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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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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我的委托人希望能和你見上一面。”白馬探說, “順帶一提,你塗肉桂色的趾甲油很好看。”

格蕾擡起頭朝他微微一笑,含蓄地接受了這位年輕紳士對她審美的認可, 四十二只是瞥了他一眼, 然後又將視線挪回手中的《柏林諜影》,仍由格蕾刷漆一般用那支小刷子在她的腳趾上塗塗抹抹——即使被白馬探揶揄也沒辦法,十分鐘之前,她為了一個魚肉餅把自己的雙腳出賣給了守墓人。

“我是等你來向我表示歉意的, 不是等你來給我布置工作的。”四十二說, “有去探望過長川谷嗎?”

“我今天上午剛去過醫院。”白馬探回答,“長川谷警官現在有間歇性的耳鳴和偏頭痛,還沒有恢覆到可以出院的程度,幸虧這些病癥都是暫時性的, 沒有留下永久性損傷。”

“8分36秒。”四十二合上書,“這個時間點已經離危險線很近了, 探。”

“……我明白。”白馬探垂下眼瞼,“非常抱歉, 我當時只考慮了制動時間, 沒有顧慮到武器落入敵人手中的可能性。”

“不要避重就輕。”四十二嘆了口氣,“為什麽你會偷偷跑去和基德單獨對峙?”

白馬探沒有立刻回答, 四十二從他平靜的表情窺見了一絲謹慎——顯然,他不願讓她看見t自己內心真實的想法, 這個曾是她眼中的男孩,如今已經變得比她還高的青年, 有了一些不便讓她與聞的秘密。

罷了……四十二如此想道, 不知為何,她竟沒有太傷感, 仿佛這種事不是第一次發生了。年紀大了之後,人總是不免從更年輕鮮活的生命身上看到故人的影子,可她看到的是誰呢?

“抱歉。”白馬探幹澀地回答,“是我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以後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一個單薄的謊言,不過四十二沒打算計較下去:“希望如此。如果第二天報紙上全是‘白馬公子被泡在下水道裏發臭’之類的新聞,你母親應該會非常頭痛的。”

“那還是把頭條的位置留給‘怪盜基德落入法網’的新聞吧。”白馬探恢覆了一些笑容,這個話題就這麽心照不宣地過去了,“說回之前的話題吧——所以你打算接受烏爾寧加爾先生的邀約嗎?”

四十二再度翻開了書,連眼皮都沒掀一下:“回去告訴他,出場費是另外的價格。”

“我明白了。”白馬探的語氣竟十分認真,“那你預計的出場費大概是多少?”

聽到這裏,四十二才頗為怪異地擡起頭:“你的腦子是在下水管道裏泡爛了嗎?我的意思是我不去。”

格蕾對此十分配合:“在下聽懂了,猊下。”

“是啊,感謝現場至少還有一個英國人能聽懂我的英式幽默。”四十二說,“我對石油佬家的大少爺沒有半點興趣,讓他去找別的樂子吧。”

“我可以保證他對你沒有什麽惡意。”白馬探說,“他本人十分仰慕你,只是希望能和你面談幾句。”

四十二感覺自己快要翻白眼了:“是嗎?那就拿一個簽名回去給他吧,如果他只是一個追星族的話。”

白馬探遲疑了片刻:“簽名要有另外的價格嗎?”

“……你到底怎麽回事?”如果不是白馬探的腦子在下水管道裏被泡爛了,就是她一夜之間成為了全世界最幽默的人,“不對,應該說你到底有什麽毛病?可別告訴我,你昨天晚上像一塊抹布似的被塞進下水道後突然有了什麽奇怪的頓悟,比如‘世上最偉大的職業是當皮條客’之類的。”

那還不如讓他去玩他的偵探游戲,至少這樣他還算是一個對社會有益處的人。

“我相信那位先生對你沒有什麽逾矩的想法。”白馬探嘆了口氣,“他也不敢。”

“你最好給自己的論斷找點有說服力的理由。”

白馬探臉上的悵意更深刻了,仿佛他正滿心不情願地為一件他根本不喜歡的事情辯護:“某種意義上,他還是一個孩子。”

“所以他奇怪的地方開始長毛了嗎?”

白馬探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無奈了:“……盡管我不認為這對他有什麽影響,不過客觀而言,他的確正值青春期。”

“希望你能意識到自己剛剛在說什麽蠢話。”

“我知道,在你看來我像是在說夢話……但在這件事情上,請相信我一次吧,不會有任何讓你不快的事情發生。”他說,“短期之內,他必然要見到你一次,即使你不去見他,他也會來找你。與其等他哪天按捺不住惱火親自找上門來,不如你們雙方都有所準備地進行一次會面。”

“無禮至極。”格蕾忽然開口,“他雖在王表上有名,但其功績遠不及他的父親,相比猊下更是遠遠弗如。於情於理,他都沒有資格召見猊下。”

四十二有些意外:“你認識烏爾寧加爾嗎?”

格蕾嘆息一聲:“有所耳聞,本以為只是碰巧同名,現在看來……也是,怎麽會有這樣的巧合呢。”

“看來你不太喜歡他。”

“在下不反駁這一點。”格蕾低聲道,“白馬君的提議只是出於好意,在下能理解這一點,但這種本末倒置的做法是有違禮節的。他應該請求見面,而非發出邀請,他應該等待猊下的垂青,而非咄咄逼人地找上門來。就在下看來,這位先生還沒有做好接受猊下召見的準備。”

白馬探說:“我能理解你這麽說的原因,不過格蕾小姐,指望那位先生能自己意識到這一點,恐怕有點太過理想化了。”

“……所以你們兩個互相理解之後,有誰能抽空給我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白馬探誠懇地看著她:“我不建議你在這方面知道太多,越少接觸越好。”

格蕾的表情則出乎尋常的慎重:“在這一點上,在下非常讚同白馬君的話。”

真是稀奇……白馬探和格蕾,他們好像都對這個叫烏爾寧加爾的人頗為了解,唯有作為當事人的她對這位神秘的委托人一無所知。

其中,白馬探似乎在被迫為對方做事,格蕾則對烏爾寧加爾抱著純粹排斥的態度,他們一個建議她主動去見對方,另一個建議她等對方來主動找她,但雙方似乎都不希望她和對方扯上太多關系,又不謀而合地避免讓她了解到對方的情況。

在格蕾的介入下,這場談話最後無疾而終。

白馬探表示他第二天會去向委托人轉達她的意思——四十二有點相信格蕾和烏爾寧加爾確實互相認識了,因為他們都是一群活在二十一世紀卻不會使用現代通訊工具的精神老年人。

不過出乎她意料(也許是所有人意料)的是,格蕾口中的這位“還沒有做好接受猊下召見的準備”先生第二天就找上了門。

四十二第一次被門鈴聲震醒時,鬧鐘上顯示的時間是早晨八點鐘,世界上最偉大的力量也不能逼迫白馬四十二在八點鐘離開床去為一個人開門,於是她又躺了回去。

最後是格蕾去為這位不請自來的客人開了門。中間只隔了五分鐘,讓少女用於打理自己,但四十二中間聽到了不下二十次門鈴聲,當她從格蕾那裏得知訪客是昨天談論的那位烏爾寧加爾時,只能感慨有些年輕人真是活得像是沒有明天。

一見面,烏爾寧加爾就瞪大了眼睛,好像要用那兩顆琥珀色的眼珠朝她發射火焰——這種理所當然的神態,幾乎要叫人相信他是世界上最可憐的小孩,而坐在他對面的才是一大清早就怒氣沖沖跑到別人家裏來的人。

面對他無聲的責難,四十二只感覺莫名其妙,不過一種古怪的熟悉感壓下了她心頭的怒火,應付一個暴君脾氣的男孩仿佛是她與生俱來的能力,四十二慢慢撫平了外套上的褶皺,朝烏爾寧加爾頷首,示意對方先開口。

“你不想見我?”這話甫一出口,男孩身上的氣勢就散去了大半,不過他好像也不是很在意這些,兀自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你怎麽可以……可惡,你寧可和那個三流的人造人住在一起,也不願意見我?”

站在她身後的格蕾忽然冷笑一聲,在四十二印象中,女孩極少會做出這種嘲弄別人的事。

“真有趣。”格蕾說,“您居然認為自己有資格輕蔑別人是人造人。”

四十二回頭瞥了她一眼:“所以你們真的認識?”

“談不上認識。”格蕾低聲道,“在下是以您的遺傳因子為基礎,為了侍奉您的孩子而誕生的作品,是與您……關系十分密切的人,和某些依托著比紙還薄的親緣關系,自以為是您重要的存在,實際生前從未見過一面的家夥相比,不可同日而語。”

“……哈,區區一個神秘衰退時期制造出來的人造人,居然在挑釁我嗎?”烏爾寧加爾的表情扭曲起來,“你最好想一個簡短點的遺言,因為只要一眨眼的功夫,本王就能擊碎你的靈核送你去英靈殿。”

四十二搔了搔臉頰,因為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雖然她似乎也是當事人之一,卻著實沒什麽緊張感:“所以你也是我生前的熟人?”

“當然!”說到這裏,烏爾寧加爾倏地頓住了,臉頰浮出暈紅,身上的殺意好似漏了氣的氣球,霎時消散無蹤了,他垂著腦袋,仿佛在數腳邊的螞蟻,嚅囁道:“我是……我是你的……”

格蕾翻了個白眼——今天的她幾乎是四十二認識她以來表情最生動的格蕾,好像過去幾天的她只是處於待機狀態,今天才被烏爾寧加爾的到訪激活了一樣:“何必要回避那個最關鍵的問題呢?烏爾寧加爾閣下,今日之前您從未和猊下說過話吧?因為當您出生的時候,猊下已經去世很久了。”

“閉嘴,人造人……”烏爾寧加爾咬牙切齒道,“果然還是t先送你去死才是正確的選擇。”

“不要動不動就說讓別人去死。”四十二頓了一下,由於她平常好像也這麽說,所以她不得不補充道,“只限於說氣話,不要真的動手動腳。”

男孩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你要幫她說話?!你要為了她而否定我?”

“我在像一個腦子正常的人那樣說話。”四十二說,“如果你再給我這種類似‘我覺得你的實力可以考八十分’,‘你為什麽總是要求我考一百分’的弱智答覆,那我只能請你從我眼前消失了——你們兩個都是,畢竟智力發育程度不同的人,悲喜也不相通。”

聞言,烏爾寧加爾和格蕾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像是兩個被批評了的孩子一樣,沮喪地看著自己的腳尖。

然而四十二並不同情他們:“為了防止你們倆的爭吵繼續擾亂正常的談話進程,各自去找一個墻角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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