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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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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空氣中浮動著肉湯的氣味。

阿伽沒有很餓, 他剛剛才啃了一個黑面包,肚子飽脹得像是腌了兩斤石頭,但並不妨礙他多嗅了兩下, 這種氣味讓他回想起了在基什的日子。

那時他住在金碧輝煌的宮殿裏(而不是潮濕發黴的蘆葦屋), 所目及之人都是美麗、衣冠楚楚的,他們講話時總是柔聲細語,滿含真情,仿佛這世上除了你, 再沒有人使他們這樣愛戴了。

觥籌交錯之間, 他的目光穿過長長的會客廳,與端坐於高位的女人隔空相望,她巍然不動,只是用眼神向他傳遞出一個矜持的微笑, 一個屬於神明的笑容。

寧胡爾薩格——她是非常美的,世人獻給她的愛慕與憧憬比給他的真誠許多, 然而二十多年的時光只培養了他對她的恐懼,也剝奪了他對這種美的感受。

她坐得很遠, 沐浴在晨日的光輝之下, 杏子的氣味在溫暖的空氣中浮動,但他只聞到了萎謝、糜爛的味道。

阿伽嘴裏嚼著一根幹草, 將羊皮紙放在肚皮上。這些回憶既沒有讓他變得更沮喪,也沒有喚醒他腦海中愉快的部分, 如果硬要說有什麽是令人難過的,也許是幹草苦澀的味道漸漸在他的嘴裏蔓延開來了。

幹草垛當然不如王宮的床榻, 他想, 但也比當王的時候要好,作為“阿伽”總是比作為“王”的時候要好。

就當他沈浸在一種說不清, 道不明的情緒中時,外面傳來了敲門聲——準確地說,敲擊門框的聲音,因為這間屋子沒有真的門板,只垂了一道門簾來隔絕外界的窺視。

“阿伽大人。”那是烏魯克宰相的聲音,“我可以進來嗎?”

“阿伽,你醒著嗎?”回憶中的那個女人如是說道,“媽媽要推門進來了。”

不,他在心中回答,你不是我的母親,我的母親已經死了——被你殺死了,因為你覺得未來的王位繼承人只需要一位母親。

但現實中,他還是平靜地回應:“你只需要撩開門簾就行了。”

緹克曼努應聲走進了房間,她手裏端著一碗熱湯——烏魯克的宰相總會給自己的行為找一個名目。

“希望那是給餘的。”阿伽從善如流道,“因為餘恰好有點餓了。”

緹克曼努點了點頭,她泰半的臉都沒入了陰影中,但恰好有一束光穿過了門簾的罅隙,落在她琥珀色的眼睛上:“只是一些粗茶淡飯,惟願您不會嫌棄。”

肉湯的味道很淡,剁碎後的萵苣像是被海潮裹挾著的浮沫,順著湯水流進喉嚨,未經咀嚼就融化了,阿伽勉強嘗到了一些大蒜和蠶豆的味道,點綴著酥油的香氣——也許還有一點腌肉的味道,但要分辨它簡直比尋覓一滴落入雨中的眼淚還要困難。

不過,這碗寡淡的湯依然撫慰了他有點脹痛的腸胃,那沈悶的陣痛慢慢褪去了,也讓他壓抑許久的倦意開始上湧。

“真神奇。”他說,“明明漂浮著肉沫,卻沒有肉的味道。”

“我個人更傾向於那是肉類沒洗幹凈的血液和油脂被煮熟後的結塊。”緹克曼努回答,“考慮到這幾鍋湯需要分給一百多個人,我想這應該是廚師能達到的極限了。”

阿伽摸著肚子,感受著皮膚下那暖融融的感覺:“在餘年幼的時候,寧胡爾薩格曾經說過,烏魯克是一個金光燦燦的地方,因為那裏隨處都能撿到黃金,住在那裏的百姓都睡在t柔軟的羽毛床上,用金線織成的被褥睡覺,用金色的碗和刀具吃飯,烏魯克的廣場上還有一個巨大的水泉,泉眼裏流出來的都是美酒,妓/女們用盛滿了美酒的金杯去引誘路過的男人,與他們春風一度。”

“基什的神明很有想象力。”緹克曼努露出有點微妙的表情,但言語依然很克制,“也許她在夢中看到了這些,不過任何一個正常的國家都不會出現這種光景……而且金線的質感很粗糙,並不適合用來織被褥。”

“烏魯克的百姓不會。”他不依不饒道,“那麽吉爾伽美什呢?”

“盧伽爾喜歡用金杯喝酒,也喜歡用黃金裝點自己的身體。”緹克曼努回答,“但也僅限於此了。”

阿伽撇了撇嘴,但他只是覺得這時候適合這麽做,心裏並沒有很失望……他甚至還覺得,如果是她在支撐著這個國家的運作,那麽這個國家的王一定會是這樣的,可他嘴上還是說:“真無聊。”

緹克曼努只是回答:“君王的無聊是國家的幸運。”

“到底是你太怠惰,還是吉爾伽美什太怠惰?餘已經有點分不清了。”

“沒有人怠惰於自己的工作。”盡管她的語氣很冷靜,可阿伽知道,她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心實意,發自肺腑的,“至少這裏的百姓們安居樂業,雖然生活稱不上富足,但也算安定——在我看來,這是比金被褥和美酒泉更值得自豪的事。”

她的回答讓阿伽罕見地失去了說話的欲望,當他還在腦海中醞釀著下一句話時,對方又說道:“關於剛才您的……看來您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修剪腳趾甲了。”

“……哈?”

因為她的話,阿伽下意識地蜷起了腳趾。

“您的趾甲已經長進肉裏了。”緹克曼努俯下身,細細查看他趾甲的邊緣,“而且起膿了,需要立刻處理。”

“沒什麽大不了的。”他小聲嘟囔道,“餘受過比這更重的傷……只是一點膿水而已,簡直比那碗湯裏的腌肉還要微不足道。”

“等您把腳清理幹凈後,我會查看一下您趾甲嵌肉的情況。”她仿佛沒有聽到他的話一樣,自顧自地說道,“如果趾甲已經蜷曲起來,恐怕只能把大腳趾的趾甲全部拔除了。”

“……烏魯克的宰相喲,你剛才是不是用這種冷靜的語氣說出了什麽不得了的話?”

“我說如果情況嚴重的話,只能直接把您的腳趾甲拔除……”

“餘聽到了!”阿伽說,“不要覺得餘會害怕哦,不過是拔腳趾甲而已,即使餘等會兒發出很大的聲音,也只會是暢快和不以為然的大笑。”

對此,緹克曼努只是不慍不火地頷首:“很高興見到您積極采納醫療手段的樂觀態度,但我還是建議您到時候在嘴裏咬點什麽。”

隨後,她差人打了一盆熱水過來,當阿伽從草垛上下來,把腳伸進水盆時——蒸騰的水霧令他感到舒適,也讓有挫傷、起膿的地方輕微作痛——緹克曼努自然而然(看起來是做慣了一樣),蹲了下來,幫他清理起了趾甲裏的淤泥,仿佛她這次過來只是為了幫他洗腳而已。

“餵餵——”他盡可能地用不以為然的態度掩飾了自己的震驚,“餘可沒料想到還有這種服務啊。”

緹克曼努楞了一下:“不,這沒什麽……順手而已。”

“你經常這麽幹嗎?”

“順手而已。”她重覆了一遍,但是語氣加重了,“沒有什麽值得驚奇的,我還經常幫人處理膿瘡。”

“烏魯克王經常長膿瘡嗎?”

“他不長。”緹克曼努回答,“但這個國家除了盧伽爾,還有很多很多的人。”

他端詳她的神態,知道這句話是她再真誠不過的表述。緹克曼努和寧胡爾薩格長得一點也不像,性格更是南轅北轍,但看著她的面龐,卻令他不斷想起後者,也許因為她們都是各自王座繼承人的撫養者——某種意義上,類似於“母親”一樣的存在,只是緹克曼努很少以此自居,而且吉爾伽美什不過是她為這個國家投入心血的一小部分。

“那個承重撐架……”尚未完全回過神時,他就先一步聽見了自己的聲音,“真的有那麽糟糕嗎?”

這個問題其實不該由他來說——若他再聰明一點,大可以等緹克曼努主動提出(反正她來找他也不會有別的原因了),等待臣子呈上諫言,這才是為王之道,這麽多年他都是被這樣教導的。

唯獨在這件事情上,他沒有一絲一毫的耐心,而且他確信緹克曼努剛才有過想要提及這件事的意圖,但不知為何又拋之腦後了,然後開始操心一些他根本無法理解的地方。

聞言,緹克曼努擡頭看了他一眼:“當然不是。”

他故意把聲音提得很高,但語氣裏還是充滿了沮喪的感覺:“你是不是對餘很失望?”

“不是。”

不,這是謊言,撒謊精,你就是失望了——可這是不行的,從他有記憶開始,就在努力地為了“不讓別人失望”而活著,因為他的父親恩美巴拉格西失敗了,而他所誕生之國的守護神也在走下坡路。

他的國家,他的子民,他們都在看著他,向他伸出手,他們高喊他名字……阿伽……阿伽……

阿伽——你又要讓我失望了嗎?你忘了自己背負著多少人的期待嗎?你知道人們為了讓你踏上覆興之路付出了多少嗎?你要辜負他們的期望嗎?你要辜負媽媽嗎?

恍惚間,那道長長的影子似乎又籠罩了他,一股陰冷的、帶著糜爛香氣的杏子氣味在陰影中蔓延,攀附在皮膚上,引起了一陣綿密的刺痛……像是指甲摳進皮膚時才會有的疼痛。

“對你而言,那可能只是小兒科的東西吧。”他喃喃道,“自從看到那版地下甬道的分布圖,餘就知道,在你的引導下,這座塔最後必然會建造成功,而餘……只不過是這份功績中可有可無的存在罷了。”

“……真是夠了。”緹克曼努重重地嘆了口氣,“為什麽要這樣貶低自己呢?難道就只是為了從別人那裏得到一點愛憐嗎?”

他看著她:“她說過類似的話。”

“誰?”

“寧胡爾薩格。”他說,“在餘七歲的時候,因為沒能完成她布置的功課,她讓餘跪在神殿前懺悔……那是整個冬天裏最冷的一天,我哭了起來,希望她能同意女奴給我拿一杯熱茶,但寧胡爾薩格拒絕了,她說我流的是鱷魚的眼淚。”

話音落下的同時,整個房間落入了一種死亡般的寂靜中——也許只維持了短短十幾秒,阿伽卻感覺自己像是重新度過了一遍自己的二十歲。

緹克曼努說的不錯,那些肉沫確實是沒洗幹凈的血水……否則,又該如何解釋他嘴裏那銹鐵般苦澀的味道呢?

“千萬不要露出憐憫的表情。”他說,“餘寧可去死,也不要看到這種表情出現在你臉上。”

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但什麽都沒有說。

“何況,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他又補充道,“餘現在很好,只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緹克曼努又沈默了片刻——她遲早是要回答的,然而窮盡阿伽的想象,也無法預測她會如何應對。

如同很多人向他提起過的那樣,烏魯克的宰相並不是一個會讓人感到溫情脈脈的人,阿伽希望她堅持下去,這樣他就無需向別人解釋為什麽他會因別人布施的溫柔而痛苦了。

好一會兒過去,緹克曼努才開口:“您趾甲邊緣的部分在皮肉裏已經徹底蜷曲,恐怕只能用鉗子把整個趾甲拔除了。”

這種避重就輕讓阿伽略微有些惱火,同時他又覺得自己這樣有點可笑,好像他口口聲聲地說自己完全不在意,心裏卻期待著能從對方這裏得到些許慰藉。

也許寧胡爾薩格的評價並沒有錯,他流的確實是鱷魚的眼淚。

沒有專門拔指甲的鉗子,所以仆從只能為她取來一把火鉗。

阿伽看著她用水清洗它,用火灼燒它,然後靜靜等著它冷卻,這期間她什麽都沒有說,而他的心也隨著這種令人窒t息的靜謐逐漸滑落至寂寥的深潭。

“這會很疼。”用鉗子夾住他的趾甲後,她提醒道,“咬點什麽東西在嘴裏,如果您要用幹草,不要挑那種有倒刺的。”

他大方地擺了擺手:“餘不需要咬什麽東西,盡管動手吧。”

她眉頭緊蹙:“我剛剛說,拿點什麽東西咬在嘴裏。”

於是阿伽乖乖地拿起了一團抹布塞進嘴裏。

“我知道您很在意那份設計稿的事,但這件事我們稍後再談。”

真是神奇,直到他陷入了一種無法和他人對話的狀態,她仿佛才意識到剛剛那個話題有延續下去的必要。

“該怎麽說呢……我發現,在與別人相處的過程中,人們很容易向我吐露自己過去的事。具體是因為我本身就是一個沒有過去的人,還是因為我善於保守別人的秘密,目前我還沒有確切的定論,但是在這個過程中,我悟到了一個奇怪的規律——他們之中的絕大多數,心中所渴求、甚至為之狂熱的事物,某種意義上都是對於過去所缺失之物的一種補償,而這種渴求被補償的心理,反而使他們無法徹底從那段過去中走出來。”

不是的。

“最早的時候,我會勸他們說,放過自己吧。直到很久以後,我才體會到……這是一件多麽困難的事啊,人到底要怎麽做才能跟自己和解呢?一旦深陷於那種痛苦之後,無論我們再做什麽,都只是在為填平那份痛苦而付出代價。”

不。

他拒絕著、反抗著,但那種指甲掐進皮肉的痛楚再次襲湧上來——阿伽,阿伽——她尖叫著——你要讓所有人失望嗎?你要讓媽媽失望嗎?

“我曾經辜負了那麽多人,又因為他們而辜負了自己。”她嘆息一聲,“我不知道你過去經歷了什麽,阿伽,但我知道你渴求從我這裏得到一絲解脫……而那是不可能的,連我自己都無法回答的問題,又如何告訴你答案呢?”

不……不是的,不……不……

“所以接下來的話,你可以當作是我的一點期待……”她苦澀地笑了笑,“不,請您當作是我的諫言吧。”

“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一件事情,是你寧可付出生命也不願意見到的,那麽一定不是為了任何人——而是因為你相信,那一刻你所執著的東西,值得你為此付出自己的全部。”

說罷,緹克曼努擡起頭,朝窗外看去,阿伽不確定她這麽做是為了讓他避免一些難堪,還是單純的因為窗外下雨了。

“又下雨了。”她喃喃道,“往年的這個時候,雨天不該這般多的。”

阿伽想要仔細分辨她臉上的神情,解讀她此刻的心緒,然而她的面容被滲進房間裏的水汽浸透了,在他的視野中越來越模糊。

“別擔心,這是很自然的。”她握住火鉗,“因為拔趾甲是一件很疼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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