒謬的決定?

誠然,他們都有跟隨陛下的理由,因為家訓,因為母親的遺言……可如果從結果反推,任何一位騎士都有回應陛下召喚的理由。

自阿格規文放棄成為康沃爾公爵後,由加荷裏斯繼承了兄長的爵位,改姓為廷塔哲。任何一個家族成員遭遇劫難時,其他成員都不會袖手旁觀,再微小的火苗凝聚在一起也能成為熊熊烈焰,這就是廷塔哲的家訓“簇火成焰”的真諦。

如果加荷裏斯回應了召喚,人們就會用這句話來解釋,因為他的兄長們也在這裏,所以他也出現在了這裏——但現實是他拒絕了召喚,也許因為廷塔哲家族本來就只效忠於女王,也許是因為他不認同陛下的理念。

同樣的道理,高文和阿格規文有一千一萬種理由可以拒絕召喚,然而他們沒有這麽做……這其中必然還有別的原因,也許只有等見到猊下本人後才能得到解答。

太陽漸漸升起,帶來了黎明的光輝,也讓沙漠變得更加燥熱。

貝德維爾倒沒有因為中暑而脫力,不過在陽光下幾乎發白的沙子讓他的視線有些幹澀,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就在這短暫的黑暗中,一絲令人戰栗的殺意從他的皮膚上拂過。

他本能地退後了一步,避開了劍身,卻沒能避開魔力壓縮形成的風刃,一縷被切斷的鬢發從他肩頭滑落,他的顴骨上彌漫著些微癢痛——但這微不足道的疼痛,遠遠不能和眼前這一幕帶給他的震驚相提並論。

“莫德雷德殿下……?”他喃喃道,“您怎麽會變成這樣?還有拂曉的輝耀……怎麽變成了黑色……”

被他呼喚的黑色幽靈沒有任何反應。在這片蒼茫的白色沙漠中,他那身漆黑的鎧甲和身上彌漫出的黑霧顯得格外古怪,像是正在被酷暑蒸發的泥潭,又像是一個人正在慢慢熔化成影子。

而他手中的劍——拂曉的輝耀,就像石中劍之於亞瑟王,這把劍是莫德雷德登基後王權的象征,而曾經如那名字一般,隱隱散發出聖潔光輝的劍身,如今也已經淪為了蒸騰著不詳瘴氣的黑色魔劍。

莫德雷德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道:“誰應當統治?”

“什麽?”

漆黑的劍刃在他的脖子上又壓重了一分,貝德維爾感覺咽喉處有一股潮濕的溫暖在擴散,刀刃劃開皮膚的感覺輕柔得就像用餐刀切開黃油:“誰應當統治?”

如果可以,貝德維爾並不想對小殿下動手,但他隱約感覺這場會面很難以和平落下帷幕。

“當然是由王統治這個國家。”他一邊回答,一邊悄悄按上了劍柄,“這其中包括了陛下與猊下,當然也包括您。”

說罷,他聽見了對方的嘆息,仿佛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過來的:“錯。”

刀刃碰撞的鏗鏘聲斬斷了那聲嘆息——貝德維爾感覺到了吃力,即使是在圓桌騎士中,他也並非以武藝高超出名,莫德雷德雖然沒有以全盛時期的姿態被召喚,但他身上還有島之力的庇佑,僅僅是這一擊,貝德維爾就感覺虎口隱隱作痛。

奇妙的是,當莫德雷德揮劍時,似乎遲疑了片刻,而這短短幾秒的滯澀也讓貝德維爾得以退到一個相對比較安全的位置……至少沒有讓魔劍真像切黃油那樣切斷自己的脖子。

他端詳對方的面龐,發現對方的視線落在了他的胸口——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了他胸口的慈悲之心上,這件魔術禮裝已經開始發揮效用,遵循“因騎士精神而拔劍者不敗”的運作法則,恢覆了他咽喉處的傷口。

……對了,艾斯翠德爵士是莫德雷德的劍術老師,也是小殿下揮之不去的童年陰影,即使在他成年後,只要提起這位女士的名字,他還是會露出老鼠見到貓似的表情。

“殿下,我正要去尋找您的母親。”他試圖打動對方,“何不跟我一起走呢?難道您不想見到猊下嗎?”

聽完他的話,那雙尚未被汙染的碧眼略微閃動了一下——但也僅僅是這一下,猶如即將燃盡的柴薪,掙紮片刻後便熄滅了。

莫德雷德第二次揮劍時,劍刃裹挾著狂風掀起了漫天的塵暴,原本綿延起伏的山丘霎時如被刀削過一般平整,貝德維爾不得不用披風抵擋,才能勉強不被風沙迷住眼睛,然而第三劍接踵而至,差點削去他的拇指,刀刃重重擊打刀柄,發出的聲響似喪鐘般沈悶。

和正常狀態相比,莫德雷德的攻擊根本稱不上是劍術,只是單純地揮動武器進行斬擊,完全沒有章法,躲過兩到三次後,貝德維爾逐漸能夠預測到對方的動作,從而進行閃躲和招架了……招架也許還是勉強了一點,有幾次他手中的劍差點就被對方擊飛了。

莫德雷德不斷前壓,貝德維爾的力量遜於他,只能不斷後退,雖然對方的劍一直沒有碰到他,但他的面龐還是因為飛濺的砂石而裂開了許多細碎的傷口。

當對方第十次舉起魔劍時,貝德維爾因為腳底下沈的黃沙而趔趄了一下,他勉強舉起長劍,然而對方只是砍了一下他的肩甲,劍尖隨即沿著堅硬的金屬板下滑,瞄準了他腰側鎧甲的縫隙。

貝德維爾沒能擋住這一劍,魔劍從他的右腰穿進,從後背捅出。他能感覺到被汙染的瑪那逐漸侵蝕他的五臟六腑,喉嚨如灼燒般幹澀,卻有鮮血從唇齒間溢出……

他居然只在對方手下走了幾招就敗下陣來,真是太諷刺了。

也許不該是他來到這裏,如果在這裏的是艾斯翠德爵士,即使莫德雷德有島之力的加護,t她應該也能抵禦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梅林選錯了人,而艾斯翠德爵士也托付錯了人……

“貝德維爾卿!”

這個熟悉的聲音是……貝德維爾的視線越過莫德雷德的肩頭:“格蕾?!”

莫德雷德側身躲開了落下的巨大鐮刀,冰涼的劍身抽出了身體,更多鮮血從傷口中噴濺出來。

在這種程度的傷口下,疼痛也逐漸變得麻木了,只能感受到溫暖不斷從體內流失,貝德維爾艱難地將手伸進鎧甲的裂口裏,好減少一些魔力的流失。

也許是感應到了禮裝持有者過低的生命力,慈悲之心煥發出更加強烈的光芒,貝德維爾幾乎可以透過傷痕累累的鎧甲看到心臟發光的邊緣輪廓。

“小心點,格蕾小姐。”貝德維爾提醒道,“眼前的殿下和我們記憶中的他有很大差別……”

“在下明白。”格蕾慎重地點了點頭,“殿下穿了一件非常難看的鎧甲。”

貝德維爾差點咬到舌頭:“……我不是這個意思,格蕾小姐,殿下現在失去了理智,又有島之力的加護,你要萬分小心。”

“請放輕松,貝卿。殿下的力量與猊下同源,而在下是猊下的造物,島之力的加護對在下無效。”格蕾說,“另外,請您務必堅持住,我們現在急需一位醫療官,還有很多工作等待您去處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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