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三十條魚兒游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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紛紛揚揚了小半個月的雪, 終是冬娘娘求得老天開了恩典,在離朝盛宴還有四五日的時候停了下來。

一大早上,空曠了許久的庭院裏就熱鬧了起來。

宮丫頭們端著茶盤子來回走動, 腳步輕快 ,嬌聲軟語鶯鶯悅耳的交談聲在廊亭中響起, 打破了長久以來只有風雪聲的清寒寂靜

綠芽掀簾子進來, 熄去燒了一整夜的滾燙爐子, 又點起床榻下面的小爐蓄著溫。

她腳步輕快, 因為難得放晴的天氣舒展了眉眼, 悄悄走去窗旁, 將垂掩下遮光的簾子撩掛了起來。

金燦燦的陽光頓如流水嘩啦,一下就湧進屋中來,不偏不倚的,正好落在樂冉的床榻上。

竟是難得出了太陽。

前些日子,小公主在雪中受了寒, 接連病了好幾日, 直到昨裏頭, 風寒才徹底退去。

睡眼惺忪的小公主抱著被子坐在榻上,泛著青黛光澤的發絲如綢緞般柔順,在那小巧玲瓏的肩頭上繾綣纏綿, 卻獨有一撮碎發不太安分,幾許淩亂的翹在那將發髻睡歪了些許的腦袋上。

那雙烏黑圓潤的貓瞳裏尚還浮著一層淺淺的仿若霧似的倦意,有一縷陽光悄悄落下,吻在她如玉似的側頰旁, 訴著許久不見的眷思。

望著從這端忙到那頭的綠芽, 樂冉懵懵怔怔地伸出去手, 袖子從腕上滑落下來, 露出半截藕段似的白嫩手臂,像從中掬起了一捧金燦燦的泉水。

樂冉慢了半拍,才意識到天是真的放晴了,她‘呀’了一聲,貓瞳睜了老大,迫不及待地掀開被子,連鞋襪都來不及穿好,赤著一雙白白凈凈的小腳丫走到窗前推開了窗。

雪雖然停了,風卻依舊寒涼,迎面而來吹揚起發絲帳簾,也將樂冉徹底吹醒了神,她聳著脖子,打了一個哆嗦,但卻又不覺得怎麽冷,反倒心裏覺得十分痛快。

這場雪終於是停了。

今日是個難得的大晴天,院子裏到處都落滿了金燦燦的光,幾個丫頭正提著掃帚清掃出被掩在雪裏的路,不時打趣嬉笑上幾句,嘰嘰喳喳的,像一群啼聲清脆的黃鸝。

在雪中沈寂了許久的樂央宮,終於又恢覆了往日裏的熱鬧,樂冉心裏十分高興,唇角不自覺揚起,嬌憨的面頰上凹出小小的可人梨渦。

“殿下!”

綠芽不過轉個身的功夫,就見樂冉身著單衣,赤著腳站在窗前,急得她匆忙放下手裏的活,走過來催她上榻,又轉身去合嚴了窗,不叫丁點兒涼風吹進來。

“您這不過才好上一兩日,如何就能吹得了冷風了,莫不是還想再喝上幾日苦嘴的湯藥不成?”

連聲催促裏,樂冉只得乖乖坐回榻上,由著綠芽嘮叨幾句,她心虛地摸一摸鼻尖,又拉高些被子將整個人蒙在裏面,長睫扇了扇,垂下眼,有一些不好意思。

她只是見天終於放了晴,又在榻上躺了好些日子,連身子骨都躺僵了,才想著下地去走一走,抻一抻沒什麽力氣的腰腿。

至於藥麽……她才不想喝哩!

安太醫活像是同她有什麽絕頂的深仇大恨似的,一回比一回開得方子叫人嘴苦得厲害。

埋進被子下的那半張臉皺了皺,樂冉光是這般想一想,舌頭下面就泛起苦意來了。

她小小喘了一口氣,卻忽然覺得有一些熱,忙將被子往下面拽了一些。

屋子裏的地爐雖然被熄了有一會兒,但熱溫卻一直未散,又生起來火爐子,本來倒是不覺著怎麽熱的,可方才叫涼風吹了一吹,這回兒竟覺得熱了起來。

趁著綠芽不註意,樂冉松了松領口,又偷摸著將腳伸去被子外面,才覺得涼快了一些。

正這個時候,有人來敲了敲門。

小公主悄悄豎起耳朵,眨著眼睛朝門邊張望去。

幾分歡快的調子傳了進來,是綠柳的聲音。

似是以為她還不曾醒來,聲調子壓得有些低,樂冉只聞那快活的話音,倒一時聽不清在講一些什麽。

片刻後,聲音淡去,綠芽撩簾走了進來,對上小公主那雙澄澈明亮的貓瞳,到底沒忍住笑了一下,樂冉才知道,是阮書桃進宮探望她來了。

因著這病來得兇猛,她已經接連幾日不曾去太書院上課了,便同宋先生告了一段日子的假,確實也有好些日子沒見過阮書桃了,只是……

小公主心中不免有些疑惑,今日裏並非休沐,這個時辰,桃桃怎會有空進宮來看她?莫不是專程為此告了一次假罷?

當真是她的好金蘭,樂冉心裏甜滋滋的,揪著被子上的繡花,像是吃了一大口的蜜糖。

“小阿冉。”

簾子一掀,聲比人先到,一團晃眼的明媚丹朱亮了整間屋子。

阮書桃今日裏穿了一襲銀紅梅紋暗花軟緞褶子裙,身上那件丹朱紅的繡梅襖子顯得有些臃腫的,腰間白色皮鞭纏了兩道,還支棱出半個鑲著寶石的木手柄。

領口袖口處綴著一圈兒白毛邊,頭頂上也帶著一頂雪白狐絨的翻皮帽子。

整個人如皚皚白雪裏的一枝亮眼紅梅,既明媚又張揚。

綠芽對她福了福身,端上來一些茶點,腳步輕巧地掩下簾子退去外頭候著了。

阮書桃一點兒也不見外,徑直坐去樂冉榻邊。

她嗅了兩下,忽地掩住那挺秀鼻尖,柳眉蹙著,嫌這屋裏熏香都蓋不住的藥味兒有些苦嘴,又湊近些去,仔細端詳起樂冉那張白白凈凈的小臉蛋,神色擔憂地說她好似瘦了一些。

“看我給你帶什麽好東西來了。”

阮姑娘神神秘秘地笑了一下,杏眸皎潔又明亮,如沈沈暮色裏的一輪皎月。

她伸手摸進襖子裏掏了掏,淅淅索索聲中,樂冉歪頭疑惑著,卻見她從懷中掏出一個包得十分嚴實的油紙包來。

那顯得臃腫的襖子一下子就扁了下去,變得極其合身,原竟然是在裏頭藏了東西。

瞧見油紙上那十分眼熟的阿婆圖畫,樂冉瞪圓了眼,十分驚喜地叫了一聲,忙不疊地接了過來,入手竟還有些燙人。

“是李記家的糖炒栗子!”

阮書桃十分驕傲地昂了昂下巴,眼底盛著明晃晃的澄澈笑意,金燦燦的陽光落在她面上,將那笑意鍍得既明亮又燦爛。

她聲音裏帶著幾分嘚瑟和驕傲,“我可是一大早上就去排隊了,又叫他多包了兩層塞進衣裳裏,此時還是熱的呢!”

“好厲害啊!”

小公主從不會吝嗇對他人的誇讚,神態又尤為真誠,令人挑不出半點虛假,好似她每一句都是真心實意的。

那雙烏黑皎潔的貓瞳彎成兩輪新月,靨紅展笑,喜悅浮於臉面之上,小小梨渦的凹陷出小坑,顯出幾分孩子似的稚氣模樣來。

桃桃還記著她最愛吃那一家的糖栗子,竟是一早兒就去買來,要知道,李記家早時的栗子十分難買,便是起得早了,還要排老長的隊。

外頭天這麽冷,她手心裏的栗子卻還是熱著的,一看便知是買完就馬不停蹄地往宮裏趕了。

第一個栗子剝給了阮書桃,第二個才剝著塞進自己嘴裏。

舌尖上彌漫了久違的軟糯香甜,樂冉的眼眶一瞬間竟有些酸澀,她用力抽了抽鼻子,自己還沒怎麽樣,倒是將阮書桃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

阮姑娘既無奈又好笑地戳點了一下她的眉心,手指冰涼涼的。

“我曉得你是許久沒吃過了,不就是份栗子麽,怎麽都好吃哭了呢?”

“你不知道,”樂冉含糊著,哼哼唧唧的,想說自己不只單單是因為栗子。

記憶裏從來沒有人會這樣對她,會為了叫她吃一口喜歡的特地早起排了老長的隊,會將吃食塞進衣裳裏,用身體暖著,只為想叫她吃上一口還熱著的。

涓涓暖流流淌開來,細膩無聲地潤過那些曾經荒蕪的土地。

她想說一些什麽,卻又好像什麽都說不出來,埋在心底下的那些言語太過肉麻,樂冉有一些不好意思講出口。

但不講又似乎因為一個栗子哭鼻子十分丟人,便幹脆順著阮書桃的話講下去,給自己一個臺階下。

“我這些日子裏連甜的都不能吃,每日裏還要喝頂苦的藥,安太醫叮囑過,怕燒得厲害,風寒帶起來咳疾,再者過幾日是朝盛宴,只能忍住嘴,吃一些清淡的。”

話音頓了一下,小公主撇了撇嘴,垮起來一張臉,頗有些許翻著肚皮撒嬌的意味在裏。

“好可憐哦。”她拖長聲音,軟綿綿地抱怨。

說起這茬子事,阮書桃當然曉得罪魁禍首是誰。

宮裏的消息沒瞞住,早就傳了出來。

她冷哼一聲,“我聽說前些日子裏,嘉雲宮那個倒黴玩意兒來你這裏鬧,才害你惹了這一身的毛病,她可是欺負你了?”

當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

樂冉蹭了一下唇上沾到的栗子屑,眼睫垂了垂,將手裏的油紙包揉得嘩啦嘩啦響。

不知這回裏的事又會被外頭傳成什麽樣子,總不至於講她以大欺小,上位了拿權壓人,欺負孤苦伶仃姊妹吧,小公主心下裏輕哼一聲,總歸是好的不傳,就傳壞的。

譬如先前,外頭還傳她是糊塗蛋呢!

“她到我這裏來鬧事,我怎麽會受了她欺負?”

樂冉將那日裏的前因後果同阮書桃講了講,又道:“她這般無禮無規矩,連聲通報都沒有,就擅自闖進來,當我這裏是什麽她想來就來的地方嗎?我自然是叫了人將她轟出去。”

“她竟還想來拿先帝壓我,她倒是去告狀呀,讓我瞧瞧,先帝能不能替她做這個主!”樂冉說得氣哼哼,手裏的紙袋子揉得嘩啦啦的響,“她還以為自己去告一告,就有人替她來做主嗎?”

那日發生的事情後來不止傳進了樂長明的耳中,甚還驚擾到了安陽宮。

因著樂冉大病了一場,樂梓欣被罰禁足嘉雲宮兩個月,若不是樂長明好歹念了一下姐弟情,怕是這一回的朝盛宴,她都無法來參席了。

“活該,”阮書桃呸了一聲,揚眉吐氣地拍掌叫好,“叫她到你這裏來胡鬧,要我說,你就不該再謙讓著她,還將自己當成原來那個有靠山的嬌寵公主呢?”

話音一頓,她又有些納悶,“說起來,她不是一向嫌你這地方又偏又破,不屑得來此,這一出,又是發得什麽癔癥?”

樂冉其實也一直有些納悶著,但細想那一日裏的事,樂梓欣見到桑青折突變的神色,她覺著必然是同此脫不開幹系了。

“不說她了,壞心情。”

阮書桃脫下繡鞋擠上床,和樂冉靠在一處,同她講最近一些趣事解悶,又說到街上新開了幾家店鋪,做了什麽好吃的東西,聽得樂冉眼饞得很,一個接著一個地剝著栗子解饞。

自從出宮令牌被宋大人收繳去,她已有許久不曾上過街了,如今聽阮書桃講這些,眼眸裏滿是艷羨之情。

阮書桃替她壓了腦袋上翹起的那一撮頭發,見她這模樣,眼珠驀地狡黠一轉,湊去她耳旁小聲講了一句話。

樂冉楞怔一下,眼眸陡然亮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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