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關燈
第七十四章

將腳塞進一雙不符合自己尺碼的鞋子裏是一種怎樣的感受?

四十二現在就有這種感覺。

在自我認知上, 她是緹克曼努,恩利爾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仿佛還印在她的視網膜上,但生理上——“生理”這個描述不算非常準確, 但她一時也想不到更準確的詞匯了, 或許當一個性別認知錯位的人發現自己的小腹因即將到來的生理期而隱隱作痛時,也會有類似的感受——總之,當別人稱呼她為“摩根勒菲”的時候,她也在迷茫中順從地接受了。

“有這種情況也是正常的。”達芬奇回答……至少她這麽稱呼自己, 而別人也這麽稱呼她, “一般來說,如果身份和所處的年代都產生了巨大變動,三個不同時代的身份應該對應了三個不同的靈基才對,但現在似乎是將三個輪回的姿態集中在了同一個靈基上。”

“這樣有什麽不妥嗎?”藤丸立香——將她召喚到這裏、被尊稱為“禦主”的人, 看起來約摸是高中生的年齡,但看起來已經很習慣這種情況了, “我覺得摩根勒菲小姐這樣也很好啊,總在迦勒底看到大家的不同版本, 總有一種生態多樣性正在穩步下降的感覺, 太微妙了……”

“把英靈的不同姿態類比為生物多樣性的禦主也很有問題哦。”達芬奇語帶笑意,“該怎麽解釋這種感覺呢……設想一下, 年幼的吉爾伽美什在經歷了一次靈基突破後,突然變成了成年版的王様……”

“不, 別再說了,達芬奇親, 腦子裏已經有畫面了。”藤丸立香痛苦地捂住了臉, “摩根小姐,我真誠地為您現在的遭遇感到抱歉。”

“前輩, 吉爾伽美什王畢竟也是摩根小姐曾經效忠的對象,這樣毫不掩飾地表達嫌棄會不會不太好……”

四十二其實一點也不介意,她比誰都清楚吉爾伽美什是如何從一位謙遜聰慧的王儲逐漸長成為人嫌狗憎的六歲幼稚王的。

“話說回來,醫生不在嗎?”立香問,“自從召喚儀式之後,好像就再也沒聽到過他說話了。”

“他啊……”達芬奇意味深長道,“他最近遭遇了一個巨大的難題。”

“巨大難題?”立香思考了一會兒,“難道是魔法☆梅莉被爆出中之人其實是一個大叔嗎?”

“不是哦,雖然立香你剛剛的假設也很可怕。”達芬奇說,“不過可愛的達芬奇親可以向大家保證,隨著時間的推移,問題自然而然就會解決的。”

“真的沒問題嗎?”立香猶疑片刻,“你越是這麽說,就越覺得事情的發展有點不太靠譜……”

“別擔心~”達芬奇笑了起來,“因為不主動去解決問題的話,就得被迫淪為苦主了呢……嘻嘻,不要因為羅馬尼長著一張童貞男的臉,就覺得他在這方面完全沒有競爭心哦~”

“……達芬奇親,你剛才是不是用輕松的口吻說出了什麽不得了的話?”

相對於他們的閑聊,四十二更在意另一件事:“盧伽爾也在迦勒底?”

“盧伽爾?”馬修楞了一下,“摩根小姐說的是吉爾伽美什王吧?那位王確實已經被召喚到迦勒底了。”

“還有不同版本哦。”通訊裏的達芬奇神秘地笑了,“不知道賢者大人喜歡大的還是喜歡小的呢?不過,只要成為迦勒底的常駐英靈,無論是哪個版本都任君挑選。”

對方戲謔的笑聲讓她想起了塔木卡……她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奸商式”的笑容,即使是只有聲音的t遠程通訊,四十二都能聞到其中陰謀的味道:“不必了,我沒興趣在死了之後還要繼續給別人打工。”

“真無情啊,本來我還擔憂您會強烈要求與故人團聚呢。”達芬奇佯裝苦惱地說道,“不過,就像我們剛才對您解釋的那樣,這一次引發特異點的對象是您名義上的丈夫,為了防止迦勒底出現不必要的暴動,也請您體諒我們有不得不瞞著那位王的理由。”

“除了盧伽爾之外,迦勒底還有其他蘇美爾文明相關的英靈嗎?”四十二問,“比如說恩奇都,阿伽之類的……還有班達,以他們生前的功績,應該也有資格進入英靈殿吧?”

“很遺憾,目前迦勒底只召喚到了吉爾伽美什王……”

“不要輕易被他們哄騙。”烏爾寧加爾忽然冷哼一聲,“不僅僅是人類英雄,古代神話中的神靈和惡魔也有可能作為英靈被召喚。”

“不要拆臺嘛,小烏魯克王。”達芬奇嘆了口氣,“真是的,召喚了意料之外的家夥就是會有這種結果。”

聽到這裏,四十二倒是提起了一點興趣:“所以艾蕾也可能會被召喚?”

“我本來是想提醒你伊什塔爾和恩利爾也可能被召喚……不過你這麽想也沒錯。”烏爾寧加爾嘟囔道,“話說你和冥府女神的關系是不是有點太好了?難怪父王每次提起埃列什基伽勒就一副快要猝死的表情……”

“抱歉,打擾一下。”格蕾開口,“現在已經是中午十二點整,請問為什麽還沒有見到午餐上桌?”

“誒?”馬修有些無措,“我、我們還沒有準備午餐——對了,格雷小姐應該是肉身被召喚,還需要日常進食,是我沒有考慮到這一點,實在是非常抱歉……”

“在下不餓,但十二點是猊下的進餐時間。”

“沒關系,格蕾,我感覺還好。”或者說,她身體裏那種有關饑餓的感覺已經消失了,正如那位禦主所言,進食對於作為英靈的她並不是必須的。

“是,猊下。”格蕾溫順地退到她身後,被一同召喚到這裏之後,她又穿上了那件灰撲撲的鬥篷,好似一只停在墓園枯枝上的渡鴉,“在下無意責怪馬修小姐,不過對於附身在馬修小姐身上的騎士而言,他的怠慢是有違職責的。”

馬修怔住了:“附身在我身上的……是一位騎士?”

“不過也不能全怪他,畢竟那位爵士生前也並非負責這些事的人,如果貝狄威爾卿或加雷斯少爺在這裏就好了……”格蕾低嘆,“真是的,難得您以女王的姿態降臨,卻未受到女王應有的侍奉,陛下和騎士們還在不停地給您添麻煩,即使這個特異點最終以全員處刑的結局落下帷幕,我想禦前會議應該也不會反對吧。”

藤丸立香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古不列顛的人都是這麽武德充沛的嗎……?”

一旁的馬修在他耳畔悄悄說道:“前輩,雖然我也不是很明白,但我體內的那位騎士大人似乎也很讚同格蕾小姐的說法。”

一名黑皮膚的女人忽然撩開門簾,風塵仆仆地走進了帳篷:“都半個多小時了,你們到底要磨磨唧唧到什麽時候啊?”

“不好意思,百貌小姐。”立香訕訕道,“其實是召喚稍微出了一點狀況……”

“你在說什麽呢?不列顛的女王不就在這裏嗎?”這位名叫百貌的女人——四十二很快便註意到了她略顯奇怪的身體骨骼,尤其是過分修長的手臂和外凸的肋骨,只有從發育前就開始經常使骨頭錯位的人才會有這種骨骼特征。

“是的,摩根小姐已經出現在這裏了。”立香說,“但因為某些不知名的原因,摩根小姐並沒有被賦予作為英靈的常識,而且她現在也不具備女王時期的記憶……”

“哈?”百貌急躁道,“開什麽玩笑!無論是用魔術破解女法老的沙塵暴,還是去白堊城把她的丈夫和孩子臭罵一頓,總有什麽是她能做的吧?”

“騎士。”烏爾寧加爾硬邦邦地說道,“她的丈夫和騎士。”

百貌並沒有理會他,而是朝四十二擡了擡下巴:“餵,不列顛的女王,我是百貌的哈桑,阿薩辛教團的西之頭目,也是住在這裏的山之民。”

阿薩辛教團……四十二頓時心領神會,朝她微微頷首:“我明白你的意思。”

“明白就好。”也許是不太適應他人的禮貌對待,百貌的語氣變得有些不太自在,“不管怎麽說,你願意選擇大義滅親……我代表住在東村的山之民向你表示感謝。”

除了格蕾,其實四十二對於她的“丈夫和孩子”都沒什麽概念,不過她還是點了點頭,向對方伸出手:“不必客氣。”

百貌明顯遲疑了一下,但最後還是和她握了手。

“你是山之民重要的客人。”百貌說,“雖然村裏物資貧瘠,但如果你有什麽需要的,我們還是會盡力滿足你的需求。”

“非常感謝。”四十二低聲道,“萬物皆虛。”①

聞言,百貌嘴唇緊抿,隨即摘下了面具,慎重地向她點了點頭:“萬事皆允。”

“那是什麽密語交流嗎?”馬修有些驚訝,“沒想到摩根小姐居然還了解阿薩辛教團的內部文化,不愧是不列顛的女王。”

藤丸立香木訥地回答:“原來這句話不是育碧瞎寫的啊……”

×××

在漆黑狹窄的廊道中,阿格規文用火把依次點亮了墻壁上的油燈。

除了融合了葛爾城的一部分構造,這座白堊城和曾經的卡美洛特基本一模一樣,東翼的塔樓也保留了卑王伏提庚時期的各種密道。阿格規文生前曾多次穿過這條長廊,一如他記憶中那樣黑暗、潮濕,但不再有老鼠竄動的聲響,白堊城不允許有這樣不凈的存在。

“從昨夜開始,莫德雷德卿變得越發暴躁了。”盡管提及的是自己的弟弟——公私須分明,對於身穿騎士鎧甲的他們,同僚才是最優先的關系,“生活在這種幽暗的地方或許加劇了他的狂暴……陛下,您不能讓不列顛的王儲永遠像一個犯人那樣活著。”

不錯,這也是阿格規文無法像以往那樣,稱呼幼弟為“莫迪”②的重要原因之一——莫德雷德是以狂化的狀態被召喚到特異點的。如今的他理智全無,似乎對發狂和破壞之外的事都提不起一點興趣,沒有任何地方像是阿格規文記憶中的那個弟弟。

自白堊城建成後,他和高文一直在尋找使弟弟恢覆理智的方式,但並沒有太多收獲。為了防止莫德雷德在城內造成破壞,陛下把他鎖了起來,並將他關在樓塔地下最深處的黑牢裏。

東塔樓是他們的母親摩根勒菲生前辦公的地點,過去作為首相塔被使用……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這裏也是唯一能使莫德雷德平靜下來的地方。

“卿沒必要如此擔心。”王的聲音很輕,可那些回音久久地在他耳畔縈繞,“倒不如說,卿應該為他高興才對。”

他的聲音對於阿格規文而言其實很陌生——在真正的古代不列顛,亞瑟王早在拔出石中劍時就停止了肉/體上的生長,在他記憶中,對方一直是青年的狀態,和母親的外表相仿。

而這位召喚了他們的亞瑟王,外表在三十歲左右。誠然,這個年齡的他更有身為國王的穩重與氣度,但也讓阿格規文產生了一些距離感,他對莫德雷德所展現出的漠然,也讓他心裏略感不適……但那些都是“阿格規文”個人的感情,在此之前,他先是卡美洛特的執政官。

走廊到了盡頭,阿格規文也點燃了最後一盞油燈。

閃爍的火光照亮了監牢裏被鎖起來的人。年輕的王儲朝著光源的方向擡起了頭,阿格規文便也看著鵝黃色的暖光照亮了那雙碧眼——像他的父親,也像他的母親(他們的母親)。盡管狂化的暗紅色魔紋已經沿著他的脖頸爬上了臉頰,卻唯獨沒有汙染那雙眼睛。

然而這雙眼睛的主人只是了無生氣地看著他們,麻木地開口:“誰應當統治?”

這個問題阿格規文已經聽過無數遍了——事實上,這五個字是他被召喚後唯一從弟弟口中聽到過的話。

“莫德雷德,好孩子。”王慢慢為他梳理淩亂的頭發,“你也感覺到了,是嗎?另一個和你血脈相連的人也已經來到這個世界,你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見到她了,t對不對?”

莫德雷德的嘴唇嚅動了一下,但沒有任何回應,仿佛他剛才只是因為口渴而咽了口唾沫。

更大的反應來自於阿格規文:“您的意思是母親……我是說猊下的靈魂已經抵達特異點了?”

“沒錯。”王說,“不算是完全正確的那個她,但已經足夠了,有時候我們不能奢求太多。”

阿格規文幾乎忘記了呼吸——在某個瞬間,他幾乎忘記了一切,大局、責任、禮節……他將這些都拋之腦後了,只想立刻找到自己的母親,讓葛爾城裏那個空蕩了許久的房間能夠迎回它的主人:“那我現在就讓兄長去找……”

“沒必要。”王溫和地打斷了他,俯下身親吻了兒子的額頭——這是米斯裏爾家族的傳統,長輩在禱告前需親吻晚輩的額頭,“你看到我處在愚昧的混沌中,迷失在錯誤的陷陣裏,肉/體永遠勞動著要尋覓休息,靈魂永遠騷亂著找求平和……”③

在他如祈禱般的呢喃中,莫德雷德身上的鎖鏈逐漸斷裂,掉落在地上發出哐當的聲響,好似一聲聲敲響的晚鐘。

“去吧,我的孩子。”王說,“去找她,去尋找那個和你擁有相同力量的人,那個能給你答案的人。擁抱她,讓她如我一般親吻你的額頭,然後把她帶回來……莫德雷德,把她帶回我身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