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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五條魚兒游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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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是在安陽宮用的,白後特地叫人備了樂冉最愛吃的咕嚕肉,又拉著她講一些體己話,才叫妙瓏送她回去。

遙見那秀麗身影漸遠,白後上揚的唇角才緩緩落下。

“真是死也要死在個黃道吉日裏,他有什麽臉面死在自家女兒的及笄日子裏。”

遂侍在旁的老嬤嬤垂著頭,“老奴聽聞,這樁子事同那一位……”

白後揚了下手,袖袂垂下在風中飄蕩,老嬤嬤就沒有再說下去。

“他臨死前都想著利用哀家這把老骨頭,當真不負哀家這麽些年的教誨,是哀家教養出來的好兒子。”

“但他千不該萬不該,拿安寶兒的安危來威脅哀家,當真以為哀家老糊塗不成?”

白後轉眼,遙遙望著金鑾殿的方向。

“宋家的事,怕是無解,哀家不求這江山姓何,只求我寶兒安然無恙,不然哀家著實愧對她死去的娘啊。”

白後長長一嘆,似乎一瞬間蒼老了很多,她撚著手中珠串,恍惚間似乎見那位叫她阿嬤的溫婉女子。

“陶嬤嬤,你說哀家當年是不是真得做錯了?”

陶嬤嬤忙道:“婉娘娘在時,曾說安寶兒是她所得之珍寶,也從未怨過您,反而十分欣喜她能得安寶兒相伴,主子寬心罷,婉娘娘在天上保佑呢,長安長安,安寶兒必然是會長長安安的。”

“是啊,長安,”白後望向樂冉離去的方向,視線中又多些許慈愛,“必然會長長安安的。”

樂冉回到宮中,送走了妙瓏姑姑,掩著唇懨懨地打了個哈欠。

今日裏起得太早,眼下遭午後的日陽曬了曬,竟然曬出了些困意來。

她往屋中走,想著回去小歇會兒,待起了再去忙活其他的事,但路過前堂時,餘光裏卻好似瞄見了什麽,她下意識轉臉去,腳步猛地頓在那裏。

小公主神情呆滯,半晌後,她轉過臉,顫顫巍巍翹起一根手指,指向案上那一沓子摞得足有半人高的文書。

“那,那是什麽?”

綠芽也吃了一驚,忙叫來當守在一旁的丫頭來問詢。

蔥青色宮裝的小丫頭上前來福了福身。

“回公主,那是嚴大人午前送過來的文書,他叮囑奴婢,說這些文書需要您在明日朝前批閱出來。”

樂冉:……

兩眼一黑。

秋日裏的白晝短了起來,不過才將將過了酉時,暮色便徹底沈沈壓了下來,宮中四處都染了亮色。

樂央宮裏點起了燭,屋裏卻還是一片暗色,綠芽輕手輕腳走過去想給燈裏添上些油,好使屋中亮堂些,不至於傷了眼睛。

可待她走近,案旁卻沒絲毫動靜,綠芽納悶著探身,卻發現伏案批改文書的樂冉已不知在何時沈沈睡去了。

小公主歪著腦袋枕在手臂上,下頭還壓著批了一半的文書,甚至於連筆都虛握在手中沒有擱下,一看就是累及了。

綠芽沒有叫醒她,只是悄悄去屋中拿了團花暗紋的氅衣來給樂冉披上,一簇影子落在案上輕輕晃了晃。

樂冉本就睡得不怎麽踏實,被這陣動靜驚擾到,迷糊著睜開眼,又被近前的綠芽給嚇到,‘啊’的一聲慌忙坐起身來。

青白色的氅衣跟著滑落在地上。

綠芽也被嚇了一跳,忙往後退了一步,誰料不偏不倚撞上小案一角。

擱在案旁半摞子高的奏書晃了晃,‘嘩啦一下就散了滿地,她哎呦一聲,又連忙蹲下身去收拾。

樂冉此時才回過來神,聲音裏沾著軟呼呼的倦怠鼻音。

“我做了一個夢。”她喃喃道。

綠芽將散亂的奏書收拾妥當放在案上,聽樂冉吶吶,心下就有些好奇,想著是什麽樣的夢能將她嚇著,但還不待問出聲,卻見樂冉擡手蹭了蹭臉。

不知是手上還或是臉上沾到的一塊墨跡被蹭了花,頓時在那張白皙精致的臉蛋上留下一處顯眼的墨漬。

她顧不上去細究夢中內容,又匆忙著去打溫水來擦,也就忘記了這一回事。

溫熱的帕子擦去面上墨漬,樂冉心下也松了口氣,不用再想借口來搪塞綠芽。

總不至於同她講夢見了那日踢翻‘大魔頭’魚簍子的事情,自己變成小魚兒被釣回家,還險些就被開膛破肚給下了鍋了。

樂冉趁著綠芽倒水去,心有餘悸拍了拍心口,還好只是個夢。

白日裏的奏書還剩下不少,晚膳後,樂冉又坐回小案前提起筆。

她往昔從未沾過這檔子事,雖不至於一竅不通,卻也十分頭疼苦手,以至於磨磨蹭蹭了大半個下午,才不過批閱出三分之一的奏書來。

好在下午睡了一會兒,此時倒也不是泰國,小公主咬著筆桿子,在奏書的末尾批下一個‘閱’字。

那張白皙小臉皺成了個包子,她勤勤懇懇又翻開下一本。

政事真的好難啊,嚶嚶嚶,這些還不過只是各地裏承報上來的一些瑣事。

她正念叨著,門被人敲了開來,綠芽端著檀木案盤進來,一股子苦澀的藥味頓時沖散了殿中安神寧心的雪荷香。

樂冉的臉皺得更厲害了,像是放久了失了水份的橘子,皺成小小的一團。

之前的藥已經沒什麽用了,安太醫便給她開了一個新方子,也不知是否聽見她在暗地裏頭偷偷摸摸地抱怨過,新開的這一副藥簡直就是要苦死個人了。

單單只聞到這股子藥味兒,樂冉的舌根就已經開始苦得厲害了。

綠芽將滾燙的藥放在桌旁,想著待溫涼一些再端過去。

小公主嗅著苦了舌頭的藥味兒,又望了望散了一案的文書,只覺哪哪都是她‘深仇大恨’的仇人。

綠芽實在沒忍住笑,又顧忌樂冉的臉面,遂背過身,肩膀顫了顫,只覺她家小殿下著實可愛得緊。

身後,樂冉幽幽怨怨的嗓音傳過來。

“想笑便笑罷,我又不曾說過不讓你笑的這種話。”

綠芽清了清嗓子,將案盤端去,示意樂冉瞧裏頭的糖水和蜜餞,她聲音裏還殘存著幾分淡淡的笑意,透著幾許女兒家的嬌俏。

“奴婢知殿下怕苦,今日裏取藥時特意問了安太醫,他講可拿糖水或者蜜餞過一過嘴,奴婢想著往日裏殿下都是吃得蜜餞,今日不若煮一碗糖水,由著殿下挑一挑罷。”

聽了這話,樂冉的包子臉才舒坦開一些,她哼哼唧唧的,像只鬧別扭的小狐貍。

“原想著你笑話我,今日裏便就罰你留在此處隨我一道,不過如今,看在這碗糖水的份上,便不要你留下來了。”

綠芽作為樂冉貼身伺候的丫頭,哪有留主子在這裏,自己去睡的道理,不過聽見這話,她曉得是樂冉心疼她,便像模像樣作了個楫,“那奴婢就多謝殿下了。”

樂冉的臉徹底不皺了。

藥湯黑稠的厲害,還浮著些許碎末,光是聞著味兒舌根就苦得厲害,樂冉深吸了口氣,咕嚕咕嚕連喝了兩口,果不其然被苦到了舌頭,忙又端過糖水來過嘴。

如此反覆,好一番折騰後才將不過巴掌大小的碗中藥汁喝了幹凈,她又忙含了兩塊蜜餞在舌底下,腮頰鼓鼓囊囊的,像過冬儲糧的花栗鼠。

夜漸漸深了下來,樂央宮裏的燈火幾乎是亮了整夜,直到天邊泛起了魚肚白色,才將將熄了去。

晨時的早朝,樂冉果不其然地起遲了,直到坐在金鑾殿上,接受朝臣跪拜,她也仍有些迷糊,還未完全醒過來神,滿腦子都是睡前看的那本話本子。

嚴默望她一眼,瞧見小殿下臉頰上,那不知是垂睫落下的陰影還或是熬了通宵的青黑,便沈默著朝前走了兩步,起了替她遮擋倦意的心。

今日裏是由言閱官讀折,眾臣相討商議,倒是沒幾個人會時時刻刻關註堂上動靜。

言官清清亮亮的聲音拉長了回響在金鑾殿上,有些催眠。

樂冉困得厲害,便垂著腦袋昏昏欲睡。

前幾本都很正常,一些瑣事處理極當,能看出來小公主確實都下了功夫,眾臣子也都紛紛據文書批註相互探討。

言官放下手中奏書,拿起下一本,可將翻開第一頁,念了第一個字,他便瞪圓了眼,聲音也戛然而止。

此變故引了眾臣目光,連龍椅上的樂長明都朝他望過來,隨侍在樂長明身旁的宦官皺著眉,“李大人,怎麽不讀下去了?”

李琒握著那本‘奏書’,在催促聲中望了眼其上內容,一時間有口難言,額上冷汗密布,濕了一片。

“臣,臣……”他囁嚅著正不知該怎麽說,腦中忽然靈光一閃,忙躬身行禮,道,“稟陛下,是臣失誤,此章先前讀過,想來是臣方才順手放錯了位,還請陛下恕罪。”

一旁宦官附耳道:“這位李大人是司徒大人的弟子,今日司徒大人告假,便暫且由他代誦一日。”

樂長明哦了一聲,擺了擺手,“沒甚大事,朕恕你無罪,雖先前已讀閱過,但太傅講,學而時習方學深之,你便再念上一遍罷。”

朝中蘇閣老滿意捋了捋白須,李琒卻險些嚇得尿了褲子。

他見朝陛下暗示無果,又將尋救目光投向朝中。

可好巧不巧,他想求救的那一位,卻叫他人將身型遮了嚴實,連根頭發絲也沒露出來。

事到如今,李琒苦笑一聲,擡起袖子擦了額上的汗,一臉的視死如歸,他清了清嗓子,念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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