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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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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仿生人什麽的當然是一個玩笑, 但他確實是第一次應付這種類型的敵人。

一般來說,人的大腦對信息的反饋是有限的,而且當情況不恰當時, 人類的五感會互相幹擾, 阻礙大腦處理感官傳遞來的信息,魔術、催眠利用的都是類似的原理,通過打斷、混淆他人的感官功能,在他們註意力渙散的情況下將他們的思緒引向其他地方。

原本這個場合應該是對他有利的, 因為展館的三層平常是用於舉辦沈浸式交互藝術展的——換而言之, 本來就是為了讓參觀者更加身臨其境而設計的,集視聽體驗於一體,而且具有和外界的交互性。

這種爆炸般的信息量會擾亂一個人的判斷能力……至少本該如此,可這條定理對那位女士並沒有奏效。

他很難確定單憑意志力是否能夠克服這種情況, 又或是她對信息的反饋時間短到了令人發指的程度——在這種情況下,是什麽原因已經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得避開對方,剛剛試圖挑逗她是一個蠢主意, 母親對他的評價沒有錯, 他有時候太容易得意忘形了。

這和以往被任何一個偵探追捕的感覺都不一樣,雖然他也曾被逼入絕境過, 但那更像是一種雙方之間的抗爭……而不是像這樣,如同被猛獸圍追的羊羔一般慌忙逃竄。

不過現在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 警力回調,那位女士也在往三層的展廳中心趕, 接下來他該怎麽接近那顆寶石呢……

“你果然在這裏, 怪盜基德。”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快鬥過去很討厭這個聲音,現在卻覺得它前所未有的悅耳, 當白馬探從昏暗的樓梯上緩步走下來時,快鬥幾乎想為對方披上一層聖光。

“真是命運的相遇。”快鬥喃喃道。

“我沒有跟著警衛一起進你的迷宮。”白馬探打量著他,有些古怪地笑了笑,“真是前所未有的狼狽啊,怪盜基德。”

未等他有所回應,他便自顧自地說道:“我在這裏等了很久……你會來這裏的,我知道。她原本推測你會沿著排水系統離開,也許那是她對初代基德的印象了,我知道你沒有那麽能屈能伸。基德……不,黑羽君,你的性格太跳脫了,不夠穩重,剛才你試圖招惹她的那種愚蠢行徑更加證明了這一點。我想你也不會輕易允許自己以一種不體面的方式離開,所以我也沒有去地下層——既然你總會來找我,比起下水道,何不找一個更適合讓‘偵探和小偷’的故事發生的舞臺呢?”

快鬥現在有那麽點明白老爸叮囑一定要保持撲克臉的原因了——不僅僅是因為不能讓敵人讀懂自己的情緒,也因為這樣能保持神秘感,讓敵方不禁想象他這麽做都是別有深意的……哪怕他只是為了躲避性轉版弗萊迪的追捕而剛好來到了這裏。

“我不會讓你離開的。雖然在過去,幸運女神很多次眷顧了你,但這一次,我有不得不挫敗你計劃的原因。”白馬探嘆了口氣,“是我事先準備不足,沒有把她的健康狀況考慮在內……也是,持續兩年的酗酒怎麽可能不損害她的身體?她總是能解決一切,讓我忘了那也是一具血肉之軀。”

“……你到底是在和我說話,還是在自言自語?我對你有多麽關心那位女士可沒有半點興趣。”基德說,“如果你是想找人闡述自己和她的關系有多麽親近,有多麽了解她,麻煩去找別人吧。”

白馬沈默片刻,臉上那面具般的微笑漸漸瓦解了。

“你說的不錯。”他說,“抱歉,今天遇到了一位小朋友,他讓我回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事,也讓我想起……我對她而言並不是什麽獨一無二,或不可缺的存在。”

真奇怪,對方好像真的在把他當老朋友似的講起了自己的心事。

如果站在這裏的是黑羽快鬥,就會回答“不要把我當知心哥哥,惡心死了我們關系很好嗎?”——然而站在這裏的是怪盜基德,他只能保持著撲克臉,一邊假裝在聽對方講話,一邊尋找一條可以繞過白馬探的路。

結果在他分神的時候,白馬探忽然解開了西裝外套的扣子——出於對英國男性的某種刻板印象(也許不完全算刻板印象),快鬥真情實意地僵硬了幾秒鐘,然後看到了對方穿在外套下的肩槍套①。

啊哈,真是見鬼了,仿佛今天每一個追捕他的人都有槍,女士作為前刑事領域工作者也就算了,現在連一個和他同齡的高中生都能隨便從哪裏掏出一把熱/兵/器對著他了。

“請放心,只是麻醉彈。”白馬探說,“雖然不太符合我平常一貫的做法……和她不同,我不是一個經常動用武力的人,但這是她時隔兩年第一次參與重大案件,我絕不能讓她暴露在媒體的鞭笞下。她需要我……這一次,我不會讓任何東西再毀了她。”

快鬥點了點頭:“我能明t白你的心情。”

“被一個小偷體諒心情,我也真是夠墮落的了。”白馬探苦笑一聲,“不過,還是謝謝你的理解。”

不,你根本沒有聽懂我的話,快鬥在心裏回答。

他並不是體諒白馬探想要保護那位女士的心情——說實話,除了病痛,他覺得對方根本不需要他的保護,她不是那種會輕易被某種外力摧毀的人,如果有什麽東西能夠打擊到她,必然是某種東西的出現動搖了她最本質的信念,令她對自己自始堅信著的想法產生了質疑。

信念的動搖和破滅……這不是白馬探能夠保護得了的,哪怕他們關系有多麽親密。

他只是明白了,只要有感情這種東西在作祟,平常再聰明的人也會做出一些蠢事,有時是出於無限膨脹的傲慢,比如剛才的他,有時則是出於一些容易感動自己的關心,比如……現在的白馬探。

“不,該說謝謝的是我。”黑羽快鬥這輩子都沒有這麽真誠地感謝過一個人,“多虧了你,我終於不是今天唯一的大傻瓜了。”

於是他友好地用撲克手/槍打掉了白馬探的麻/醉/槍,然後用催眠瓦斯給他做了一個面部清潔以示感謝。

×××

當四十二回到第三展廳的時候,裏面的投影設施已經徹底切斷了電源,房間內僅靠室內燈進行照明。相比中央展廳,這裏的光線要暗一些,而且燈光是暖色調,視覺上不免讓人有些昏昏欲睡。

她知道東京國立藝術館歷史悠久——換而言之,這棟建築比較老,為了保持那種老舊的氛圍(他們稱之為‘古樸之美’),基本只會進行電子設備優化,僅有部分展廳有幸經過翻新,但她也沒想到這裏居然還在用鹵素燈。

四十二掃視了一圈:“探呢?”

一名年輕的警官小聲回答:“白馬君說自己想單獨行動。”他胸前別著安保識別用的證件,套在一個塑料膜的殼子裏,上面寫著“長川谷太郎”,隱形水印在鹵素燈下透出白光。

二十多歲的年紀——搜查二課的警官大多都很年輕,體力充沛,對追捕怪盜這種新奇的案件仍然抱有熱情。

這也是搜查二課需要經常調換警員的原因,中森警官應該也很清楚,在同一案件中反覆受挫會嚴重消磨一個人的意志,像他這樣能堅持十幾年的屬於極少數……但這麽做也是有代價的,他們是一群依循本能行動、沒什麽經驗的年輕人。

“沒有人攔他?”

長川谷訕訕道:“有,但是白馬君說五分鐘已經到了,就徑自離開了。”

看來他確實等來了第二個五分鐘——四十二並沒有太意外,盡管白馬探依然以她的助手自居,但他們彼此都很清楚,他不是過去那個喜歡跟在她身後的小男孩了。再過一歲,白馬探就成年了,他已經成長為了一個有自己想法的獨立個體。

“不要再搜尋寶石了。”她提高了聲音,“現在以抓捕怪盜基德為第一要務。”

長川谷警官明顯遲疑了一會兒:“可是,在不知道寶石位置的前提下,進行警備會不會太困難了?而且我們也不能確定寶石究竟是不是在這個展廳裏……”

“它就在這個展廳裏,我可以保證。”最直接的證據是,她身體裏那種撕裂的痛楚減緩了,仿徨的空虛感逐漸得到了填補,她的皮膚也再度敷上了一層溫暖的色調,“之所以讓你們不要動,是為了防止怪盜基德假扮成警衛混入尋找的隊伍裏,他可能會避開其他人的耳目悄悄找到寶石,然後隨便找些理由離開我們的視線。”

又過了一會兒,白馬探終於行色匆匆地趕了回來,當他見到她時,第一反應不是打招呼,而是取出懷表低頭看了一眼。四十二知道他在這幾年養成了近乎強迫癥的時間觀念,但還是第一見他的病癥發作。

他滿懷歉意地看著她:“抱歉,我來晚了。”

“是比五分鐘要遲一些。”她端詳他的面孔,從他身上嗅到了某種惴惴不安的情緒,從他的每一個毛孔裏滲出來,“你剛才去哪兒了?”

“我去地下層了,你不是說基德有可能從排水系統離開嗎?”他將一個黑色的鐵盒遞給了她,“我沒有在那裏等到他,不過我找到了一個小型爆/炸裝置,用膠帶固定在門上,應該是用來炸開地下排水入口處的。”

“白馬君?”長川谷警官又小跑過來,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般如釋重負,“你終於回來了,中森警官不在,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好了。”

顯然,他對四十二的指揮調度並沒有委付太多信任。

這不奇怪——客觀而言,她現在並不屬於正規的警方編制,而是委托人的特聘外援,由於搜查二課的人員流動性太強,這次安保行動裏和她共事過的警員一只手就能數得過來。

相比之下,白馬探曾多次參與追捕基德的行動,又是警視總監家的公子,他們有理由在心裏更依賴他。

“找到寶石了嗎?”

“沒有……”說到這裏時,長川谷警官下意識地覷了她一眼,“白馬教授說寶石就在這個展廳裏,但為了防止基德偽裝成警衛混進來偷偷取走寶石,所以停止了我們的搜查行動。”

“這種做法是正確的。”他說,“按照她說的去做就行了。”

“以防萬一……”四十二忽地開口,“昨天我曾把某樣非常重要的東西交給了你,能讓我看一下嗎?”

“當然,這是合理的懷疑。”他從西裝的內袋裏取出了取證袋,裏面放的確實是她昨天托付給他的指紋樣本,“現在你能放心了嗎?”

四十二點了點頭,將指紋樣本放進了大衣口袋裏。

對方微微挑眉:“接下來你打算自己保管它?”

“怪盜常用的易容方式通常有三種。”她慢條斯理地說道,“一種是通過高光和陰影改變自己的面部輪廓,再加上一定的妝容,這種通常只是為了讓別人看不出自己的真實面目,並不是為了偽裝成什麽人。”

“第二種是有了既定的偽裝目標,專門按照目標制作的人/皮面具,這種定制面具的精細程度更高,擁有完全擬真的皮膚紋理和細小汗毛,還能很好地模擬面部肌肉做出表情時的皮膚褶皺,唯一的缺點是形狀固定,沒辦法根據突發情況進行調整。”

“最後一種也是人/皮面具,但和上一種不同的是,它的制作材料穩定性較低,能在一定溫度下進行重塑,只要技巧足夠熟練,可以隨時塑造出和某個目標相似的面孔……當然,代價是精細度的降低。在自然光下,人/皮面具的膠感會比較明顯。好在怪盜的行動時間基本在晚上,光線會影響人眼對面部的辨識,相比這種材料的便捷程度,這些問題可以說是無傷大雅。”

“居然還有這種區別啊……”長川谷摸了摸腦袋,“從來沒聽中森警官囑咐過,白馬教授不愧是這方面的專家。”

“不過即使是在夜晚,這種面具也有一個非常致命的缺點。在穿透性較強的光線下,膠層邊緣的輪廓會顯現出來,看上去就像皮膚下的假體一樣。”她指了指天花板,“比如說鹵素燈。”

聽到這裏,長川谷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若有所思地看向面前的這位“白馬探”,後者則不自覺地退了一步——這基本上是一種默認了。

“你剛才說,只要和我待在一起,就感覺好極了。”她露出了微笑,“請讓我回報這份盛情。看到你這樣自投羅網似地回到我面前,我也感覺好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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