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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滿銀,垂髫嶙峋捧黃沙(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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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滿銀,垂髫嶙峋捧黃沙(十九)

成朔見嘴上力道微松,忙不疊掏出一州之長的範兒來要挾道:“你是誰,我可沒說要跑,你現在是私闖民宅,我要告你。”

“是嗎?”溪川將劍柄杵地更深了些,加上面對不速之客的緊張,成朔張大了嘴,感覺呼吸都有一些困難。

溪川緩緩擡頭,目光掃過蹲在院角的一眾人,薄唇微啟,如同地府的小鬼清點勾魂名冊:“我看看,一、二......六個人,竟是一個丫鬟婆子都沒帶,你們果然私心,連逃跑都只顧自己。”

成朔的媳婦是個膽大的,將兩個小孩和公公婆婆護在身後,自己挺身在前,為成家的門臉逞著最後一分能力:“你到底是誰,若是求財,我身上金銀細軟皆可給你。若是求人,我們這兒無人識你,還請你自重,快些離去,我們便當什麽都沒發生,井水不犯河水。”

“嫂嫂好氣魄,當是如此境遇,我強你弱,也能將利害掰扯地全然幫襯了你去,也是本事。”

“你再不走,我可喊人了!”成朔威脅道。

溪川一點兒也不擔心,甚有閑情將身上捆著的布條一根根扯下來,將成朔粽子一樣捆了個結實,然後大步朝著剩下的人走去,邊走邊攛掇:“叫啊,我倒想看看誰能來,你們今夜不聲不響從狗洞往外逃,相比早已將這附近打發了個幹凈吧,我倒是怕沒人來,這樣明早便沒人給你們收屍了。”

說著,她伸出手去,不帶絲毫抗拒地力道將成家嫂嫂扯過來,將腿腳綁在一處,讓她翻身也難,更別提逃跑。

成朔喘著氣,怒吼道:“別碰我兒子,只要別碰我兒子,一切都好說。”

溪川冷笑一聲,兩記手刀下去,將兩個小孩砍暈放到一邊,伸手又去將已經逃出好幾步路的兩個重要人物逮回來,扔在地上,嘲諷道:“果然,棍子不打在自己身上就是不知道痛,你自己家的小公子倒是寶貝的緊,可知鹽鎮裏的小孩睜眼便不知晴天是何模樣,最後還慘死在你的火藥下。”

“那是洪家的事!”成朔厲聲反駁。

“你當我睜著眼睛不會看嗎!”

溪川未等他一句話說完,反手就是一劍敲在他腿上,斷了他小腿的骨頭。

“成朔啊成朔,你動動自己的豬腦子想想看,你現在說的這話還有人信嗎,不是你的錯你跑什麽,跑了卻說不是你幹的,怎麽,大半夜睡不著消食啊!”

成朔還想在出聲說些什麽,奈何小腿處實在痛的發緊,此刻也只能半倒在地上,額頭上冷汗直流。

成峨努力往自己兒子的方向咕蛹,語氣減弱,開始唱起了白臉:“英雄,你是鹽鎮出來的吧,我把銀兩給你,這可是你幾輩子都掙不到的錢,我全給你,也不告你,從此以後山高水遠,你逍遙你的,我自在我的,你看如何。”

“鹽鎮那麽多條人命,區區銀子便想打發,成大人未免想的也太美好了。不過說了這麽多,各位還是沒聽出來我是誰,真的好令人失望啊。”

溪川擡手,將兜帽扯下,滿帶痛恨的眼神盯著在場所有人,宛如刀鋒,無言中硬生生剮下一層皮肉來。

可躺在地上的成家人面面相覷,楞是想不出來眼前人是誰。

溪川自嘲般搖搖頭,她不期望這些人能記得自己的樣子,但真當血淋淋的事實剖開在眼前時,以為可以根本不在乎,卻根本無法不在乎。

她以楚家人的身份活到十五,這些人卻連她長什麽模樣都不知道,活該她以前認為做的好便會得到家人的認可,從而在滿心歡喜之時被下藥活埋。

說到底,她有如今的下場,也是前半生心太軟,自作孽,而今看到這些人探尋猶豫的目光,她便再也不會有一分一毫地手軟,之前自己在這些人面前受的,如今通通要加倍討回來。

她揚起長劍,一字一頓地,居高臨下著向這些人重新介紹自己:“溪川,小溪的溪,山川的川。原名楚承恩,怎麽樣,我這個新名字,是不是比你們施舍給我的那一個,好聽多了。”

一言出,四下皆驚,所有人看向溪川的眼神都像青天白日活見鬼,沒一個人敢相信。

成朔哆哆嗦嗦地發問:“假的吧,你不會是從哪兒聽了些風言風語來敲詐我們的吧?錢可以商量,我們......啊——!”

溪川拔劍揚手,一團帶血的舌頭就這樣被削到一邊,畫出一道淩厲的圓圈,等到鈍物黏到地上的聲音傳來時,空氣中血腥氣漸漸彌漫,周圍人才從好不容易聚焦的視野裏,被迫相信剛剛發生的事。

成朔的舌頭被溪川連根削了出來。

她嫌棄地扯起一叢草將劍上血擦拭幹凈,揪住成朔的領子,用劍指著他因為疼痛而翻白的眼睛,厲聲說道:“前十幾年,我聽你們口中吐出來的臟泥酸水已經聽的夠多了,今天,都給我將嘴閉起來,誰再說一聲,我便將誰的嘴割了餵狗。”

“我記著我出生的時候,除了嫂嫂,各位都見過我,直到我十二了,諸位才徹底移居濱州,所以我很奇怪,十二年,就算是條狗也該記著長什麽樣子了吧,可是你們沒有!知道我為什麽敢不易容就大搖大擺出來嗎,因為我在楚家待著的十五年裏,沒一個人知道我長什麽樣子。”

“尤其是你!”溪川將劍鋒偏向成峨,手腕發力,只見那流光一轉,成峨還不及覺察,整條右胳膊便被齊齊卸下,搖搖晃晃躺在地上,孤零零一條。

“想起來了嗎,你說我孤零零的,喪家犬一條,就算賣給你做暖床你都不惜的要,還說再怎麽裝成我哥,都成不了男人,既然不是男人,就得讓你這種男人享個痛快,成峨,你就是一個畜生!”

“恩恩啊,你姑父也不是......”

“還有你!”溪川轉移劍鋒,直直指向成周氏,咬牙切齒,聲音都有些許顫抖,相比於那些男人明火執仗地打壓,她更想不明白為什麽同為女人,這個毒婦卻可以將事做的那般絕。

“你還記不記得當初我從姑父的房裏是怎麽逃出來的,我拿蠟燭燙傷了他的臉,他都無暇顧及我,嫌那事丟人不願大張旗鼓,你呢?你在我爹娘面前胡編亂造一通,將我罰跪在雪地裏整整一夜!你現在想說什麽,姑父不是故意的,那是什麽,是你有意嘍?你是幫兇!”

“啊——”成周氏低著頭,眼睜睜看著自己膝蓋被亂劍砍廢,卻什麽也做不了,一如當初跪在雪裏的小孩一般絕望。

“你知不知道我當初差一點,就成了一個永遠也站不起來的殘廢,這兩面膝蓋到現在都會痛,這是你欠我的。”

當她算完了兩個人的帳時,成峨夫婦已痛暈乎過去,什麽聲響兒也聽不見,但溪川不會就讓他們這般不痛不癢地迎接自己的死亡,她要他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生的希望被一點點剝奪,從而清醒懊悔地走向滅亡。

兩桶水潑下,昏倒的人終於還是被冰水刺激地醒了過來,這是溪川早就在探路時備好的,放在墻角,就等此刻。

“別著急睡啊,我們姑侄好不容易見一回,怎麽著也得等嘮完了才睡啊,兩位說呢?”

成峨半倚在地上,衣衫頭發全被潑濕貼在身上,看不出往日富貴,只有不能再落魄的狼狽,而此番樣貌,卻不及當日被埋在土裏的溪川萬一。

他掙紮著說道:“薄待你的,是你的爹娘,將你生錯性別的是老天爺,我們什麽也沒做,你不能這般黑白顛倒,罔顧倫常殺你親姑,親姑父,親哥嫂啊。”

“你錯了。”溪川蹲下來,從上往下俯瞰他,明明嘴唇因為激動而抖得停不下來,那握劍的手,和那犀利快意的目光卻至始至終穩如山巒,清如川河。

“你錯了,老天從未待我不薄,我萬般感激老天爺將我生為一個女子,讓我可以見識到你們這些表裏不一的禽獸,是有著多麽骯臟齷齪的內心,錯的從來都是人,我爹娘是,你們也是!”

“我被強制以楚天賜的身份活下去的時候,你們可有人站出來為我鳴不平?相反,你們嘲笑為何我一身才華要想不開附在一女子之身。我因為薄待吃不飽飯的時候,你們可有接濟過我?你們沒有,你們坐在高堂之上,滿桌珍饈,卻讓我感激你們給了我一個狗盆,從而不至於餓死。我的成績做出來了,就是天賜保佑,若做不出來,便是未好好承恩,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你們都是幫兇,是潛藏在暗處的殺手,謀害了我十五年的人生!”

溪川邁步走向墻角,從狗洞外掏出一把鐵鏟,揚手一拋,只聽得哐當一聲,一把帶著斑駁銹跡,顯然已用過多年,邊緣都有些翻卷的鐵鏟便插入四人眼前的泥土。

不給那些人思考打量的時間,溪川拿起鐵鏟,像孫悟空給唐增畫圈一般,將幾步外的野草鏟起,鏟出一個寬圓的圈來,再將鏟起來的雜草全部扔到四人的身上,最後還覺不夠,又將圈鏟得更寬了些,循環往覆,一炷香的時間過後,一圈幹凈的泥土溝裏,便有了粽子一般的一座小山包,而山包的頂上插了四個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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