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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錯,十幾寒窗空餘雪(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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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錯,十幾寒窗空餘雪(十七)

“樓箜兄。”

“客氣客氣,叫我明馳就好。”

“好,明馳兄。”

推杯換盞間,樓箜已經被灌得爛醉,溪川放下酒杯,扶額將剩下的雞全部吃進肚裏,才開始滿意地蒙騙起誠實善良的小朋友來。

與此同時,二樓雅間處一扇窗戶緩緩闔上,一個考生衣裝的人垂首行至簾邊。

“青崖尉,是我與您說過的,將我們從縣令手中救出的溪川。”

簾子層疊墜有五六層,外面的人根本無法看清簾內人的樣子,只能卯力瞥見簾內的一片黑色虛影。

被稱作青崖尉的人端坐長椅之上,饒有趣味地翻看手中畫像,可笑出了聲。

簾外人疑惑皺眉,不知所以。

若是溪川在此,得見畫像,一定會在內心將畫師翻來覆去煎炸炒燜百八十遍,然後笑盈盈地將畫師掛在梁上,端坐蘸墨,向他示範人物的肖像,是不能畫的尖嘴猴腮、頜如鞋拔的。

這不能說是看不出溪川本來樣貌,只能說看不出來這是個人,倒像是個苦嗖嗖的騾子。

“你說,縣令就是被這玩意兒拖住的?”

聽著這輕佻嘲諷的語氣,考生將腰埋的更深,不懂青崖尉何意。

“溪川還是很厲害的,我們的計劃都未用上,她就解決了。”

“不僅如此!”他將這幅慘不忍睹的肖像畫扔出簾幕,繼續補充,“他還破壞了你們好多的計劃,若不是執行此次任務的人都很信得過,我都要懷疑有人洩露行動了。”

“青崖尉大可放心,我們從加入您的那一瞬間開始,就永遠不會背叛旺善堂。”

“很好。”簾內人丟了一張紙條出來,那人展開一看,頓時面露喜色。

“謝謝青崖尉,謝謝青崖尉。”

“起來吧。我說過,旺善堂收取你們的性命,並竭盡全力達成你們的願望。”

“是。”男子俯首而泣,“我原為旺善堂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轉眼,到了揭榜日。

溪川放下鋤頭靠在地頭稍作休息,近日溪老漢的身子愈發不得勁,溪川領了大半農活兒,還沒時間去看榜單上是否有自己的名字。

此間大事沒過多久,皇帝老兒便從太子那兒知曉了消息,筆墨一揮加試一場,算是安撫下動蕩的學子心,收獲一片讚許。

而溪川也跟著沾了光,原本計劃在樓將軍那裏磨一個職位出來的打算自然隨風散了,但樓箜卻並未因此與她斷了聯系,反而愈發緊絡起來。

他說他爹說了,讓他有時間多找她念書背詩,少鼓搗那一堆叮呤哐啷的玩意兒。

他本是不願,但一想到可以找溪川玩,便又十分願意了起來。

這廂溪川喘著氣還來不及跑到縣裏看成績,樓箜便已經張牙舞爪從另一邊的地裏飛奔了過來,手中還晃蕩著一方木盒。

光是看到這一個姿勢的一瞬間,溪川心道不好,這菜指定完。

果不其然,盒內原本隔開的白切雞、黃瓜炒蛋以及桂花豆腐,都緊緊抱在一起,中間還有只剩半具屍體的綠豆糕。

“不好意思哈,我太激動了!你知不知道你是案首欸,院試的第一啊!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樣的人,哇塞,你太厲害了溪川,你怎麽能這麽厲害。”

溪川默默聽著吵嚷蟈蟈的吹捧,一邊打開辣醬,挖了五勺進去,這才將花花綠綠的顏色變得和諧統一了一點。

然後挑起一塊嚼嚼。

“......”

辣子完全蓋不住攪和在一起的奇怪味道。

但溪川還是將手中飯吃了大半,盡管已經知曉這般對於她而言奢侈的夥食,對於樓箜而言是為平常,可她還是舍不得這麽好的飯,這麽大老遠送來的心意。

所以直到後面溪川將飯全部吃完,樓箜都不知道這頓飯難吃的不如豬糠。

“我爹說了,讓你爹娘去軍中某個職,你陪我讀書,一起科考。”

溪川一頓,隨後猶疑地拒絕:“我爹娘年邁,軍中......恐不大行,辜負老將軍心意了。”

她不想欠人人情,還是與某個再也回不去的忘年交,這般恍然隔了一輩子的、相擁的人情。

“不會不會!”樓箜從懷中掏出一張譬如糟糠的皺紙,稀稀碎碎打開,遞給她,“喏,你看,我爹的信,說就是在這邊軍營燒個飯什麽的,不會太辛苦,而且也不跟著他出征,便也不用四處跋涉。”

溪川瞇著眼看了半天:“......”

什麽也看不見,全是褶兒。

“......多謝將軍好意,只是溪川無以為報,這份禮太重了。”

“哪兒會,我爹說你幫他解決了大麻煩,縣令原本是要換六個人的,你一來,不僅六個考生不用死,還揪出十個在逃犯。而且你知道嗎,那六個人裏有五個都考上了,你是大功臣!幫你照顧一些爹娘算什麽,而且這麽一來,你就可以和我一起繼續考試了,我們就可以叱咤京城!屆時我請你吃京城的白切雞,可好吃了。”

“嗯。”溪川緊緊握著那看不出墨漬的紙,心中潮濕一片。

樓家一直都有這麽好的人,從她年少時接觸,到如今改頭換面,落魄著遇到,皆是如此。

她不見天日的人生裏到底是做了什麽驚天動地的善事,才能讓她可以反覆獲得這不求回報與因緣的善意。

她會永遠記得,並為此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良久,她躊躇著問出心裏懷揣了好久的問題,“那剩下一個呢,沒有考上嗎?”

“啊,不是。”樓箜搖頭道,“他受了刺激,考不了了,所以沒參加。”

“唉。”二人雙雙嘆氣。

人與人接受程度不同,這也是沒有辦法、無可奈何卻只能順應之事。

樓箜擡起頭,望著頭頂炙烈的大太陽:“我只希望,天下也能如今日日頭這般,將明亮普照。”

忽地,他眼前一暗,像是頭上被覆蓋了什麽東西。

緊接著,溪川略顯虛浮的獨特聲音從頭頂傳來:“多睡一會兒,願望便實現的久一點。”

“餵!這可是我的大志向!我是要當大英雄的!”

“我知道啊。”溪川掄起鋤頭拔起雜草。

“我是要清理臟汙、讓天下人都能幸福和樂的!”樓箜攥緊拳頭暢想未來。

“我知道啊。”溪川掄起鋤頭又是一捆。

“你沒有在認真聽我說話!”樓箜抗議。

“我知道啊。”又是一捆。

“......我就知道!你在發呆!”

“......”溪川頓了頓,歪頭道,“我知道啊。”

“啊啊啊啊啊,你給我等著,我今天一定比你拔得多,我要勝過你,然後將你捆起來聽我說話,我一定能贏你!”

溪川將鋤頭插在地上倚著,微笑看著樓箜氣勢洶洶也扛起一柄,呼哧呼哧埋在地裏,咧開嘴,呼喊著笑道:“我知道啊,一直都知道啊!”

宮內,商沈木跪在殿外,毒辣的日頭不加樹蔭遮掩地投在薄薄衣衫上,裸露在外的白色皮膚已經泛起不正常的潮紅,豆大汗珠滴滴砸落,很快洇成一片,然後快速揮發幹凈。

商沈木搖搖欲墜晃在地面上,快要支撐不住了。

而禦書房內的聖上依舊沒什麽表態。

有個跟皇後娘娘關系還不錯的太監貓著步跑到商沈木中間,掀起衣角來護住殿下起皮的手,卻依舊杯水車薪。

“太子啊,聽咱家一句勸,回去吧,吃點涼快的果子,再讓太醫看看,可別真燒壞了,那就難熬了。”

“我不。”商沈木固執地望著緊閉的殿門,嗆聲道,“此次涉事人員荷家有占大半,為何不讓我參與。”

太監聽的心裏一哆嗦,急忙勸解:“殿下不也說了荷家占大半,此事牽連皇後娘娘,更是牽連殿下你啊,不讓你進入,是要保護你啊。”

“是嗎,那為什麽將人抓進去,卻不殺,攪亂科考、動搖國本,該當死罪,這是國律。”

“誒呀太子啊!”太監急的一把虛扶在太子唇邊,想要捂住卻又不敢捂,頭上也急出了一片汗來。

“殿下只是哪裏話,百善孝為先,您可不能這麽說啊,再說了,這還不是皇上心疼娘娘,不想為難娘娘家裏人嘛。”

商沈木轉過頭來,因困倦中暑而半闔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這個關心他的太監,眼裏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是在思考,但因為臉色極其不佳,所以更顯得像是祈求。

良久,他重新低下頭,終究是什麽都沒說,但那太監已經三步並作兩步爬上殿宇,探進去給他求情去了。

商沈木沒有攔,而是繼續耷拉著頭,像個朽掉的木偶,蔫蔫跪在殿外。

不多久,就傳出皇上盛怒砸碎陶瓷盞的聲音。緊接著,那怒吼聲大到饒是殿外經過的侍衛也不免側目。

“我讓他離這件事遠點難道不是為他好嗎!他跪在門口將樣子擺給誰看!”

“皇後這幾日已經夠憂心了,他還在這裏給自己的娘找不痛快,那幫不要命的將他擼去差點丟命丟火裏的事他他這麽快便不記得嚇了?還想往前沖,他要是沒了,讓皇後怎麽辦!讓天下人怎麽辦!”

“本來他這個位子待的便不服眾,我每日可以收多少折子批他,他能不能讓我省點心,聽話一點,我讓他幹什麽他就幹什麽!”

此後,又是良久無聲,許是那太監在勸慰吧。

只是又過了良久,幾聲瓷器砸地的聲音傳來,太監左腳跘右腳地跳出門口,碎步往商沈木的方向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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