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六十六條魚兒游過去

關燈
今日白日裏是個有些晴朗的日子, 晚上就見得一些星子懸明天際,襯著一輪皎潔明月。

雲霧繞一繞,飄著薄如蟬翼似的朦朧紗披。

望月樓之所以叫這個名, 是每屋一扇的花窗安得巧妙,只開了窗子, 銀輝月流從天際淌進屋中, 便是連燭火也不用燃了。

樂冉和阮書桃站在一旁, 看宋鉞領進來的那幾個人仔細翻查方才蓬萊客消失的地界, 連桌案上的那副畫都沒放過。

看陣仗, 像是出了什麽大事情。

樂冉扯了扯宋先生的袖子, 昂起來下巴小聲去問。

她近日裏養成了這樣一個習慣,也沒察覺有什麽不妥,但落得他人眼間,卻親昵得有些過分。

阮書桃有些驚愕。

她看了看樂冉,又看了看好脾氣低下頭講話的宋鉞, 視線最終落在被樂冉攥在手裏, 皺得像是爛菜葉子的半片衣料上, 打了個激靈。

宋鉞的聲音飄過來,其間夾雜的幾分溫柔令阮書桃驚大了眼,心下一些猜想在退去潮水裏漸漸浮顯。

不會……吧?

“無需擔心……嗯, 沒什麽大事情……”

宋鉞的視線從畫卷上一掃而過,又垂眼來望眼前姑娘,見她有一些擔憂地蹙著眉心,擡指去撫了一下。

“長安, 他可同你說了些什麽?”

柔軟袖口蹭過鼻尖, 淡淡檀木香氣濃郁了一瞬, 樂冉緊繃著的心神頓時松垮。

幾日下來壓在心頭的驚疑和憂絲, 如易融的棉糖般化在那雙望著她的漆黑眼眸裏,她忽然就有一些委屈了。

有千言萬語梗在喉腔裏,鼻尖控制不住的發酸,她下意識攥緊手裏的半片袖子,眼眶也不知覺地紅了一圈,像極在外受了什麽天大的欺負。

小公主從來都不是一個很會掩藏情緒的人。

宋鉞的神情霎時冷了下來,眉眼間浮著一片陰沈,連著四周也好似受他影響,一瞬間發冷了起來。

眾人連大氣不敢多出一聲,眼觀鼻,口觀心地做著手中事,動作放得輕的不能再輕。

宋鉞沒有絲毫顧忌,長袖一攬,將小姑娘徑直帶進懷中。

“他方才欺負你了?”

鋪天蓋地的沈沈檀香一瞬間淹沒樂冉,眼前黑了下來,她抽了一下鼻子,耳朵貼在溫暖胸膛上,傳來一聲一聲沈穩心跳。

宋先生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沈悶,她看不見他面上的表情,幹脆學個鴕鳥似的埋起腦袋,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宋鉞冷淡的視線掃向一旁站著的阮書桃,和常年侍奉樂冉身側的綠柳綠芽。

他這一舉動驚了幾人,阮書桃瞪圓了眼,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竟然從那股冷淡的視線裏瞧出了明明白白的‘要你何用’這四個大字。

她脾氣登時就湧上來,正要發作,掃一眼周遭的人又將話咽了回去。

宋鉞掀眼,一擡手,“出去。”

屋中幾人低著腦袋恭敬走出去屋,還不忘帶好門。

阮書桃又看向綠芽和綠柳,二人頷首,一人去窗子一人去守住了門,黎昭也走去花窗旁朝外頭看了看。

“欺負?何止是欺負?”提起這檔子事,阮書桃肺管子都要氣炸了,“他就差沒給阿冉安一個災星的名頭了……”

她邊說腦子邊轉得飛快,這件事極易叫人拿去做局,而如果有宋鉞這麽一尊大佛護著,想也掀不起什麽風浪……

隨著一字一句話話音漸落,宋鉞的眸色愈發黑沈,如下一刻便能滴出來沈墨,周身氣勢駭人心驚,偏他手下動作卻十分輕柔,一下一下輕拍懷中姑娘後背。

整個人好似被分裂開,修羅於慈佛共存。

“查,”他冷聲,又頓,“告訴桑鈺,人給我盯死了。”

屋中不見人影,憑空卻有應聲。

“領命。”

從望月樓出來的時候,樂冉其實已經不怎麽難過了,積壓了幾日的情緒發洩出去,心中十分輕松。

後知後覺的……還有一些心虛。

她長睫顫了顫,掀起來眼,偷摸著去望身旁同她並肩走的宋先生。

一身石青色的長衫上,胸口前卻突兀多出深於周遭料子的一塊,十分顯眼。

樂冉絞了絞手指,忍不住皺起來臉。

真丟臉,她想,怎麽就將宋先生的衣衫給哭濕了一塊呢……

此時天雖已晚,但街上仍舊人多。

四處懸掛的彩燈將夜晚襯如白晝,難得去了宵禁,人來人往的,歡聲笑語未曾斷歇。

走神的小姑娘不曾留意對面湧過來的人潮,險些就要給直直撞上,關鍵時,有人將她帶進懷中,那漫天檀香再度襲來。

樂冉暈頭轉向地仰起臉,視線裏映入男人含了些笑意的眸子,灼灼燈色落在那張嬌憨無比的面容上,皮膚白皙細膩,如精雕美玉。

那雙泛著水光的懵怔貓瞳圓潤明亮,倒映著街邊的萬千光影,朦朦朧朧,眼尾還殘餘著從皮肉裏暈出的薄紅。

宋鉞擡手蹭了一下,有些泛冷的指尖涼得樂冉回過來神。

旁邊走過去相攜著逛街的姑娘,風將聲音吹進她耳中。

“真可惜,”姑娘說,“今日裏竟然沒有焰火放。”

是哦,小公主轉過去臉,才恍然道,原來今日裏沒有焰火看呢。

宋鉞替她理了一下卷了邊的領口,聲音在四周嘈雜聲裏仍舊清晰可聞,“長安,想看焰火嗎?”

樂冉轉回來小腦袋,思緒成功被宋先生帶偏。

她想起來今日裏為何不放焰火了,長明同她講過的,好似是今日裏要抓的那一個,會用某種特殊焰火混著作為訊號發給同夥,所以這一日裏的焰火便取消了。

她仰起臉,望了望星子耀明的夜空,正要搖頭,這滿街的花燈也十分好看,再有焰火,待晚一些,七月女兒節時,也必然還有的。

但還未來得及的動作,宋先生卻牽起來她的手,引著她朝前走,樂冉眨了眨眼。

他們穿行過人群,走過橋下賣元宵的小攤,走過賣花燈的小販,樂冉的視線在燈架子上停了停,手裏便多了一只臥兔模樣的花燈。

花燈十分精巧,長耳紅瞳,四個毛爪,暖暖的燈色從紗肚膛裏暈出來,整只兔子被染上了暖意。

樂冉十分歡喜,宋先生領著她一路往城外走,從輝煌著燈色的盛京城走進清冷月色的山野,這是樂冉第一次踏出城門,踏出那個包裹著她至今歲月的盛京。

四周漸漸暗了下來,明亮月輝落在山野,遠遠的像覆了一層銀色的雪,只那一盞兔燈在她手裏晃晃悠悠,落下一小片暖色光暈在腳前,依稀能見得一個模糊兔子模樣。

樂冉生了趣味,擡高了腳去踩,踩中了,眼眸晶晶亮亮地看向宋鉞,像討要誇獎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這一刻,那些壓在她肩上的無形擔子,悉數散了去。

他們其實並未走多遠,盛京城外有以開闊地界,宋鉞早早就吩咐好了人在此準備著。

山野間風大,有一些涼,樂冉暖手的湯婆子早早便給了阮書桃,方才離開時也忘記了。

此時她一只手提著兔子燈露在外面,風呼呼地往袖籠裏吹,便不由自主地往袖子裏縮了縮。

宋鉞伸手來抽走兔燈,又往她手心裏塞來一個暖烘烘的手爐。

手爐小巧精致,樂冉看著有些眼熟,她端詳了一會兒,仔細想了想,‘呀’的一聲叫了出來,就瞪圓了眼。

“這,這不是……”

這是她的東西呀!就是,就是那個先前下雪,送給宋先生暖手的那一個。

沒想到宋先生留到現在呀!

小公主心裏有些美滋滋的,話本子上講,這樣願意去留一個他人的東西,好生收著的,必然是十分看重的。

她正欲兩只去抱著手爐,後知後覺起來,手還被宋先生牽在掌心裏,就有一些害羞,正想著抽回來,卻忽然被兩位赤著膀子,只穿白麻短衫的漢子引走了註意。

好冷啊……樂冉縮了縮脖子,不自覺的將宋鉞的手牽得更緊了。

宋鉞垂下眼,向來冷淡沈靜的眸光在此時有些柔軟。

有人擡來一個燃燒著熊熊烈火的桶,樂冉瞪大了眼。

其中一位赤膊男人拿著火鉗子走上前,在桶裏扒拉了兩下,不知從裏面夾出來個什麽東西舉了高,旁邊同樣赤著胳膊的男人用力掄起鐵棒。

“鐺”

那一瞬間,無數金光從央迸濺而落,像四周散跌,火光重重,火樹銀花,如萬千星子從落,在樂冉眼中炸開一朵絢麗奪目的火花。

“鐺”

又是一聲,揮板擊打,萬千星點如瀑橫潑,奔湧墜落,一波漸湧一波再起,重重疊疊,無數火光迸濺如星,熱浪侵染了風,吹散樂冉耳邊鬢發。

一只手又替她將那碎發別在耳後,宋先生的聲音清晰可聞。

他說,“生辰快樂,長安。”

樂冉轉過臉去,神情驚愕,落下的火光在她瞳眸裏碎成萬千星子。

她出生時險些夭折,好了又病,病了又好,將養折騰了許久,直至新年十五才漸漸養好了身子,母後笑言今日才該是她真正的生辰,真正來到人間的生辰。

樂冉本是想問一問宋先生是怎麽知道的,可她對上宋先生的眼前,又忽然不想問了,

他是宋先生呀,只要想到這個,就覺得他知道這些好像也不奇怪了。

作者有話說:

完結倒計時啦,還有十幾章左右差不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