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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滿銀,垂髫嶙峋捧黃沙(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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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滿銀,垂髫嶙峋捧黃沙(九)

突然,“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從一旁傳來,溪川偏頭看去,之間成康在內的燒鹽匠紛紛擡起雙腳,一跳一跳地向前行進,此時他們這撥人還未到巷口,擁擠的人□□錯上下,摩擦間粗糙布衣“唰唰”作響。

從人們口中呼出的暖氣凝成白色的煙霧,輕盈浮上天空,聚團成一朵朵淺淡輕飄的雲,如浪花般,匯集在魚躍上方,只待隘口初開,肩並肩急著向前湧動的人群突然寬敞,爆破出來,像是回歸大海的魚群,蹦跳著向前湧動而去,呼啦啦一片喧囂。

“跳啊,快跳,不跳會凍死的。”一旁有人善意提醒。

“哦。”溪川略有局促地收束著手腳,小步向前高擡腿蹦跶。

商沈木顯然接受的十分良好,這才沒過多久,熟練興奮的程度宛如本鄉魚,愈發顯得溪川這條揚搭不睬來。

“溪川兄,這樣真的不冷了欸!”商沈木跑向前回過身招手。

溪川此時腦海裏募地浮現出一副畫面,她曾經養過的一直王八平日裏裝死一動不動,但好像搶食的時候格外積極賣力,就像某人現在這樣,傻不楞登。

“別摔了,小心點兒。”

“啊——”

話音剛落,商沈木便被一個坑絆倒後腳跟。

溪川無奈扶額,跑上前去將眼眶紅紅的太子撈起來,溫聲訓斥著:“說了小心一點小心一點,這個不平整,你還回頭,不看腳下。”

商沈木委屈抗議:“這不是因為你走的太慢了嘛,我怕你丟掉。”

溪川心裏一軟,扯動兩條對女子而言並不短,但對商沈木這種拔高的男子而言,有些力不從心的短腿,前後賣力跨著。

邊走邊想,遲早把那些腿長的人全剁一截兒下來,爬著走。

濱州地處沿海,故名源自濱海之洲,凡海水皆含鹽,提取方法卻有不同。

一種提取方法是在不會被潮水沖刷的高地和堤壩上種鹽,一種是在地勢低的地方,不用草木灰壓,只要等待潮水一過,第二天天晴的時候,用半天時間就能曬出鹽霜,或是將海水引到此處,鋪竹子和沙石取鹽。

而成康剛好就被分配在了潮墩處,也就是地勢較高的地方種鹽。

大片大片白色的鹽田分布於丘陵之上,劃好區域規定每一個種鹽人種鹽區域邊界,方便計算鹽產,防止鹽工偷奸耍滑。

溪川跟在一邊,以為那小女孩是和成康同一鹽田,卻未道她自己本身就被劃了小小一塊,心裏又是一股無名火起,給那幫畜生記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看著鹽田偌大一片,其實工作起來也很簡單,只不過全是體力活,勞心勞力。

溪川幹了半日,覺得整個胳膊都要離家出走,完全不屬於自己了。

商沈木也沒好到哪兒去,一個養尊處優的太子生平幹過最累的事,可能就是太傅罰抄書了,此時像條曬幹的鹹魚一般躺在太陽底下,皮膚曬得紅彤彤的,竟是在寒冬臘月也有曬傷的趨勢。

成康此時方將昨日裏種下的鹽收集好,在鹽田邊用大肚瓦罐裝填了好幾罐,守衛似的排成一列,嚴肅正經,看起來又可愛又好笑。

他收了最後一罐向溪川這邊走來:“你這邊的鹽是之前鹽工種好的,這幾日沒取特別多,我收的快,來幫幫你。”

溪川歉疚地道謝:“辛苦你了,耽誤你這好不容易休息的時間。”

“不妨事,我昨日便猜到你們今日的狀況了,特意幫你們收了點,將自己這片田少鋪了一點稻桿灰,等會兒洗鹽時還有的你們忙呢。”

種鹽第一步是將稻、麥稈灰和蘆茅灰大範圍灑在地上,約莫積累一寸有餘,將其壓得平整均勻,第二日清晨露氣彌漫時,灰層下便會長出鹽來,屆時將灰和鹽掃在一起,用水洗幹凈再煎煉即可得鹽。

現下溪川的這片地還有五分之一未掃完,她抱著笤帚跟在成康後面,邊掃邊問:“早上摘取昨日所種下的鹽,下午鋪陳明日長鹽所用的作物桿灰,晚上煉鹽,那豈不是每一日都有鹽可賣。”

“是啊,所以鹽鎮每日都會有銀兩進入,將這雪白的鹽拉走,換來白花花的銀子。”

溪川接著問道:“而且我看這制鹽工序多樣,即使下雨也有別的方式制鹽,那豈不是一年四季都不停!”

“沒錯。”成康點頭道。

“那有鹽引的商人豈不賺的盆滿缽滿!”溪川驚訝,“這麽多鹽,我朝人口就那麽多,能吃的過來嗎!”

“是缺的。”商沈木從一旁走來,簸箕順勢搭到溪川的鹽田上,“先把你的解決了,然後一起再解決我的,感覺會快一點。”

成康點了點頭:“小兄弟所言極是。”

溪川自打來了此地就一直被嚇,已經嚇麻了。

“為何會是缺的。”

“我父......嗯,父親是芝麻官,會負責一部分鹽的販賣,與很多擁有鹽引商戶的旁支小廝有交道,說最近好幾年村裏鹽的數量都是虧空著的,根本無法保障供給,只能誰有錢誰先得。”

溪川沈默,她懂商沈木話裏暗提到的信息,是指瑩朝所供給的鹽遠遠低於民眾所需求的。

聽到這兒,成康也十分驚訝:“難道上頭還有昧下來的?昧鹽幹什麽呢,這個東西價錢不怎麽會變,薄銷無利啊!”

溪川冷笑一聲:“只怕是販給了外頭。”

商沈木也臉色一沈,瑩朝靠西靠北處有許多鄰國,這些國家距海遙遠,通常無鹽可制,只能從瑩朝購買,而這些渠道也多數由朝廷派專員接洽,而近幾年來向瑩朝購買鹽的數量的確有所減少。如果是這樣就麻煩了。

成康捧起一把灰鹽混合物對二人言道:“制鹽地域不同,技藝不同,匠人熟練程度不同,所制鹽質量也有所不同,我們這些老匠燒出的鹽一升只有六七兩重,而好些人制出的鹽有十兩,這些就沒有我們的輕白,價格也會更低。”

溪川思索了一番回道:“鹽乃生人生氣之源哉,是老百姓產生活力的源頭,如果沒有鹽,人們會連縛雞之力都沒有,還會疲倦不堪。若朝廷無鹽可供給,這些人便可以將這些下等鹽以上等鹽的價錢販賣給無鹽可食的老百姓那裏,這又是一筆爆利。”

嘖,饒使性格太過良善的商沈木也忍不住罵了句臟。

三人一時間紛紛沈默,並加快腳步打算將此件事了,再去煎制鹽鹵的地方瞧瞧看。

掃完溪川的地,將商沈木的片區剛掃到一半兒,成康突然俯下身子,胳膊不聽使喚地痙攣起來,隨著一聲痛苦的悶哼,一縷鮮血順著成康的嘴唇劃下衣領,在黑色的塊漬中暈開一片潮濕。

商沈木急忙跑過來將人摟在懷裏,搖晃著喊他的名字。

溪川擡手往脖子上一摁,緣是打算試一下成康的脈搏強度,看一下他有沒有救治的可能,可是這一摁,竟是又發現了不對勁。

她仔細地瞧著成康的脖子,然後又在商沈木細溜潔白的脖頸上停留,來回觀察著。

“怎麽了?”商沈木問道。

溪川眉頭緊鎖,似是對眼前狀況很是棘手:“脖頸粗大,典型缺鹽的癥狀,還有方才的肌肉痙攣,吐血頭暈,是缺鹽導致的胃病所呈現出來的結果。”

“會死嗎?”商沈木急切地追問著。

“不會。”溪川搖了搖頭,“但積少成多,如果再不想辦法就會。”

商沈木轉頭將三人放開墾出的鹽堿地來來看了一圈,然後懊惱地嘆氣:“這兒的鹽沒有經過處理,都是粗鹽,吃了會中毒死的,但是現在好像最重要的是吃藥,吃鹽這種慢活兒也遠水解不了近渴。”

“沒錯。”溪川點頭,“這裏的士兵是不會給藥的,人命在這裏是最不值錢的東西,甚至連鹽都比不上。”

兩人說話間,已經有不遠處的巡邏人員發現了這邊的動靜,甩著鞭子卷起“呼呼”的風聲,朝這邊大踏步而來。

溪川趕忙先將商沈木提起來,二人拿起簸箕笤帚做出幹活兒的架勢來,不消片刻,那人果然便走了。

商沈木不滿地嘟囔道:“跟看狗一樣,這會兒看我們站在一起怎麽不管了!”

溪川冷笑一聲:“哼,他只看結果,他也嫌管的緊累得慌。”

兩人使出全力加快著速度,先前有了成康的幫忙,二人的成果已經收獲了大半,現在也不算太吃力。

紅彤彤照了一天的日頭,在勞作的人們胳膊都爆滿幹皮之後,才不情不願地落了下去,就像巡邏不走的蒼蠅,巴不得黏在這裏,蠻橫占領不屬於自己的地盤,而屬於疲乏勞累的勞動者。

溪川和商沈木幹的快,此時早已將兩人以及成康父女的鹽罐裝上木車,虛脫地靠在車邊望太陽。

商沈木看著剛鋪好的稻桿灰,生無可戀:“這就是我們明天要幹的活兒?”

“嗯哼。”溪川閉著眼睛,只剩鼻孔可以出氣。

“嗯哼~”商沈木哀怨地隨之噴出一口氣,他長這麽大幹的活兒都遠不及今天一天多。

溪川閉目養神了一會兒,轉頭看向商沈木,問道:“殿下可有聽說近幾年來,哪裏突然有了很多失蹤人口?”

商沈木搖頭,疑惑問道:“不曾,怎的問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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