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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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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兩個月過得很快, 在神明漫長的生命中,這不過是一眨眼的事。

當緹克曼努在紅廟見到伊什塔爾時,對方看起來與過去一般無二, 她的皮膚依然白皙、光潔, 她的秀發如同塗抹了香膏一樣柔順,散發出馥郁的香氣,那輕薄的衣料下是曼妙的、屬於一個成熟女人的風流胴體……

然而,緹克曼努從她的微笑中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她隱約能感覺到, 有什麽鋒利的東西隱藏在那笑容之下。

“緹克曼努。”伊什塔爾靠近她,親吻她的臉頰,黑色的發絲從她鼻尖拂過,緹克曼努發現她的發根處聞起來其實有一股灼燒似的焦苦, 只是被更濃郁的花香掩蓋了,“真高興能夠再見到您。”

她沒有回吻對方, 這樣太假了:“許久不見,伊什塔爾大人, 您仍如我記憶中那般美麗。”

“您這話真教我高興。”伊什塔爾說, “拿兩杯蜂蜜酒來,帕蘇。”

守候在一旁的女祭司點頭行禮, 緹克曼努對她的臉沒什麽印象,也許是伊什塔爾新提拔的……無論如何, 夏哈特沒有跟在她身邊,而且王室也沒有接到伊什塔爾要選拔下一任巫女長的消息, 那名美麗的少女顯然已經失去了伊什塔爾的寵愛。

“我帶走了紅廟中的一部分祭司。”她說, “大部分在她們袒露自己的罪惡後被賜予了死亡——當然,以一種體面的形式, 她們畢竟是侍奉神明之人——還有一部分還活著,並且手腳健全,容貌也沒有受損,聽說您還沒有補充紅廟的人手,如果您需要的話,我可以將她們送回來。”

“我的好大人,您真是體貼。”伊什塔爾以一種她從未聽聞過的溫順口吻說道,“但是不必了,我已經對過去那些團花錦簇的日子有些厭倦了,現在的這些孩子們很好,純真而甜美,我身邊需要這樣的人兒。”

緹克曼努直視她的雙眼:“看來冥府一行,讓您的心性改變了許多。”

“人總是在各種感悟中成長,神明也是如此。”伊什塔爾舉起酒杯,金色的蜂蜜酒泛出粼粼波光,她的眼睛也在閃閃發亮,讓人分不清是那雙眼睛照亮了美酒,還是酒杯中盛著的光照亮了那雙眼睛,“希望這種改變能令您滿意,我的好大人。”

把匕首藏在微笑下可不會令人滿意……但緹克曼努只是回以一個微笑,看著她將蜂蜜酒一飲而盡。

短暫地閑聊了一陣後,緹克曼努就要返回庫拉巴了。

此時已經臨近入夜,埃安那被一片昏暗的血色籠罩,盡管冬季已經過去了,凍土上依然覆蓋著一層冰霜。各戶人家在家門前升起炊煙,鍋爐裏散發出的熱氣化作白霧飄散在空氣中,不過多久就被凜冽的寒風吹散了,但柴火澀苦的煙火味依然在無聲彌漫。

緹克曼努看見一個年幼的男孩赤腳站在水渠邊,想要在稍微潮濕一些的泥土中挖幾只蚯蚓去釣魚,但木鍬鑿在土地上時發出了硬物相撞的聲音。

她就這麽看著他被凍得通紅的雙腳,再看著他因為寒冷而愈發笨拙的雙手,直到隊伍在街角拐彎,那個男孩的身影消失無蹤前,他也只是在地面上留了幾道印子。

伊什塔爾的歸來,意味著這片土地已經重新煥發生機,而且昨日的埃安那已經下了第一場春雨,照理說馬上就能迎來播春種的日子了,但只看眼前的光景,實在不像是萬物即將覆蘇的樣子。

庫拉巴的第一場春雨雖然還沒有來,情況看起來反倒比埃安那好上許多……不過那些都無關緊要了,即使下了春雨,大部分庫拉巴的百姓還是不能回去播種耕作。

如今哀悼之塔工程已經接近尾聲,只要將方碑封頂——也就是說再過一周,這座塔就算真正竣工了,接下來正是最關鍵的時刻,王宮會根據一戶人家的損失給予一定的補貼,但務農方面的工作必須暫時擱置,或者由家中的妻兒完成。

回到庫拉巴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前往謁見室和吉爾伽美什共進晚膳。

在穿過外庭院的廊道時,她稍微擡頭就能看到王宮後方高聳的方碑塔。

為了在啟動後方便查看瑪那的走向,塔身被塗成了黑色,經由幾個月的風吹日曬,略微風化變成了深藍,如同褪色了的墨水。每每臨近入夜,塔身與黑暗融為一體,看起來就像是某種龐然事物投射在這片大地上的影子。

唯一不同(且突兀)的部分在塔的頂端——由於哀悼之塔內部中空,又沒有設計排水系統,為了防止塔身內部積水,施工完畢後,塔頂必須用一塊巨大的油布蓋住,防止漏雨。

這件事基本由恩奇都負責,不僅因為他能在空中行動自如,也因為他本人很喜歡做這件事——按照他的原話,這像是在“給黑塔戴一頂小帽子”。

當緹克曼努走進謁見室時,吉爾伽美什已經在餐桌邊坐定了。聽見推門聲後,他掀了掀眼皮,示意她坐到餐桌的另一端。

他們已經有很久沒有在一起用膳了,但落座後的感覺還是和以前一樣,仿佛他們上一次一起坐在餐桌邊不過是昨天發生的事。

吉爾伽美什今天在餐桌上顯得格外安靜,神情中充滿了疲憊,自從哀悼之塔的建造計劃正式開工,他要處理的泥板就上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而且越是接近收尾,工作便越是繁忙,如今還沒有猝死在辦公桌前,多半還得感謝體內的神明之血。

緹克曼努並不感到同情,因為這更像是吉爾伽美什登基數年來一直惰於處理政務的現世報……不過據她所知,對方已經連續十幾天沒有睡覺了,雖然只要生帶尚存,靈魂就能回歸肉/體,但在這種關鍵節點,這類麻煩的突發事件還是盡量避免一下比較好。

“盧伽爾。”她真誠地建議道,“在政務繁忙的時候,我建議您可以取消用膳的必要儀式,好擠出一些閑碎的時間用以補眠。”

吉爾伽美什試圖打起精神,但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本王才不要坐在辦公桌前吃飯,那股火烤的味道會讓本王覺得像在吃泥板。”

“至少您可以不用等到我來才用膳……”

“愚蠢。如果不是和你一起,那這種繁瑣的過程還有什麽意思?本王幹脆去桌邊吃泥板好了。”他回答,“罷了,這種無關緊要的關心就先免了吧。今天埃安那一行,你感覺如何?”

“她變了不少。”緹克曼努說得很簡略,但她知道對方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變蠢了?還是徹底變成了一個瘋子?”

“變得更危險了。”她說,“過去的伊什塔爾將匕首掛在腰間,讓所有人都能看到,現在她的匕首藏在微笑下…t…看上去沒有威脅,但當她親吻你時,刀鋒會割掉你的舌頭。”

聞言,吉爾伽美什臉上露出了嫌棄的表情:“你什麽時候才能學會用一些不會讓本王惡心的類比來向本王解釋一件事?”

“萬分抱歉。”緹克曼努沒什麽誠意地回答,“可無論用什麽例子,本質都是一樣的。盧伽爾,現在的伊什塔爾比以前更難對付,所以您最好收回輕蔑的心思。就像過去我對您說的那樣,伊什塔爾是一個貪婪的女人,但沒有比把她當作蠢貨更蠢的想法了。”

他嗤笑一聲:“這算什麽?過來人的經驗?”

“確實是過來人的經驗,但不是我的。”人活了太久就會有這種壞處——總能從某件發生在眼前的事中窺見過去的影子,“事實上,我確實知道一位女神,對自己非常自信,對權力有著旺盛的熱情,曾經擁有至高的地位,享受萬千信徒的膜拜,鎮守著一個強大的國家——但因為一些原因,她的力量不可避免地流失了,其他的神明逐漸取代了她的位置,而且因為一些不可言說的原因,她無法直接從任何神明那裏得到幫助,而她的衰弱本身又是不可逆轉的命運……”

吉爾伽美什看著她,面無表情地說道:“寧胡爾薩格。”

“不錯,寧胡爾薩格。”緹克曼努點了點頭,“所以,如果您想搶先一步了解自己的敵人,不妨去和阿伽大人談一談。”

吉爾伽美什冷哼:“等他把自己身上的跳蚤洗幹凈了再說吧。”

“不過除了伊什塔爾之外,還有一件事讓我十分困擾。”緹克曼努揉了揉眉角,“伊什塔爾已經回到紅廟三天了,埃安那的凍土還是沒有化解,雖然野草又開始生長了,但這點生機對一座城市而言還遠遠不夠。”

女神的回歸未能立刻驅散冬季的陰霾,說明伊什塔爾對埃安那的影響在下降,導致她的神權沒能在第一時間對埃安那產生影響……但這無法解釋埃安那的第一場春雨為何來得比庫拉巴更早。

“有兩種解釋:第一種可能,伊什塔爾和埃安那之間的聯結被削弱,可能是伊什塔爾過久的離開導致百姓的信仰之心降低了,外加庫拉巴提供長期的救濟糧,這種感激之情使得一部分百姓的信仰轉嫁到了王室。”她輕輕點著桌面,“第二種可能——也是最直接的,伊什塔爾的神力受損了。”

“這兩者聽起來並不互斥。”

“您說得很對,可能是兩種原因共同發揮影響的結果。”緹克曼努說,“今天伊什塔爾靠近我時,我從她的發根聞到了一股燒焦的苦味,很像是磷火燃燒的味道。”

“你是說,埃列什基伽勒對她下了什麽禁制?”

“也許吧。”

“哼,你幹脆把‘肯定’兩個字寫在臉上好了,以那個女人的性格,回來之後居然沒有大鬧一場,本來就是這世上最詭異的事了。”吉爾伽美什的語氣有些覆雜,“雖然本王對埃列什基伽勒沒什麽多餘的好感,不過……她對你可真是夠情深義重的,從某種意義上,本王就勉強地認同她一下好了。”

“好的,要讓書吏講這些話記入起居註裏嗎?”

“愚、愚蠢!這種話單獨寫下來不就顯得本王像敗犬一樣了嗎?是本王認同了她,不要搞得本王在她面前產生了什麽敗退感一樣。”吉爾伽美什說,“說回正題,剛才的話你還沒有說完吧?”

“是的,雖然伊什塔爾的影響力衰退了,但昨日埃安那迎來了第一場春雨,比庫拉巴更早。”緹克曼努說,“大地尚未覆蘇,春雨卻已經落下了,這種情況照理來說是不可能發生的。”

“前幾天,庫爾德斯坦山腳下的觀測所又傳了新的泥板回來。”吉爾伽美什說,“這一次,他們還特意附加了亞美尼亞附近的融雪情況,你有看過嗎?”

緹克曼努搖了搖頭。

“本王就先不把泥板原件拿過來了,直接跟你說結果吧——根據亞美尼亞和庫爾德斯坦山脈的融雪情況,以及雪線下降的時間,今年北方冬季的雨天應該會比往年更頻繁。”吉爾伽美什的聲音愈來愈沈,“然而,根據你的鳥兒們傳回來的消息,今年南方的降雨量明顯比北方更多。”

“南方的降雨比北方更多?”她有些驚愕。

“你沒聽錯。”吉爾伽美什頷首,“事實上,今年北方的降雨量比往年都要少。”

雖然都位於兩河流域,美索不達米亞北部和南部的氣候卻並不相同。

兩河南部地勢較低,而且兩河的距離相對較近,降雨量比較少,冬季尤其如此;兩河北部河岸地勢較高,兩河的距離比較遠,降雨量也更多,這也是南方國家的灌溉系統總體上比北方發展得更先進的原因,因為前者比後者更依賴灌溉耕作。

“如果發生了常理所不能解釋的現象……”吉爾伽美什輕聲道,“也只有‘神權幹涉’這一種可能了吧?”

“將北方的降雨挪用到了南方嗎……?”緹克曼努沈吟片刻,“春雨的化身,拉伽什的守護神尼努爾塔……”

“還有恩利爾,尼普爾肯定也在裏面摻了一腳。”吉爾伽美什說,“沒有他的允許,以尼努爾塔的性格,不可能越界做這種事——可笑至極,真不知道這種家夥是怎麽擁有戰神神權的。”

“雖然白廟被損毀,但您作為安努的人間代行者,恩利爾的力量應該沒辦法那麽輕易入侵庫拉巴才對。”

“他們當然沒有‘進來’。”吉爾伽美什意有所指,“但他們應該感知到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而且隨著哀悼之塔越建越高,他們更加確定了有什麽不同尋常的情況正在庫拉巴上演……”

緹克曼努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但他們還不確定庫拉巴到底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哀悼之塔的作用。”

“不錯。”

“……所以是為了從烏魯克的這次動蕩中分一杯羹嗎。”緹克曼努嘆了口氣,“果然還是老樣子呢。”同族陷入窘境,第一反應卻是想從對方身上咬下一塊肉。

“有什麽好奇怪的?”吉爾伽美什頗為嘲弄地說道,“說到底,除了力量和永葆年輕,他們和那些坐在長老會議廳裏的老東西有什麽區別?”

“我不否認您的說法。”緹克曼努說,“但無論如何,他們確實擁有強大的力量。距離哀悼之塔建成約摸還有一周的時間,我們也要至少再維持一周的表面和平,伊什塔爾的存在已經是一個隱患了,有太多外部力量參與進來,對我們而言並不是一件好事。”

吉爾伽美什笑了一聲:“害怕了嗎?”

“還不到那種程度。”緹克曼努垂下目光,燭火映在鐵制的刀叉上,讓她回想起了飲下蜂蜜酒時伊什塔爾閃動的眼睛,“我只是在想……也許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反而需要得到更多的反應。”

“比如說?”

“很遺憾,盧伽爾,連我也不知道接下來可能會發生什麽。”緹克曼努感覺自己的心跳快得嚇人,她知道這不是某種無端的恐慌,而是某種更龐然的意志力在向她傳遞信息,“但我有一種預感,它已經很近了。”

晚膳結束後,吉爾伽美什徹底陷入了神志不清的狀態,緹克曼努及時阻止了他第三次去喝那個已經空了的金杯。

“盧伽爾,我想您應該去休息一會兒。”

“本王知道,而且正要去做。”吉爾伽美什的聲音愈來愈輕,“不要催本王……做任何事……”

於是緹克曼努就看著這個困到連眼睛也睜不開的人,跟她同步跨過了謁見室的門檻,跟她走了同一條廊道,跟她推開同一間寢居的房門……然後躺在了她的床上,仿佛躺在自己的床上一樣理所當然。

“……從某些事情上真是無法感覺到您的‘神志不清’呢,盧伽爾。”

“啰嗦。”吉爾伽美什半瞇著眼睛,拍了拍另外小半邊的床,“快點上來。”

緹克曼努嘆了口氣,但終究沒再抗拒(好像她反抗了就會有用一樣),在吉爾伽美什身邊躺下了。

當她還聽著自己脈搏的聲音時,背後的呼吸聲就已經變得輕柔而綿長……吉爾伽美什這次的確是累了。

子夜,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庫拉巴的第一場春雨終於降臨了。

就在這時,緹克曼努在漆黑中聽到了蘆葦簾被卷起來的聲音,對方的動作很輕,那窣窣的摩擦聲幾乎被淹沒在雨聲中,但越過窗框時木板的吱呀一聲還是出賣了他。

正當她如有所感時,t一個溫暖的、柔軟的身體猝不及防地擠到了床上,對方冰涼的發絲落在她的臂膀間。

這動靜當然吵醒了吉爾伽美什,她聽見了背後傳來的抱怨:“明天早上告訴伊爾蘇,如果他一周之內沒有打造好一張新床,本王就罰他這個月只能喝刷鍋水。”

然而這個懲罰他從上個月就開始說了,到現在似乎也沒有落實的想法。

來者說:“有什麽關系,我覺得擠在一起睡也很開心,動物們也會窩在一起睡覺呢。”

“正常來說,人類應該在自己的床上睡覺,恩奇都。”

“可人類也會在自己喜歡的人床上睡覺吧?”恩奇都說,“塔木卡告訴我的。”

“……”明天她就要把塔木卡發配到尼普爾去。

“而且外面正下雨呢。”神奇的是,在對方的呢喃輕語下,她竟真的萌生出了些許倦意,“這種時候可是很容易著涼的,如果我不在的話,緹克曼努晚上踢被子了該怎麽辦?”

“我說過很多遍了……”她幾乎聽不清自己的聲音,但那些話還是從她喉嚨裏流淌出去,“我晚上不會踢被子……”

雨聲輕了下去,恩奇都的安撫聲和吉爾伽美什的呼吸聲也輕了下去,周圍一切都離她遠去了。

她從現實中被剝離出去了,而夢境和現實中一樣漆黑。

“不要讓火焰燒到你。”某個陌生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她很難形容這是一種怎樣的聲音,因為它聽起來像是屬於某一個人,又好像是有成千上萬的人在同時對她說話。

她感到茫然:“如果我被火焰燒到了,會發生什麽?”

“不要讓火焰燒到你。”對方只是如此重覆,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一聲嘆息,“不焚之女,不要讓火焰燒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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